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平原的腊月,天地像一块冻透了的铁,硬邦邦,冷冰冰。平原上那条叫柳树沟的辽河支流,早早就封了冻,冰面厚得能跑马车。一年里最冷的三九天,夜长得没边没沿,太阳下午三点就没了精神,月亮惨白着脸挂在东天,照得冰河幽幽发亮。
猎户老石住在离河二里地的土坯房里,屋里唯一的暖源是那盘烧着秸秆的土炕。他四十出头,看着却像五十好几,脸上沟壑纵横,都是风霜刻的。炕上躺着十岁的儿子石娃,盖着两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人瘦得脱了相,嘴唇青紫,呼吸又浅又急。
村里的老郎中摇着头走了,说是“寒症”,邪乎得很,吃多少药都像往冰窟窿里扔石子儿,连个响儿都听不见。老石把能卖的都卖了——那张陪了他半辈子的弓,两张狐狸皮,连媳妇生前留下的一对银耳坠也换了药钱。可石娃的身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凉,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一点点抽走了热气。
腊月十七那晚,石娃烧得说明话,小手抓着老石的衣角,迷迷糊糊喊娘。老石蹲在炕沿边,看着儿子惨白的小脸,胸口像压了块河底的巨石。他想起村里老人提过的传说——冻河遗灯。
“三九寒天,夜最深的时候,冰层底下会浮起一盏盏绿幽幽的河灯。”隔壁王老汉曾经一边抽旱烟一边说,眼神飘向窗外黑沉沉的平原,“都说那是河神老爷放出来的引子,捞着灯的人,能许一个愿,河神老爷帮你圆了。”
“那不要代价?”年轻时的老石问过。
王老汉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油灯下扭曲成诡异的形状:“要,怎么不要?河灯许愿,以命换念。代价是啥,谁也说不准,可能是你的寿数,可能是你亲人的命,也可能是……比死还难受的东西。这百八十年,敢去捞灯的人,十个有九个没回来,回来的那个,也疯疯癫癫说不清话。”
老石当时听得脊背发凉,觉得那不过是老人编来吓唬孩子的故事。可现在,看着石娃越来越微弱的气息,那传说像冰锥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腊月十八,石娃咳出了带冰碴的血丝。
老石用破棉袄裹紧儿子,坐在炕上直到天黑透。窗外北风鬼哭狼嚎地刮,卷起平原上的雪沫子,打得窗纸哗啦啦响。他想起石娃娘,那个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的女人,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冬夜里走的,肺痨。她闭眼前拉着他的手说:“把娃带大,好好活。”
“好好活。”老石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泪砸在补丁裤子上,迅速冻成了冰珠。
腊月十九,三九的第三天。老石给石娃喂了最后一点米汤,孩子咽下去就吐了出来,混着暗红的血。老石用袖子擦干净儿子的嘴角,转身从炕席底下摸出那柄生锈的柴刀,又翻出一捆麻绳,再带上一只破碗——那是石娃娘当年陪嫁带来的,缺了个口,但她一直舍不得扔。
傍晚时分,他去了趟王老汉家。
“你要去?”王老汉听他说完,旱烟杆子掉在了地上,“你疯了!那是要命的事!”
“石娃快没命了。”老石说,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河冰。
王老汉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从炕柜里摸出一小包东西:“这是朱砂,我爹留下的,说能辟邪。你……揣怀里吧。记住,不管冰下浮起啥,别贪心,只捞一盏。还有,千万不能回头看,走出冰面之前,一步都不能回。”
老石接过朱砂,揣进贴身的衣兜。那点温热的触感很快就被严寒吞噬了。
子时,一天里最阴最冷的时辰。
老石背着麻绳和柴刀,深一脚浅一脚走向柳树沟。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平原上只有雪地反着一点惨淡的光。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呼气瞬间结成白霜,挂在眉毛胡茬上。
河面远远看去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走近了才看清,冰层并非完全平整,有些地方拱起,有些地方凹陷,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老石在冰面上站定,脚下传来“咯吱咯吱”的闷响,那是冰层在重压下细微的变形声。
他按照王老汉说的,在冰面中央选了个位置,跪下,用柴刀背敲了三下冰面。
“咚、咚、咚。”
声音沉闷,传出去很远,又被风声吞没。
老石屏住呼吸等待。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在耳边呼啸,冰面下隐约传来河水流动的低鸣——封冻的河并非死水,深处仍有暗流。他跪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膝盖冻得没了知觉,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柴刀。
就在他快要放弃时,冰层下忽然亮起了一点绿光。
那光幽幽的,像夏日坟地里的磷火,又比磷火更沉,更粘稠。它从冰层深处浮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一盏灯。莲花形状,像是纸糊的,又像是冰雕的,灯芯处燃着一簇绿色的火苗,不摇不晃,就那么静静地烧着。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数十盏绿色的河灯从冰下各处浮起,将整片冰河照得绿莹莹一片。光线透过厚厚的冰层折射上来,扭曲变形,映得老石的脸也泛着诡异的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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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石想起了传说:只能捞一盏。
他盯着最近的那盏灯,它就在他脚下三尺深的冰层里悬浮着,灯身上似乎有字,看不真切。老石深吸一口气,举起柴刀,用尽全身力气砍向冰面。
“砰!”冰屑四溅。
三九的冰硬如铁石,一刀下去只留下个白印。老石发了狠,一刀接一刀地砍,虎口震裂了,血滴在冰面上,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珠子。砍了二十几下,冰面终于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凹陷。
他换了个角度继续砍,汗水刚冒出来就结成冰,挂在睫毛上。不知道砍了多久,冰坑终于有了半尺深,而那盏河灯,已经近在咫尺,几乎贴在冰层底下了。
老石趴下,伸手去够。手指穿过冰坑,触到刺骨的河水——冰层到底还是没凿透。他咬了咬牙,将整条手臂都伸了进去。河水冷得像有千万根针在扎,皮肤瞬间失去知觉。他的手指在冰层下摸索,终于碰到了那盏灯。
触感很奇怪,既不像纸也不像冰,而是温热的,有弹性,像……皮肤。
老石打了个寒颤,但没松手。他用力一拽,河灯被他从冰层下扯了出来,带起一蓬冰冷的水花。灯一出水,周围的绿光瞬间暗了下去,其他河灯像受惊的鱼群,迅速沉入黑暗深处,消失不见。
老石瘫坐在冰面上,大口喘气,白雾在绿莹莹的灯光里翻滚。他低头看手里的灯。
的确是莲花形状,材质却难以形容,半透明,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灯芯那簇绿火还在烧,但此刻看起来小了许多,像风中残烛。更诡异的是,灯身上没有字,却映出了一张脸——一张老石刻骨铭心的脸。
是石娃娘。
眉眼,嘴角的细纹,甚至左颊那颗淡淡的痣,都一模一样。那张脸在灯面上微微晃动,像是沉在水底,又像是隔着层薄雾。
“石哥……”一个声音响起来,轻柔,温婉,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老石浑身一颤,几乎握不住灯:“秀英?是你吗?”
“是我。”灯里的面容露出微笑,那笑容让老石眼眶发热,“石娃病了,我知道。我能救他。”
“怎么救?”老石急切地问,声音都在发抖。
“把灯带回家,放在炕头。”秀英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每晚子时,喂它一碗你的血,连喂七七四十九天。四十九天后,石娃的病就好了。”
老石愣住了:“血?”
“至亲的血,才能解至亲的病。”秀英的眼神温柔而哀伤,“石哥,你信我吗?我是石娃的娘,我能害他吗?”
老石看着灯里那张熟悉的脸,五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决堤。他重重点头:“我信!我信!”
“那就快回去吧,天快亮了。”秀英的脸渐渐淡去,最后只剩那簇绿火在灯芯处跳动,“记住,每晚子时,一碗血,不能多,不能少,不能断。还有,别让任何人看见这灯。”
老石脱下外衣,把河灯仔细裹好,揣进怀里。说来也怪,那灯明明刚从冰河里捞出来,却一点都不冷,反而散发着微微的暖意,透过棉衣传到胸口。
他站起身,按王老汉说的,头也不回地往岸上走。身后冰河寂静无声,只有风声。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忽然听到冰层下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冰面。老石脚步一顿,想起王老汉的嘱咐,咬着牙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回到土坯房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老石先去看石娃,孩子还在昏睡,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他松了口气,将裹着河灯的衣服放在炕头,自己坐在炕沿上发愣。
窗纸透进晨光时,老石才如梦初醒。他找了块红布,把河灯盖起来,放在炕头柜子上,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供奉。做完这些,他生火熬了点小米粥,一勺勺喂给石娃。孩子咽下去了,没吐。
老石心里一热,觉得有希望了。
那天白天,石娃醒了一次,睁着无神的眼睛看了老石一会儿,虚弱地叫了声“爹”,又睡了过去。老石握着儿子冰凉的小手,眼眶发酸。他掀开红布一角看了眼河灯,绿火静静地烧着,灯身温润如常。
第一个晚上,子时。
老石用石娃娘留下的破碗,盛了小半碗清水,又用柴刀在左手腕上割开一道口子。血滴进碗里,在清水中晕开,像一朵朵诡异的花。他割得不深,但血还是流了不少,碗底渐渐积起一层暗红。
等血差不多了,他撒了点灶灰止血,用破布条草草包扎,然后端着碗走到河灯前。
掀开红布,绿火似乎跳了一下。
老石将血碗凑近灯芯,刚要倒,灯身忽然一颤,那簇绿火猛地蹿高,形成一个旋涡。碗里的血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化作一道细细的血线,投入火焰之中。血滴在绿火里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白烟,带着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味。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个呼吸。血被吸干后,绿火恢复了平静,只是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一分。老石端着空碗愣了好一会儿,才把红布重新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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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冰河,绿光,和秀英在水底朝他招手的样子。
第二天,石娃的脸色好了一些,青紫褪去,转为苍白。老石高兴坏了,去邻居家借了两个鸡蛋,蒸了蛋羹喂儿子。石娃吃下半碗,虽然还是没精神,但至少能靠着被子坐一会儿了。
老石趁儿子醒着,试探着问:“娃,昨晚上睡得咋样?有没有做啥梦?”
石娃摇摇头,声音细弱:“就梦见娘了……娘在河里洗衣服,叫我别去水边。”
老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着摸摸儿子的头:“梦都是反的,娘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石每晚子时准时喂血。他的左手腕上添了七道疤,一道叠一道,旧的还没长好,新的又割开。失血让他头晕眼花,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但他看着石娃慢慢好起来,觉得一切都值。
石娃能在炕上坐一整天了,偶尔还能下地走几步,虽然脚步虚浮。他开始有食欲,想吃东西,老石就把家里最后一点存粮都拿出来,变着法儿给儿子做吃的。邻居们看见石娃好转,都说是老天开眼,老石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但家里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气味。土坯房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河腥味,像暴雨过后河滩上的味道,混着水草和淤泥的气息。老石起初以为是开春河化冻带来的,可这才腊月底,河还封得死死的。
然后是水汽。墙上开始出现潮湿的痕迹,炕席底下摸上去总是潮乎乎的,晾在屋里的衣服好几天都干不透。老石以为是烧炕太旺,减少了秸秆,可潮湿依旧。
最怪的是声音。
每到后半夜,老石总能听到一种细微的“咔嚓咔嚓”声,像是冰面开裂,又像是……指甲在挠刮什么硬物。声音很轻,断断续续,有时从墙角传来,有时像是从地下。他举着油灯找过几次,什么也没发现。
腊月二十八那晚,老石喂完血后实在太累,靠在炕头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被一阵“滴滴答答”的水声惊醒,睁眼一看,炕头柜子上,盖着河灯的红布正往下滴水,一滴,两滴,落在泥地上,积起一小滩水渍。
老石掀开红布,河灯好好的,灯身干燥,绿火如常。可红布确实湿透了,摸上去冰冷粘滑,像从河里刚捞起来。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第一次感到脊背发凉。
正月初五,老石去王老汉家拜年——其实是想打听打听。他旁敲侧击地问起冻河遗灯的传说,有没有人真的许愿成功过。
王老汉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盯着炉火:“有,咋没有。我太爷那辈,村里有个媳妇难产,男人去捞了灯,孩子保住了,可那男人后来跳了河,捞上来时,肚子里全是水草,肺里却一点水都没有,你说怪不怪?”
老石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还有更邪乎的。”王老汉压低声音,“我爹说他小时候,村里闹饥荒,有人去捞灯许愿要粮食。第二天,河面上漂来好几袋苞米,可捞上来一看,苞米粒里都长着眼珠子,一眨一眨的……”
老石听不下去了,起身告辞。走出王老汉家时,听见老头在身后嘟囔:“石啊,有些东西,碰不得。碰了,就甩不掉了。”
那天回家,老石发现石娃正趴在炕上,脸凑在盖河灯的红布前,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听见开门声,孩子猛地回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幽绿的光,快得让老石以为是错觉。
“娃,你干啥呢?”老石问。
石娃眨眨眼,眼神恢复清澈:“没干啥,看灯。”
“灯有啥好看的?”
“灯里有人跟我说话。”石娃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啥。
老石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谁?谁跟你说话?”
“娘啊。”石娃歪着头,“娘说她在河里等我们,等四十九天满了,就接我们过去。”
老石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手都在抖:“胡说!娘早走了!那是梦!”
石娃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小手冰凉。
那天之后,老石开始仔细观察儿子和那盏灯。
他发现石娃越来越喜欢待在阴暗处,白天总是拉上窗帘,说光线刺眼。孩子的指甲长得特别快,才剪过两天就又长出一截,而且颜色发青,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泥垢——老石凑近闻过,是河泥的味道。
正月十五,喂血第三十天。
老石半夜醒来,发现石娃不在炕上。他心惊肉跳地起身,看见孩子站在柜子前,掀开了红布,正伸出小手去摸那盏河灯。灯光映着石娃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石娃!”老石低喝一声。
石娃缓缓转头,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像猫,像狼,像……河里的某种东西。但那光只持续了一瞬,就熄灭了。孩子揉揉眼睛,茫然地看着老石:“爹?我咋在这儿?”
老石冲过去把儿子抱回炕上,盖好被子。他回头看了眼河灯,绿火跳动着,灯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水纹,又像……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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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石去了柳树沟。
白天的冰河看起来平静许多,积雪覆盖,反射着冬日稀薄的阳光。老石在冰面上来回走,仔细查看。走到当初捞灯的位置附近时,他停下了脚步。
那里的冰面颜色不对劲,不是普通的白色或淡蓝色,而是一种浑浊的灰绿色,冰层里似乎冻结着什么东西,一团一团的,看不真切。老石蹲下,用手套擦去表面的雪,脸凑近冰面往里看。
冰层深处,隐约可见一团团黑色的絮状物,像水草,又像头发。它们随着暗流缓缓漂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老石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些“水草”的摆动有某种规律,像是在呼吸,或者……在等待什么。
他想起王老汉说的“肚子里全是水草”,打了个寒颤。
正要起身,眼角余光瞥见冰层下一个影子一闪而过。那影子很大,不像是鱼,轮廓模糊,但老石分明看见了一条类似手臂的东西,还有……一张脸?一张泡得肿胀变形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老石吓得往后一退,一屁股坐在冰面上。等他再定睛看时,冰层下只有浑浊的暗流和那些黑色的絮状物,刚才的影子仿佛只是错觉。
可那不是错觉。老石知道。他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回岸上,一路没敢回头。
回到家,石娃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那盏河灯——老石明明记得出门前用红布盖好了。孩子用手指轻轻抚摸灯身,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活物。
“放下!”老石冲过去夺过灯。
石娃抬头看他,眼神空洞:“爹,娘说还差十九天。”
老石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他把灯放回柜子,用红布盖好,转身抓住儿子的肩膀:“石娃,你跟爹说实话,那灯里的‘娘’,还跟你说啥了?”
石娃歪着头想了想:“娘说,河底下好冷,好黑,她一个人害怕。等四十九天满了,我们下去陪她,一家三口就团圆了。”
“她还说,爹的血好喝,暖暖的,能让她的‘孩子’快点长大。”
老石如坠冰窟。
那天晚上,老石没睡。他坐在炕沿上,盯着柜子上的红布,手里攥着那包朱砂。子时快到了,该喂血了,可他第一次犹豫了。
秀英的脸,温柔的声音,许愿的承诺……这一切难道都是假的?那灯里的不是秀英的魂,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河神?邪物?
可石娃确实在好转啊。虽然行为怪异,但身体一天比一天有气色,脸上有了血色,能吃饭能走路了。如果现在停下,万一孩子又病重怎么办?
但如果不停下……“让她的孩子快点长大”是什么意思?“我们下去陪她”又是什么意思?
子时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若有若无。
老石一咬牙,还是割开了手腕。血滴进碗里,暗红粘稠。他端着碗走向河灯,掀开红布。
绿火猛地蹿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高,几乎舔到房梁。灯身剧烈颤动,发出一种低低的、类似婴孩啼哭又像水流呜咽的声音。老石手一抖,碗里的血洒出来几滴,落在柜子上,瞬间被木头吸收,留下几个深色的斑点。
血线投入火焰,这一次,老石看得清清楚楚——血没有被烧掉,而是被绿火包裹着,顺着某种无形的通道,流向冰河的方向。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河底,正贪婪地吸吮着他的生命。
喂完血,老石没有立刻盖回红布。他盯着那盏灯,忽然发现灯身上出现了一些之前没有的纹路——细细的,红色的,像毛细血管一样遍布灯身,随着绿火的跳动而微微起伏。
那不是灯本身的纹路。那是他的血。
老石猛地掀开红布,举着油灯凑近细看。灯光下,那些红色的“血管”更加清晰,它们在灯身内部分叉、蔓延,最终汇聚到灯芯处,被绿火包裹着,源源不断地向某个不可知的地方输送。
而灯芯那簇绿火中心,似乎有个小小的、蜷缩的影子,像胎儿,又像……某种水生的幼虫。
老石想起冰层下那些黑色的絮状物,想起那个一闪而过的肿胀的脸,想起王老汉说的故事。一切都串起来了。
这不是秀英的魂。秀英早就走了,入土为安了。这是河里的东西,借着秀英的样子,骗他用自己的血喂养它的“孩子”。而石娃的好转,恐怕也不是病好了,而是……被那东西慢慢占据了身体。
所谓的“四十九天满”,不是什么病愈之日,而是那东西完全孵化、脱离河底冰封之时。而他和石娃,就是它选中的“船”与“桨”,要载着它重回人间。
老石浑身发抖,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愤怒。他抓起那包朱砂,就要往灯上撒。
“爹?”
石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石回头,看见儿子不知何时醒了,正站在炕边,光着脚,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荧光。那不是错觉,那光是实实在在的,像两盏小小的河灯。
“爹要伤害娘吗?”石娃问,声音里带着哭腔,可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那不是你娘!”老石嘶声道,“那是河里的邪物!它骗了我们!”
石娃摇摇头,一步步走过来:“是娘。娘在灯里,也在我身体里。她说,等四十九天满了,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孩子伸出手,指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青灰色,指甲缝里,老石清晰地看见了几根细小的、湿滑的水草,正在缓缓蠕动。
老石倒退一步,撞在柜子上。河灯在他身后发出“嗡嗡”的轻响,绿火跳动得越来越快,那些红色的血管鼓胀起来,像有生命般搏动。
“石娃,醒醒!”老石抓住儿子的肩膀摇晃,“你是石娃,是我儿子!不是河里的东西!”
石娃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天真又诡异,混合着十岁孩童的稚嫩和某种古老存在的漠然:“爹,晚了。从你捞起灯的那天起,就晚了。”
窗外,风声忽然停了。一种绝对的死寂笼罩了土坯房,连炉火噼啪声都消失了。然后,从柳树沟的方向,传来了冰层碎裂的巨响——“咔嚓!轰隆!”
老石冲到窗边,撕开窗纸往外看。
月光下,远处的冰河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厚厚的冰层从中央开始裂开,裂缝蔓延,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裂缝里冒出绿色的荧光,和河灯的光一模一样。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很大,很多,黑影憧憧。
更可怕的是,那些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岸上蔓延,朝着他家的方向。
老石回头,看见石娃已经爬回了炕上,抱着那盏河灯,脸贴在灯身上,嘴里哼着一支奇怪的调子——那不是人类的歌谣,音节扭曲,起伏不定,像水流,像风声,像深水下的低语。
“来不及了,爹。”石娃轻声说,眼睛完全变成了幽绿色,“娘来接我们了。”
老石看着儿子,看着那盏吸了他三十天血的灯,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裂缝和绿光,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以命换念”。
他许愿救儿子,代价是一家三口的命,不,不止——还有这具被当作“船”与“桨”的身体,将载着河底那古老的邪异,重回人间。而这一切,从他伸手捞起那盏灯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冰裂声越来越近,已经到院门口了。土坯房开始震动,墙皮簌簌掉落,地上渗出水来,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河腥味。
老石最后看了一眼儿子,孩子抱着灯,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指甲缝里的水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缠绕上他的手指、手腕。
窗外,第一道裂缝爬过了门槛,绿色的荧光从地缝里透出来,照亮了屋内的一切。在那光里,老石看见自己的影子扭曲变形,拉得很长,像一具骷髅,又像一具浮尸。
河灯里的绿火猛地暴涨,充满了整个房间。在最后的光亮中,老石看见灯芯处那个蜷缩的影子舒展开来,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完全幽绿的眼睛。
然后,黑暗降临。
冰裂声、水流声、低语声,还有石娃轻轻哼唱的诡异调子,混在一起,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腊月的辽西平原,夜还很长。柳树沟的冰全碎了,绿色的荧光从河底升起,照亮了半片天空。附近村里的狗狂吠了一夜,天亮时全都哑了,缩在窝里瑟瑟发抖,尿了一地。
第二天,人们发现老石家的土坯房门窗大开,屋里空无一人。炕上被褥整齐,灶里还有余温,可人不见了。地上有一大滩水渍,一直延伸到门外,混着泥雪,形成一道明显的痕迹,直通柳树沟。
王老汉跟着痕迹走到河边,看见冰面全碎了,河水黑沉沉的,冒着寒气。岸边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大人的和孩子的,并排走着,走到水边就消失了,像是直接走进了河里。
老汉蹲下身,看见脚印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拨开积雪,捡起一看,是半片破碎的莲花状的东西,材质半透明,摸着温热,像皮肤。碎片边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暗红发黑。
老汉手一抖,碎片掉回雪地里。他抬头看向黑沉沉的河面,总觉得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很多双眼睛,幽幽的,绿莹莹的。
他转身就走,再没回头。
那年开春,柳树沟化冻比往年晚了整整一个月。河水泛着诡异的灰绿色,腥气扑鼻,鱼虾绝迹。有胆大的撑船到河中央,捞上来一网黑乎乎的水草,扯不断,撕不烂,仔细看,水草里缠着人形的骨头,很小,像是孩子的。
从此,柳树沟再无人敢近。只有最老的人还记得,每到大寒时节,河面上会浮起绿莹莹的光,像是灯,又像是眼睛。他们说,那是冻河遗灯又出来了,等着下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去许一个以命换念的愿。
辽西平原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夜一年比一年长。而那条河,就那么静静地流着,封冻,化开,再封冻。河底深处,有些东西在沉睡,也在等待。等待下一个寒冬,下一个绝望的人,下一盏被捞起的灯。
循环往复,永无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