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还魂爬犁(1 / 1)

腊月里的孤山子林场,像被塞进了冰做的棺材。

大雪封山第七天,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扎眼的白和死寂的黑。白的是覆满山坡沟壑的积雪,深的地方能没过大腿根;黑的是那些没能及时被雪吞没的松树梢、电线杆顶、还有林场宿舍屋顶的烟囱口。每日黄昏,场部那台老式柴油发电机嗡嗡响上两个钟头,各家各户灯泡暗黄如豆,之后便是漫漫长夜,只有风声呜咽。

陈满囤蹲在自家炕沿上,已经抽完了半盒“大前门”。

烟灰缸里堆成小山,屋里烟雾弥漫,可他像是闻不见似的,又把一根烟怼到嘴边,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他盯着窗外那棵被雪压弯了腰的老榆树,眼睛一眨不眨。三天了。赵援朝那小子进山检修线路,说是最晚前天晌午就能回来。可现在……

“老陈,别熬着了。”隔壁屋的老孙头披着棉袄探进半个身子,“场长说了,这雪不停,搜救队进不去。你急出个好歹,等援朝回来谁带他?”

陈满囤没搭腔,只是深深吸了口烟,烟气从鼻孔里缓缓钻出。

老孙头叹口气,缩回去了。门帘落下时带进一股寒气,陈满囤打了个哆嗦。他今年五十三,在孤山子干了三十七年伐木工。从十六岁跟着父亲进山,到后来带自己的徒弟,这大兴安岭的沟沟岔岔,哪片林子有鹿道,哪个山头背风,他心里比自家炕头还清楚。可这回,他那个最机灵、最让他得意的徒弟,偏偏在他最熟悉的山里失踪了。

陈满囤想起去年开春,赵援朝刚分到他组里时的模样。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瘦高个,眼睛亮,从城里来,一开始连斧子都不会握。他手把手教:怎么找树倒的方向,怎么留“挂耳”,怎么喊“顺山倒嘞——”。赵援朝学得快,人也勤快,每天收工都帮他把工具磨利索了,把他的棉鞋拿到炉子边烤着。有天晚上喝酒,小伙子红着眼睛说:“陈师傅,我爸走得早,以后您就是我爹。”

就这么个孩子,现在没了。

窗外的风忽然尖啸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哭。陈满囤掐灭烟头,站起来开始往身上套衣服。先是一件厚毛衣,再是打了补丁的棉袄,最外面是发了硬的羊皮坎肩。他从炕柜底下拽出个帆布包,往里塞:半瓶高粱酒,一包火柴用油纸裹了三层,半块压缩饼干,一把磨得锃亮的斧头,还有一把手电筒——电池是新的,他昨天刚换的。

“老陈,你干啥?”老孙头听见动静又掀帘子进来,一看他这架势,脸都白了,“你不要命了?这大半夜的,零下三十多度,你进山就是送死!”

“我等不了。”陈满囤声音沙哑,“再等,那孩子就真没了。”

“场长说了——”

“场长没带过徒弟。”陈满囤打断他,弯腰系紧棉靰鞡鞋的带子。这双鞋还是赵援朝上个月帮他补的,鞋头那块鹿皮补得密实,针脚匀称。

老孙头知道劝不住。孤山子谁不知道陈满囤的脾气?倔得像头老牛,认准的事儿九匹马都拉不回。他只能帮着把狗皮帽子递过去,又往帆布包里多塞了两个窝窝头:“带上,好歹顶饿。”

陈满囤点点头,推开木门。

风雪劈头盖脸砸过来,他眯起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黑暗里。身后,老孙头的喊声被风吹碎了:“见到不对劲就回来——听见没——”

出了林场家属区,就是无边无际的原始林。

白天看着巍峨的兴安岭,到了夜里完全换了副面孔。树木变成黑黢黢的鬼影,在风中摇晃着枝杈,像是无数只手在招摇。雪还在下,不是那种温柔的雪花,而是被风卷着的、刀子一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陈满囤打开手电,光柱在雪幕中只能照出五六米远。他凭着记忆往“老鹰嘴”方向走——那是通往线路检修点的必经之路。赵援朝三天前就是从这条路进去的。雪太深了,每一步都陷到大腿,拔出来要费好大劲。走了不到半个钟头,他已经浑身冒汗,但露在外面的脸和手却冻得发麻。

他停下来,拧开酒瓶灌了一口。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稍微驱散了些寒意。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什么声音。

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就在他左前方那片落叶松林里。

“援朝?”陈满囤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去老远,又被弹回来,变成空洞的回音。

没有回应。脚步声停了。

陈满囤握紧斧头,手电光往那边扫去。只见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不大,像是年轻人的。他心头一热,赶紧追过去。可追了百十米,脚印突然消失了——不是被雪盖住了,而是就在一棵粗大的红松树下,凭空没了。

他围着树转了两圈,用手电仔细照。树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平整的雪地,连个兔子脚印都没有。

“见鬼了……”陈满囤喃喃道。他忽然想起林场里流传的老话:大雪封山时,林子里会有“东西”出来,模仿人的脚印,引你迷路。老伐木工管这叫“雪鬼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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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摇头,把这不吉利的念头甩出去。什么鬼不鬼的,都是自己吓自己。他定了定神,掏出指南针想辨方向。可指针滴溜溜乱转,根本停不下来。陈满囤心里一沉——这地方有磁铁矿?不对,他在这片林子伐木十几年,从没听说过。

风越来越大了。雪片横着飞,打得人睁不开眼。陈满囤意识到自己迷路了。他努力回忆来时的方向,可四周的树木看起来都一样,黑压压的,毫无特征。他试着往回走,但走了二十分钟,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棵红松树下。

冷汗浸湿了内衣,又被冻成冰碴,扎得皮肤生疼。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声音。

叮铃……叮铃……

是铃铛声。清脆,有节奏,穿透风雪传过来。紧接着是马蹄踩雪的“咯吱”声,还有木头摩擦积雪的“沙沙”响。

陈满囤精神一振——有爬犁!这深更半夜,谁会赶爬犁进山?难道是搜救队?不对,场长说了要等雪停……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有人就有希望,至少能问个路。他朝着声音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一边跑一边喊:“喂——这边有人——”

铃铛声越来越近。

终于,在穿过一片白桦林后,他看见了那趟爬犁。

两匹马,通体漆黑,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在雪光中像两具行走的骨架。它们拉着一架老式爬犁,爬犁的辕木已经磨得发亮,上面结着厚厚的冰壳。赶爬犁的人坐在前面,裹着一件翻毛羊皮袄,戴着大狗皮帽子,背对着他。

“老哥!”陈满囤喘着粗气跑过去,“帮个忙,我迷路了!”

赶爬犁的人没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朝爬犁后斗指了指。

爬犁后斗里已经坐着几个人,都低着头,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他们挤在一起,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像是一排冻硬的木桩。

陈满囤心里有些发毛,但刺骨的寒冷让他顾不了太多。他手脚并用地爬进后斗,挤在两个乘客中间的空隙里。爬犁里比外面还冷,那是一种穿透骨髓的阴冷,连他怀里的酒瓶子似乎都要冻住了。

“谢了老哥。”他对赶爬犁的人说,“能把我捎到孤山子不?或者附近有人的地方就行。”

赶爬犁的人依旧没说话,只是轻轻甩了下鞭子。那两匹瘦马迈开步子,爬犁缓缓动了起来。

爬犁在林间穿行,速度不快,但异常平稳。陈满囤缩了缩脖子,开始打量周围的乘客。

左边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一件深蓝色劳动布棉袄,领口磨得发白。右边是个年轻人,大概三十出头,戴着羊剪绒帽子,帽耳朵系得紧紧的。对面还有三个人,都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几位也是迷路的?”陈满囤试探着问。

没人回答。只有风声和马蹄声。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还是没人理他。这些人就像聋了似的,或者睡着了——可在这种天气里,睡着就是死。

陈满囤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仔细看这些人的穿着。左边那汉子的棉袄款式很老,是七十年代初流行的样式,袖口还有“抓革命促生产”的模糊字迹。右边年轻人的棉鞋是军用大头鞋,这种鞋八十年代早就没人穿了。对面那三个人更奇怪,其中一个穿的是日伪时期劳工穿的破棉袍,另一个穿着五十年代的“列宁装”,还有一个……陈满囤眯起眼,忽然觉得那人的侧脸有些眼熟。

他想起来了。那是王德顺,林场十年前失踪的老伐木工。当时也是大雪封山,王德顺说要进山捡柴火,就再没回来。搜救队找了半个月,只找到他丢在路边的烟袋锅子。

陈满囤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悄悄把手伸进怀里,握住了斧柄。

爬犁突然颠簸了一下,对面那个穿“列宁装”的人身子一歪,脚从爬犁边缘滑出来一点。陈满囤下意识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人的棉靰鞡鞋里,塞着东西。

不是棉花,也不是乌拉草。是些黄白相间、微微卷曲的片状物,冻得硬邦邦的,从鞋口挤出来一小撮。陈满囤凑近了些,借着偶尔从云缝里漏出的月光,他终于看清了——

是人指甲。

一片片完整的人指甲,塞满了整个鞋膛。

陈满囤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他强迫自己冷静,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去看其他人的脚。左边那汉子的棉鞋鞋帮处,也露出一点同样的黄白色。右边年轻人的军用大头鞋鞋舌没系紧,缝隙里也能看到……

这爬犁上除了他,每个人的鞋里都塞满了冻硬的人指甲。

传说……那个传说……陈满囤的脑子嗡嗡作响。老辈人讲过,深冬雪夜林子里会有“末班爬犁”,赶车的是“无脸老把头”,专接迷路的人。上了这爬犁,就再也回不来了。当时他只当是吓唬小孩的故事,可现在……

他猛地抬头看向赶车人。

恰好这时,赶车人微微侧过脸。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不是一张人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整张脸像一块冻硬的蜡,光滑平整,只在该有五官的位置有些模糊的凹陷。风掀起他的帽耳朵,陈满囤看见他的耳朵位置也只是两个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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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脸老把头。

陈满囤差点叫出声。他死死咬住牙,指甲掐进手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跳车!必须跳车!可爬犁现在速度不慢,两边是黑黢黢的树林,跳下去不死也残。但不跳,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他悄悄把脚往爬犁边缘挪,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就在这时,赶车人忽然挥了一鞭。不是抽马,而是抽在空气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像有魔力,陈满囤刚抬起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不是他不想动,而是浑身的肌肉都不听使唤,像是被冻在了原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爬犁驶向密林深处,离他熟悉的世界越来越远。

爬犁走了不知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风停了,雪也小了,但寒冷更甚。那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陈满囤试着活动手指,发现还能动,但非常缓慢,像是生了锈的机器。

他强迫自己思考。鞋里的指甲……是什么意思?标记?车票?还是某种仪式的需要?他想起了老伐木工之间流传的一些禁忌:在山里不能剪指甲,剪下来的指甲要烧掉,不能随便丢。说是怕被“山精”捡去,用指甲施咒,勾人的魂。

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

他悄悄从怀里摸出酒瓶,用僵硬的手指拧开盖子,假装喝酒,实则把酒倒在右手上。烈酒带来刺痛,但也让他的手恢复了些知觉。他握紧斧头,准备等爬犁再颠簸时,把斧头扔向马匹,制造混乱。

就在这时,爬犁开始上坡。

这是一道很陡的坡,树木稀疏,露出大片裸露的岩石,上面覆着厚厚的冰壳。爬犁的马吃力地拉着,速度慢了下来。陈满囤看准机会,正准备动手,对面那个穿劳工棉袍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那人缓缓抬起头。

月光下,陈满囤看见了一张青白色的脸,眼睛是两个黑窟窿,嘴唇干裂发紫。最可怕的是他的表情——那不是死人的麻木,而是一种极度的痛苦和哀求,凝固在脸上,像一尊蜡像。

那人的嘴微微张开,发出极其轻微的气声:“回……去……”

陈满囤愣住了。

“快……回……”那人又说,声音几乎听不见。然后他的头又慢慢垂下去,恢复了之前的姿势,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陈满囤知道不是。那眼神里的哀求太真实了。

爬犁爬上了坡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一片他从未来过的山坳。没有树木,只有无数根巨大的冰柱,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冰柱之间,隐约可见一些人形的影子,都被冻在冰里,姿势各异。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似乎在奔跑。

在冰柱林深处,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的字已经被风雪侵蚀得模糊不清,但还能勉强认出三个字:还魂岭。

传说中林场工人最忌讳的地方。老辈人说,还魂岭不在阳间地图上,是“阴阳交界处”,迷路死在这里的人,魂魄会永远困在这片冰雪地狱里,不得超生。

爬犁停下了。

无脸老把头慢慢转过身——他的身体转动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冻僵的木头。他没有五官的脸“看”向爬犁上的乘客,然后抬起一只手指向冰柱林。

爬犁上的乘客开始一个个下车。他们的动作僵硬缓慢,像提线木偶,但整齐划一。左边那汉子,右边那年轻人,对面三个人……他们都下了车,在雪地上排成一列,朝着冰柱林深处走去。

轮到陈满囤了。他想反抗,想逃跑,但身体不听使唤。他的腿自己动了起来,跟着那些“人”下了爬犁,站到了队伍末尾。

无脸老把头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的鞭子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细痕。他们走进冰柱林,陈满囤这才看清,那些冻在冰里的人,都穿着不同年代的伐木工服装。有的穿着建国初期的棉袄,有的穿着文革时的军便服,还有的……穿着八十年代新发的劳保服。

他忽然明白了。这些人都是历年在大雪封山时失踪的伐木工。他们没死,或者说,没完全死。他们被困在这里,困在还魂岭,年复一年。

队伍走到冰柱林中央的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个石台,像是天然形成的,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冰。无脸老把头停下脚步,转过身,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注视”着队伍。

陈满囤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那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审视”的感觉。他在山里见过狼,狼盯上猎物时就是这种眼神——冷静,残忍,不带一丝感情。

就在这时,冰柱林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确实在靠近。

陈满囤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睛都不敢眨。一个身影从最大的那根冰柱后面走出来,慢慢走进月光里。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穿着八十年代林场发的蓝色棉工装,戴着狗皮帽子。他的脸很白,不是雪白,而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青白。他的眼睛很亮,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赵援朝。

陈满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喊徒弟的名字,想冲过去看看那孩子是不是还活着,但他的脚像钉在了雪地里,一动不能动。

赵援朝走到无脸老把头面前,停下。老把头缓缓抬起手,把手中的鞭子递了过去。

赵援朝接过鞭子。他的动作很慢,很僵硬,但很稳。握住鞭柄的瞬间,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那种年轻人的稚气、焦虑、恐惧,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一种非人的平静。最后,连这点平静也消失了,他的脸变得光滑平整,五官的位置开始模糊,就像……就像老把头那样。

不,不是完全一样。赵援朝的脸上还保留着一点轮廓,眼睛的位置还有浅浅的凹陷,嘴唇也还能看出形状。他正在变成无脸人,但还没完全变。

陈满囤终于明白了一切。

这趟爬犁,这个还魂岭,是一个巨大的“替换”仪式。那些失踪的伐木工被带到这里,冻在冰里,等待“替换”的机会。他们可以用自己继续困在这里的“命”,去换一个被选中者的“归”。而选择谁,与某种强烈的执念有关——血缘,师徒,挚友……任何能让人不顾一切寻找的纽带。

赵援朝失踪后,陈满囤不顾一切进山寻找。这种执念,成了“邀请”。于是爬犁来接他了。只要他上了爬犁,来到还魂岭,仪式就可以开始。赵援朝可以离开,但代价是……陈满囤要留下来,接替他成为新的“乘客”,或者,成为新的赶车人。

而现在,赵援朝已经接过了鞭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已经接受了“职责”,开始变成无脸老把头?还是说……

无脸老把头——现在应该叫“老把头”了——转向陈满囤。他抬起手,指向石台。石台上的冰层突然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的东西:那是一双崭新的棉靰鞡鞋,鞋口敞开着,里面空空的,等待着被填满。

填满什么?指甲。冻硬的人指甲。

陈满囤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指甲不长,但足够剪下一把。如果他剪下自己的指甲,塞进鞋里,穿上这双鞋,他就能“替换”赵援朝。赵援朝可以离开还魂岭,回到人间——虽然可能再也变不回从前那个活泼的年轻人,但至少能活。而陈满囤自己,将留在这里,成为爬犁上的乘客,等待下一个执念深重的人来“替换”他。

或者,他可以不这么做。他可以转身离开,只要他能走出这片冰柱林,走出还魂岭。但那样的话,赵援朝就永远留在这里了,慢慢变成真正的无脸人,年复一年赶着那趟爬犁,接引更多迷路的人,维持这个可怕的循环。

陈满囤看着赵援朝。那张正在失去五官的脸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挣扎。年轻人的手紧紧握着鞭子,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陈满囤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和赵援朝在山里采蘑菇。那天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赵援朝跟在他身后,忽然说:“师傅,等退休了,咱俩在镇上开个小卖部吧。您坐柜台,我进货。”他当时笑骂:“你小子就想偷懒。”但心里是暖的。他无儿无女,赵援朝说这话,是真把他当爹了。

现在,爹能看着儿子死吗?

不能。

陈满囤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他的肺,但也让他清醒。他慢慢抬起手,从怀里摸出那把斧头。斧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无脸老把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冰柱林里那些冻着的人,似乎也都“看”了过来。整个还魂岭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如泣。

陈满囤举起斧头。

但不是剪指甲。而是一步一步,走向赵援朝。

赵援朝——或者说,正在变成无脸人的那个存在——抬起头,用那双还有浅浅轮廓的眼睛“看”着陈满囤。他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声音。

陈满囤走到他面前,停下。师徒二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陈满囤能看见年轻人脸上那些正在消失的细节:眼角那颗小小的痣,鼻梁上那道去年被树枝划伤的浅疤,下巴上刚冒头的胡茬。这些属于赵援朝的印记,正在一点点模糊,就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字。

“援朝,”陈满囤开口,声音嘶哑,“听得到师傅说话不?”

赵援朝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闪了一下。很微弱,但确实有。

“师傅带你回家。”陈满囤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他忽然挥起斧头——不是砍向赵援朝,而是砍向自己左手的手指!斧刃划破棉手套,割开皮肉,鲜血喷涌而出,在雪地上溅出刺目的红点。但陈满囤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用流着血的手,一把抓住了赵援朝握着鞭子的那只手。

血沾到了鞭柄上。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根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马鞭,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被烫到了似的。赵援朝的手也跟着颤抖,他脸上那种非人的漠然开始破碎,五官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他的眼睛瞪大,嘴唇张开,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喊叫:“师……傅……”

“抓住了!”陈满囤吼道,另一只手也握上去,两只血淋淋的手紧紧抓住赵援朝的手,也抓住那根鞭子,“援朝!抓住!别松手!”

鞭子抖得更厉害了。整根鞭子开始冒出白烟,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无脸老把头突然动了——他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动作,猛地扑过来,伸出那双枯瘦的手要夺回鞭子。

但陈满囤比他快。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伐木工,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拽着赵援朝,也拽着那根鞭子,转身就跑!不是往冰柱林外跑,而是往石台方向跑!

石台上,那双等待被填满的棉鞋静静躺着。

陈满囤冲到石台前,用尽全身力气,把鞭子狠狠摔在棉鞋上!

“啪!”

一声脆响,不是鞭子抽打的声音,而是像玻璃碎裂的声音。鞭子断成了两截,断口处涌出浓稠的黑雾。那黑雾翻滚着,凝聚着,渐渐变成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叫。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无脸老把头停在石台前,一动不动了。他的身体开始龟裂,从脸开始,裂痕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全身。然后,“哗啦”一声,他碎成了一堆冰渣,散落在雪地上。

冰柱林里,那些冻在冰里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开始碎裂。冰柱崩塌,人影消散,化作阵阵白雾,升腾而起,消失在夜空中。他们脸上的痛苦表情,最后都化作了平静。

赵援朝瘫倒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脸恢复了正常,虽然还是青白,但五官清晰,眼神也不再空洞。他抬起头,看着陈满囤,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师……师傅……我……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醒了就好。”陈满囤蹲下来,用没受伤的右手拍拍徒弟的肩膀。他的左手还在流血,但他不在乎。

远处传来了鸡鸣。

天要亮了。

陈满囤扶着赵援朝站起来,两人踉踉跄跄地往冰柱林外走。回头望去,还魂岭正在消失。那些冰柱一根接一根崩塌,石台沉入地下,整个山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重新被森林覆盖。

他们走了很久,直到看见熟悉的林间小道,看见远处孤山子林场宿舍区微弱的灯光。

“师傅,你的手……”赵援朝哽咽着说。

“没事,冻上了就不流血了。”陈满囤说着,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酒,倒在伤口上。剧痛让他龇牙咧嘴,但他笑了,“走,回家。老孙头该等急了。”

天亮了。

雪停了,风也住了。太阳从东山冒出头,金光照在白茫茫的林海雪原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林场家属区里,老孙头一宿没睡,天刚亮就跑到场部,要组织人进山找陈满囤。场长拗不过他,正要召集人手,忽然有人喊:“看!那边!有人!”

所有人都望过去。

雪地尽头,两个人影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走在前面的老者,左手裹着破布,血迹斑斑;跟在后面的年轻人,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是陈师傅!还有援朝!”有人惊呼。

人们呼啦一下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问赵援朝这三天去哪儿了,问陈满囤的手怎么了。但师徒俩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说。场长让人赶紧送医务室,陈满囤摆摆手:“不用,皮肉伤,冻一冻就好了。给我们弄口热乎饭吃是正经。”

那天下午,陈满囤和赵援朝被场长叫去办公室,详细问了情况。两人口径一致:赵援朝迷路摔进雪坑,昏过去了,陈满囤找到他,两人在林子里熬了一夜,天亮才找回路。至于陈满囤的手,是不小心被树枝划的。

场长将信将疑,但人平安回来了比什么都强,也就没再多问。

只有老孙头,晚上偷偷溜进陈满囤宿舍,关上门,压低声音问:“老陈,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遇见啥了?”

陈满囤正在炕上抽旱烟,闻言抬起头,看了老孙头好一会儿,才缓缓说:“老孙,有些事儿,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是——”

“没有可是。”陈满囤打断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放在炕桌上,“这个你帮我处理了。别让人看见。”

老孙头低头一看,是一小把冻硬的、微微卷曲的人指甲,用破布包着。

他的脸唰一下白了:“这……这是……”

“烧了,埋了,扔河里,随你。”陈满囤说完,不再开口,只是吧嗒吧嗒抽着烟,眼睛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山林。

老孙头哆嗦着手,把那包东西揣进怀里,匆匆走了。

夜深了。

陈满囤躺在炕上,听着外面又起风了。风声呜咽,像是很多人在哭,又像是在笑。他闭上眼,想起还魂岭最后崩塌的景象,想起那些消散在空气中的面孔。他们终于自由了。

代价呢?

他抬起左手,看着包扎好的伤口。医生说要截掉两根手指,他拒绝了。手指保住了,但以后可能不太灵活了。不过没关系,还能握斧头,还能带徒弟。

隔壁屋传来赵援朝平稳的呼吸声。那孩子回来后就一直粘着他,晚上非要睡他隔壁,说是一个人睡不着。陈满囤知道,赵援朝是怕,怕一觉醒来又回到那个冰天雪地的噩梦。

不会了。陈满囤想。那个循环被他打破了。用血,用命,用师徒之间比血还浓的情分。

但真的打破了吗?

窗外,风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在呼啸的风声中,似乎夹杂着别的什么声音……叮铃……叮铃……很轻,很遥远,但确实有。

是铃铛声。

陈满囤猛地坐起来,扑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他死死盯着外面的山林,侧耳倾听。

只有风声。

没有铃铛,没有马蹄,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很久,直到浑身冻透,才慢慢关上窗户。回到炕上,他摸出旱烟袋,手却抖得怎么也点不着火。最后他放弃了,把烟袋扔到一边,盯着屋顶的椽子发呆。

也许,有些东西是永远摆脱不掉的。就像这大兴安岭的冬天,年复一年,总会来。雪会封山,风会呼啸,迷路的人永远会有。

而黑暗中,总会有那么一趟爬犁,在等待着。

等待着下一个执念深重的人。

等待着下一双需要被填满的鞋。

陈满囤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中,他紧紧握住左手受伤的手指,握得指节发白。

睡吧,他对自己说。天亮了,还要上工。

还要带着徒弟,在这片吃人的山林里,活下去。

远处,风声呜咽。

像哭,像笑,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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