长白山深处的褶皱里,藏着个外人找不到的屯子,叫乌尔干。这地界儿一年里八个月让雪封着,剩下四个月是化冻时节的泥泞和短暂得叫人喘不过气的夏。屯子拢共四十来户,都是早年躲避战祸钻进这老林子的先人后代,血脉里淌着萨满的魂儿。屯中央有棵三人合抱的老榆树,树下立着萨满的神龛,里头供着一面祖传的“请神鼓”。
鼓是麂子皮蒙的,鼓框用百年红松木斫成,敲起来声音不像寻常鼓那般洪亮,反倒沉沉的,闷闷的,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能钻进人的骨髓缝儿里。老萨满库勒班说,这鼓声是通灵的桥,敲对了调子,能请来山神爷、水娘娘、熊灵老祖宗护佑屯子。但祖训刻在每一个乌尔干孩子的心尖儿上:鼓面沾不得活人血,一沾,桥就歪了,通的不再是神,是埋在黑土底下几百年的秽物——踏鼓鬼。
阿吉是库勒班的学徒,刚满十八,眉眼间还带着少年的毛躁,但敲鼓的手法已得了老萨满七分真传。他有个弟弟,叫巴图,才十三,皮得像林间的猞猁,整天想着跟阿吉进山认草药、看兽迹。那日,巴图非要独自去老风口那边摘猴头菇,说看见了脸盆大的。阿吉被老萨满叫去整理夏日祭的法器,没拦住。
傍晚,日头刚沉进墨绿色的林海线,屯子里的狗就疯了似的叫。几个猎户抬着巴图冲进来,孩子左半边身子几乎没了样子,血糊糊一片,气息弱得像风里将熄的油灯。是熊瞎子,老风口那头独眼的巨熊,屯里人避了它三年了。老萨满库勒班抖着手给巴图敷上最好的金创药,念了所有记得的止血咒,可那血还是汩汩地往外渗,温热的生命正随着血色一点点褪去。巴图的脸白得像新落的雪,嘴唇哆嗦着,已说不出话,只用眼睛死死望着阿吉,那里面全是未见过世面的惊恐和对哥哥的依赖。
屯里的老人默默摇头,女人开始低声啜泣。熊灵老祖宗发了怒,带走的魂,萨满也难讨回来。夜深了,猎户们商量着明天去寻那熊瞎子拼命,给巴图报仇。阿吉跪在弟弟铺前,握着那只渐渐冰凉的小手,脑子里嗡嗡响。他想起老萨满酒后一次失言,说起祖鼓真正的力量——血祭。以血唤灵,可向黑暗深处的“那些东西”借命,但代价是引来更深的诅咒。库勒班当时就狠狠打了自己一嘴巴,说这是堕落的邪术,忘掉,永远忘掉。
月光惨白,从木窗棂格子里漏进来,照在巴图青灰的脸上。阿吉猛地站起身,血冲上了头。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巴图死。他溜出屋子,像影子一样滑向屯中央的老榆树。守夜的老人靠着树干打盹。阿吉心跳如擂鼓,从神龛里请出那面沉重的祖鼓。鼓面在月光下泛着陈年皮革温润的光,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起伏。他抱着鼓跑到后山背阴的桦木林里,那里有一小块祖先祭石。
抽出腰间的猎刀,刀锋冷冽。阿吉对着自己左手腕,一咬牙,划了下去。血立刻涌出来,不是滴,是流,热乎乎地,带着少年蓬勃的生命气。他把血涂在鼓面上,暗红的液体迅速被麂皮吸收,留下狰狞的、不规则的斑痕,像一只只睁开的怪眼。阿吉用沾血的手,拿起鼓槌。
第一声鼓响,低沉得不像从鼓面发出,倒像从地心深处炸开的闷雷。林子里夜栖的鸟鸦压压惊飞一片。鼓点起初杂乱,带着阿吉的恐惧和绝望,渐渐地,他强迫自己回想老萨满祭祀时的节奏——那套“唤生咒”的鼓谱。咚咚,咚,咚咚咚……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稳,周围的空气似乎都粘稠起来,月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扭曲,在林间投下怪诞的、拉长摇晃的影子。鼓面上的血痕诡异地蠕动着,仿佛有生命般向鼓心汇聚,渗入皮革深处,再也擦不掉了。
阿吉不知敲了多久,直到手腕伤口发白,失血带来的眩晕让他几乎栽倒。他踉跄着抱起变得异常冰冷的鼓,偷偷送回神龛。回到巴图身边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他瘫倒在弟弟铺边,失去了知觉。
日上三竿,阿吉被一阵喧哗惊醒。他冲到巴图铺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巴图醒了,脸色虽然苍白,但呼吸平稳,身上那些可怕的伤口竟然结了厚厚的深红色痂,边缘甚至能看到新肉芽在缓慢蠕动。他冲阿吉虚弱地笑了笑,喊了声“哥”。屯里人啧啧称奇,说老萨满的医术通神,说巴图命硬。只有库勒班,盯着巴图颈后一闪而逝、仿佛错觉的淡蓝色痕迹,又去神龛默默检查了祖鼓,回来后,脸色比山岩还要凝重。他看到了鼓面上那些无法抹除的、仿佛天生就长在皮革纹理里的暗红血斑。
老萨满把阿吉叫到无人处,什么也没问,只是用那双看透几十年风雪的浑浊眼睛盯着他,许久,叹了口气:“准备后事吧,不是给巴图,是给乌尔干。”
阿吉的心沉到了冰窟窿底。
头三天,风平浪静。巴图一天好似一天,能喝肉粥了。阿吉心怀侥幸,或许……或许祖训是吓唬人的?第四天夜里,怪事来了。
先是屯子里的狗,不叫了。平日里夜里稍有风吹草动就吠成一片的猎犬、看家狗,那晚全都缩在窝里,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恐惧的呜咽,浑身抖得如同筛糠。紧接着是马圈,几匹最健壮的公马躁动不安,用蹄子刨地,撞木栏,眼珠子瞪得血红。
子时过后,万籁俱寂,连风声都停了。屯东头老光棍铁柱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铁柱走了出来,穿着一身单薄的亵衣,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雪地上。他双臂僵硬地抬起,与肩平齐,左脚尖点地,右脚缓缓提起,然后落下,发出沉闷的“嗒”一声。接着换脚,又是“嗒”一声。动作生硬、机械,关节仿佛生了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感。他就这样,在自家积雪的小院里,一圈一圈地跳着。月光照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双眼睁着,却空洞无神,映不出一点月光。
第二天清晨,铁柱媳妇发现男人冻僵在院里,连忙抬进屋灌热汤。人醒是醒了,也能呼吸,吃喝拉撒如常,可那双眼睛,空了。问他夜里做什么,他不答,只是呆呆望着屋顶。喂他饭,他就张嘴;不喂,他就那么坐着,一整天。魂儿没了。
恐慌像瘟疫般在屯子里蔓延。紧接着第二夜,又有三人梦游般起身,在院子里跳起那诡异的、僵硬的舞蹈,步伐沉重,踏得积雪“嘎吱”作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天亮后,同样成了只会喘气的活死人。他们的颈后或背心,都隐约浮现出一小块幽蓝色的、仿佛陈旧刺青的残影,形状奇特,像是某种扭曲的符文,又像是简化的动物骨骼图案。
老萨满库勒班把自己关在存放古籍和法器的地窨子里,不吃不喝查了一天一夜,出来时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是‘踏鼓鬼’,”他对聚拢来的、面带惧色的屯民说,“血鼓招来的秽气还残留在屯子的地脉里,感应到特定的‘虚弱’或‘连接’的魂魄,就会引他们起舞。舞跳完了,魂就被抽走,封进鼓里,或是……去了别处。”他翻遍了残破的兽皮卷、桦树皮抄本,只找到“血鼓招鬼,舞尽魂消”八个字,如何解法,一字未提。
阿吉的肠子都悔青了。他看着弟弟巴图,巴图似乎好了,但偶尔会盯着某个地方出神,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苍老的漠然。阿吉开始夜里不睡,裹着皮袄,躲在暗处,跟踪那些“夜舞者”。
他发现,舞蹈的动作虽然僵硬诡异,但某些姿态、某些转身的韵律,竟与萨满祭祀舞蹈中的片段隐隐相似,尤其是那种模仿鹰隼盘旋、熊罴踏地的步伐。而那些活死人颈背的蓝色残影,他越看越心惊——那分明与库勒班萨满肩上那一小块祖传的、代表神灵庇佑的刺青,同出一源!只是库勒班的刺青是庄严的朱红色,而这些是冰冷的、死气沉沉的幽蓝。
屯子里的活死人越来越多,已有九人。屯民们夜里不敢睡,点着长明灯,用绳子互相拴住手腕,可该起舞的人,还是会莫名解开绳索,走到院中。恐惧变成了绝望,人们看阿吉和巴图的眼神,也带上了怨恨和恐惧。阿吉知道,秘密快要守不住了。
第七天夜里,屯子西头那座独居的盲眼老巫婆,快一百岁的乌雅奶奶,突然让家人把老萨满和阿吉叫去。她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住阿吉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空洞的眼窝“望”着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语,断断续续,却像冰锥扎进阿吉心里:
“踏鼓鬼……不是外来的魔……是咱乌尔干自己的根烂了……”
“历代萨满……死后魂不入山川,归不了祖灵……都封在那鼓里啦……”
“一代代……新的萨满敲鼓请神,用的都是祖先的魂力做桥……敲一次,耗一分……后人只记得请神,谁还记得祭奠鼓里的先灵?……”
“怨气……百多年啦……聚在鼓里,成了气候……血是钥匙,把鼓里的‘门’冲开了……他们要回来……要活人的身子……要乌尔干,还是他们说了算的乌尔干……”
老巫婆说完最后一句“他们嫌我们……把祖宗的东西……忘干净了……”,头一歪,断了气。幽蓝色的刺青残影,从她干瘪的颈后缓缓浮现,清晰得刺眼。
阿吉和库勒班浑身冰凉。真相比邪魔作祟更令人绝望——作祟的,是他们供奉的、依赖的、却早已遗忘的祖先之魂。那些曾经守护部落的萨满,因为后代的忽视和仅作为工具的利用,在祖鼓中积累了百年的孤寂与怨恨,如今要借活人的躯壳“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诡异升级。那些活死人不再仅仅是呆坐。他们开始“苏醒”,眼神里渐渐有了神采,却是那种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属于老者的神采。他们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僵硬,用的是古语和现代土语混杂的腔调。他们要求屯民恢复古老的祭祀规矩:每日辰时向东跪拜,而非向山神;食物要先供奉给“祖灵”牌位(他们临时用木片刻的);禁止使用铁器狩猎,必须用先祖的石矛骨箭;夜里不得点灯,以免惊扰“夜巡的祖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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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人们抗拒。但抗拒者很快遭殃。屯里最壮的猎户多尔抗拒用石矛,第二天上山就遇到罕见的“雪窜子”(突然的暴风雪),迷了路,冻掉三根脚趾。铁柱媳妇偷偷给孩子点灯缝衣,那灯芯怎么也点不着,反而冒出呛人的黑烟,孩子当晚就起了高烧,说明话,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古语。恐惧变成了绝对的服从。乌尔屯白日里一片死寂,只有那些“苏醒”的祖灵附身者,用僵硬的步伐巡逻,用古老的语言发布命令,逼迫活着的人学习早已失传的巫术手势和咒语片段,学不会,便招来刺骨的寒风或突然的冰雹。
屯子正在被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改造成一座由百年前亡魂统治的活死人墓园。库勒班尝试了几次驱邪仪式,敲响干净的备用皮鼓,念诵最强的净化咒文,但毫无作用,反而差点引来那些“祖灵”的集体注视。老萨满明白,问题在祖鼓,根源在鼓里积聚的百年怨念,不解决这个,一切法术都是隔靴搔痒。
阿吉看着弟弟巴图。巴图越来越沉默,偶尔看向阿吉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少年的依赖,也有一种陌生的、冰冷的隔阂。某天夜里,阿吉看见巴图独自坐在炕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正是那晚他敲响的血鼓鼓点节奏!阿吉彻底明白了,巴图的“康复”,是因为有某个逝去萨满的残魂,或者说是怨念的一部分,已经悄然寄生在了弟弟新生的躯体里,与他原本的魂魄共生,甚至……逐渐侵蚀。
不能再等了。
阿吉找到库勒班,说出了自己的决定。老萨满浑浊的老泪滚了下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古老的禁忌之法,往往需要最残酷的牺牲来弥补。要平息祖鼓内百年累积的怨愤,需要献祭一个与鼓、与血脉、与这场祸事直接相关的萨满传承者的全部——生命与魂魄。
“用我的血染红的鼓,也该用我的血和魂来埋。”阿吉异常平静,“把怨魂重新引回鼓里,封住。但这鼓不能再留了,也不能毁,毁了怨魂四散,乌尔干就真完了。得找个地方,永远镇住。”
库勒班颤抖着,将一套最古老、也最凶险的“封魂舞”鼓谱和步法,传给了阿吉。这不是请神的舞,而是与恶灵争夺法器控制权、以自身为牢笼和锁链的死亡之舞。
时机选在一个暴风雪即将来临的夜晚。天阴沉得像扣了一口黑锅,北风卷着雪沫子,鬼哭狼嚎。阿吉穿上了全套的萨满神衣,戴上了沉重的神帽。库勒班召集了尚未完全被控制的屯民,举行了一场简短的、悲壮的送行仪式。阿吉最后看了一眼巴图,巴图站在人群边缘,眼神挣扎,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两行清泪——那是巴图自己的眼泪。
阿吉背上那面变得异常沉重、仿佛里面塞满了冰块的祖鼓,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狂风呼啸的密林,向着长白山深处最神秘、也最危险的“山神洞”方向走去。
雪越下越大,扯棉絮一般,几步外就看不见人影。狂风像无数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脸上。阿吉凭着记忆和一股狠劲,在齐膝深的雪中跋涉。他知道,那些“祖灵”能感应到祖鼓的移动,一定会跟来,也必须跟来,这是他们存在的根基。
山神洞在鹰嘴崖下面,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岩隙,传说里面直通山神爷的府邸,活人进去,有去无回。阿吉到达洞口时,已是后半夜。暴风雪到了最狂猛的时候,几乎要把他卷走。他卸下鼓,立在洞口背风处。鼓面在雪光映照下,那些血痕仿佛活了过来,在幽暗的光线下缓缓流淌。
阿吉深吸一口口刺骨的寒气,拿起鼓槌。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敲响了第一声。
“咚——!”
鼓声穿透暴风雪,传出去老远。刹那间,风声似乎小了一瞬,四周影影绰绰的树林里,传来了“咯吱、咯吱”的踏雪声。一个,两个,三个……那些被附身的屯民,包括眼神彻底冰冷的巴图,从风雪中走了出来。他们的动作不再完全僵硬,带着一种诡异的协调,将阿吉和祖鼓围在中间。他们的眼睛,都变成了统一的、毫无感情的幽蓝色。
阿吉不看他们,只盯着鼓面。他敲响了“封魂舞”的鼓点。这鼓点激烈、混乱、充满自我撕裂的痛苦,与之前“唤生咒”的节奏截然不同。随着鼓声,阿吉开始跳舞。这不是萨满祭祀的舞,也不是夜游者的僵舞,而是一种近乎自残的、癫狂的舞步。他旋转、扑跌、以头抢地(在雪中)、用鼓槌猛烈击打自己的身体,神衣上的铜铃铁片疯狂作响,与鼓声、风声混成一曲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
围观的“祖灵”们起初冷漠,但渐渐地,他们幽蓝的眼眸开始闪烁。祖鼓随着阿吉的舞蹈和敲击,开始发生异变。鼓面自己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共鸣,那些血痕光芒大盛,投射出无数扭曲的、痛苦的人形光影,在风雪中嘶吼、挣扎——那是百年来被困的萨满怨魂的显化!
怨魂们被阿吉的舞蹈和血鼓的共鸣吸引,开始试图脱离附身的活人,扑向祖鼓,那是他们的“家”,也是此刻力量共鸣的核心。阿吉的舞蹈,就是一场争夺战:他用自己的生命力和萨满传承的“正朔”气息,吸引怨魂,同时以舞蹈构筑一个无形的魂力漩涡,试图将它们强行扯回鼓中。
附身者们剧烈颤抖,有的抱头嘶吼,有的僵直倒地。巴图脸上的冰冷逐渐破碎,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两种意识在他体内激烈冲突。阿吉的嘴角、眼角开始渗出鲜血,他的生命在随着舞蹈飞速流逝,但他敲鼓的手越来越稳,舞步越来越癫狂决绝。他在用自己的魂,与百年的怨魂进行最直接的对话、拉扯、搏斗。
风雪更急,仿佛天地都在为之动容。祖鼓发出的光越来越亮,怨魂的嘶吼越来越凄厉。终于,在阿吉跳出一个将自己狠狠摔向鼓面、又以不可思议角度扭转身躯的终极舞姿时,所有的幽蓝光影发出一声不甘的、长长的尖啸,化作一道道蓝光,被倒吸回祖鼓之中!
鼓面上的血痕瞬间黯淡,鼓声戛然而止。
附身者们像断了线的木偶,齐刷刷软倒在地。巴图蜷缩在雪地里,昏迷不醒,但脸色是活人的红润。
阿吉用尽最后力气,抱起变得冰凉死寂、仿佛只是一块普通旧木和皮革的祖鼓,踉跄走进漆黑的山神洞。他将鼓深深埋在洞底一处天然的石罅中,用能找到的所有石块死死压住。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洞口,背靠岩壁,缓缓坐下。
暴风雪渐渐平息。天边泛起青灰色。阿吉望着洞外开始发白的山林,望着远处乌尔干屯子模糊的轮廓,感到生命和温暖正迅速离开身体。他的血液快要流干了,魂魄也在刚才的仪式中耗尽了力量。但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解脱的、近乎安宁的神色。
他慢慢冻僵,意识沉入永恒的黑暗之前,仿佛听到风中传来库勒班苍老的、含混的祈祷声,和屯民们隐约的呼唤。他的身体逐渐被落雪覆盖,与洞口岩石化为一体,成为这座山、这个洞的一部分,永远镇守着下方那面封印了百年怨魂的血鼓。
乌尔干屯子恢复了平静。活下来的人慢慢苏醒,失去了被附身期间的记忆,只当是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巴图彻底康复,只是身体虚弱,需要将养。库勒班老萨满告诉所有人,阿吉以身为祭,请动真正的山神爷镇压了邪祟,魂归山林了。他为阿吉立了一个衣冠冢,就在老榆树下。
日子似乎回到了从前。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屯民们对待祖鼓、对待萨满传承、对待祖先祭祀,多了十二分的敬畏和虔诚,再不敢有丝毫怠慢。库勒班将很多古老的、曾被简化遗忘的祭灵仪式重新恢复。
而每年,到了阿吉上山那晚同样猛烈的暴风雪夜,靠近鹰嘴崖的猎户或樵夫,总说能听到隐约的、沉沉的鼓声,从山神洞方向随着风雪飘来。那鼓声不凶厉,也不悲伤,只是沉甸甸的,稳稳的,仿佛一个忠诚的卫士,在无尽的风雪长夜里,一遍又一遍地,巡视着自己的疆界。
人们都说,那是阿吉的魂,还在守着那面鼓,守着乌尔干。于是,屯子的孩子们又有了新的、带着敬畏的睡前故事,故事的名字,就叫《血鼓·踏骨舞》。故事的最后,总少不了那句老人传下来的话:“忘了祖宗的根,根就会回来找你;沾了血的愿,得用血一样沉的代价去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