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沟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过霜降,老北风就顺着山沟子灌进来,刮得人脸皮子生疼。村头那棵歪脖子老榆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蒙蒙的天,像谁伸出来讨命的手。
这村子拢共七十八户人家,窝在山坳坳里,出山得走二十里土路。家家户户院子里都堆着柴火垛,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飘着烧苞米秆子的味儿。日子过得紧巴,可也平静——要不是村中央那口老井,黑瞎子沟跟东北别的穷山村没啥两样。
井是光绪年间打的,青石井沿被井绳磨出一道道深沟,最深的地方能塞进小拇指。井水甜,冬暖夏凉,三伏天打上来直接能喝,透心凉还带股子甜味儿。可这井邪性,打老辈人起就有规矩:每月十五月圆夜,全村大人孩子都得剪指甲,剪下来的指甲用红纸包了,丢进井里。
“这叫献指。”村里最老的寿星、九十二岁的王奶奶总盘腿坐在炕头,眯着昏花的老眼跟小辈们叨咕,“井底下锁着条黑蛟,是早年间萨满给镇住的。咱每月献指,它安生;咱要忘了,井就干,地里庄稼全得旱死。”
年轻一辈没几个真信的,可规矩照做——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再说,剪个指甲能费多大事?
腊月十五那天,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眼看要下雪。
十二岁的栓柱被他娘撵去井边打水。小子不情愿,磨磨蹭蹭拎着水桶往井台走。井台结着层薄冰,滑得很。栓柱小心翼翼把桶系在井绳上,轱辘轱辘往下放。
桶触到水面时,他听见“咚”一声闷响,不像平常的清脆。栓柱没在意,晃晃井绳准备打满水往上提。就在这时,他感觉井绳猛地一沉——好像水下有东西拽了桶一把。
“咋回事?”栓柱嘀咕着,趴在井沿往下瞅。
井口冒上来一股子凉气,带着说不清的腥味儿,不是鱼腥,更像……像陈年铁锈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味儿。井里黑咕隆咚,只有水面一点反光,圆圆的,像只独眼瞪着他。
栓柱打了个寒颤,赶紧摇轱辘。桶上来了一半,突然卡住了。他用力拽了拽,没拽动,反而感觉井绳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一下,两下,像有人在轻轻拽绳子玩儿。
小子头皮发麻,想喊人,又怕被笑话胆儿小。他咬咬牙,使上吃奶的劲儿猛摇轱辘。井绳吱呀呀响,桶终于上来了。可当栓柱伸手去提水桶时,他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冰凉。
湿滑。
还有……指甲。
栓柱“嗷”一嗓子撒了手,水桶“咣当”砸在井台上,洒了一地水。他连滚带爬往家跑,鞋跑掉一只都没敢回头捡。
“井……井里有手!”栓柱冲进家门,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爹正在炕沿上搓麻绳,头也没抬:“瞎说啥呢,准是摸到井壁的苔藓了。”
“不是苔藓!是手!冰凉的,还有长指甲,黑的!”栓柱比划着,声音带着哭腔。
他娘从灶台边过来,用围裙擦擦手,蹲下身看着儿子:“栓柱,你真摸着啥了?”
“真摸着!骗人是小狗!”
夫妻俩对视一眼。栓柱爹放下麻绳,披上棉袄往外走:“我去瞅瞅。”
井台边已经围了几个人——原来栓柱跑掉的那只鞋被人看见了,消息像风一样传开。栓柱爹走到井边,往下一看,眉头皱起来。
青石井沿上,粘着几片东西。
黑乎乎的,半透明,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剥落下来的。最大的那片有铜钱大小,粘在石头缝里,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油亮。
“这啥玩意儿?”后生铁蛋凑过来看。
“别碰!”栓柱爹喝住他伸出的手,自己却蹲下身仔细瞧。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那东西的弧度、厚度,分明是人的指甲,可谁家指甲能长这么大?还这么黑?
“去请王奶奶。”栓柱爹哑着嗓子说。
王奶奶是被孙媳妇搀着来的。老人裹着厚厚的棉袍,头上戴着老式毡帽,一双小脚走得不稳,眼神却锐利。她没让人扶,自己颤巍巍走到井边,弯腰看了看那些黑指甲,又抬头望望天。
“要出事儿。”王奶奶的声音干涩,“黑蛟不安生了。”
“奶奶,这到底是啥啊?”有人问。
王奶奶没直接回答,反而问:“这个月献指,谁家没做?”
人群一阵骚动。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目光落在站在外围的一个瘦高男人身上——村里的赤脚医生,李为民。
李为民四十出头,是黑瞎子沟唯一念过大书的人。他在县卫校培训过半年,回来就成了村里的“大夫”,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这人信科学,最烦老规矩,常说“封建迷信害死人”。
“李大夫,你家献指没?”栓柱爹问。
李为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眼镜一条腿用胶布缠着,镜片厚得像瓶底:“剪了,指甲扔垃圾堆了。往井里扔?多不卫生啊!井水全村人都喝,往里扔这些玩意儿,不得病才怪!”
“你!”几个老人气得直哆嗦。
王奶奶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她盯着李为民:“小李子,你在外头学过本事,不信咱们老规矩,这我懂。可这井……它不是一般的井。底下镇着的东西,不是你能用你那套‘科学’说清的。”
“王奶奶,这都啥年代了——”李为民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看着。”王奶奶让栓柱爹打桶水上来。
水打上来了,清亮亮的,看着跟平时没两样。王奶奶却让人拿来个白瓷碗,舀了半碗水,放在井台上。不到一袋烟的功夫,碗里的水开始变浑,水底慢慢析出些黑色絮状物,像极了井沿上那些黑指甲的碎屑。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蛟指甲。”王奶奶缓缓说,“黑蛟被锁在井下百年,靠咱们献的指甲维持那层人形。咱献得勤,它安分;咱要是断了它的‘粮’,它就得自己往外长指甲——长到能爬出井口那天,咱黑瞎子沟就完了。”
李为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碗里诡异的变化,话卡在喉咙里。
“今晚,全村补献指。”王奶奶下了令,“一家都不能少。李大夫,你要是不愿意,就搬出黑瞎子沟,永远别喝这口井的水。”
李为民憋着一肚子气回了家。他的卫生所就在自家东屋,瓶瓶罐罐摆了一柜子,都是些常用药。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排农药——敌敌畏、乐果,给村里庄稼除虫用的。
“封建!愚昧!”李为民一边配着感冒药,一边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他想起了三年前死去的媳妇。媳妇难产,他按照培训的方法接生,可孩子还是没保住,媳妇大出血,等送到县医院已经晚了。从那以后,他就恨透了黑瞎子沟的一切——恨这穷山沟,恨这落后,恨这些莫名其妙的规矩。
“要是当年在县城医院……”李为民摇摇头,把思绪甩开。
窗外传来动静。他撩开窗帘一看,村民正三三两两往井边去,手里都拿着红纸包。月光下,那些人影沉默地移动着,像一群提线木偶。
李为民心里那股邪火“噌”地窜上来。他放下药瓶,在屋里转了几圈,最后目光落在墙角那瓶敌敌畏上。
一个念头冒出来,疯狂,却让他莫名兴奋。
“烧了那些脏东西。”他喃喃自语,“用农药泼,腐蚀掉,看你们还献不献!”
说干就干。李为民戴上橡胶手套——那是他给病人检查时用的——拎起那瓶敌敌畏,悄悄出了门。
月亮被云遮住大半,村里静得吓人。井边已经没人了,献指仪式似乎刚结束。李为民蹑手蹑脚走到井台边,借着微光,他看见井沿上又多了几片黑指甲,新粘上去的,在夜色里像一块块黑斑。
他拧开农药瓶盖,刺鼻的气味冲出来。李为民屏住呼吸,把瓶口对准井沿,开始泼洒。
“滋——”
农药接触到黑指甲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响声,冒起一股白烟。那些黑指甲像是活物般微微蜷曲,然后慢慢溶解,化成一滩粘稠的黑水,顺着井沿往下淌。
李为民越泼越起劲,半瓶敌敌畏全倒在了井沿和井口内壁上。看着那些诡异的黑指甲消失,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
“让你们迷信!让你们愚昧!”他压低声音说着,把空瓶子扔进远处的草丛,转身溜回家。
那一夜,李为民睡得特别沉。
第二天一早,栓柱娘第一个发现不对劲。
她像往常一样早起打水做早饭,可桶放下去,提上来的水颜色不对——不是清亮的,而是泛着淡淡的灰黑色,像掺了煤灰。她凑近闻了闻,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味,有点像铁锈,又有点像……农药?
“他爹!你快来!”栓柱娘喊起来。
栓柱爹跑来一看,脸色骤变。他连忙挨家挨户敲门,很快,井边又围满了人。大家打上来的水都是灰黑色的,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味。
“李为民呢?”王奶奶厉声问。
李为民被揪过来时,还穿着睡衣,眼镜歪在脸上。看到井水的样子,他先是一愣,随即强作镇定:“可能是地下水层受到污染,很正常的地质现象——”
“放屁!”栓柱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昨晚有人看见你鬼鬼祟祟来井边!你干啥了?!”
李为民挣开他的手,整了整衣领:“我能干啥?我就是来检查井水卫生——”
话没说完,井里突然传来声音。
“咕噜……咕噜噜……”
像有什么东西在深水里吐泡泡。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所有人都闭了嘴,盯着井口。
井水开始冒泡,不是普通的水泡,而是粘稠的、带着黑色絮状物的泡沫,一个接一个从井底翻上来,在井口堆积,然后溢出来,顺着井台往下淌。那些黑沫子流过的地方,石板都被染成深色,像泼了墨。
“退后!都退后!”王奶奶声嘶力竭地喊。
晚了。
井口突然涌出一股黑潮——不是水,是无数片黑指甲,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黑色的蝗虫般喷涌而出。它们不是飘散的,而是有方向地流动,朝着围观的村民涌去。
“跑啊!”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炸开了锅,四散奔逃。可那些黑指甲速度极快,贴着地面流动,遇到人的脚就往上爬。
栓柱跑在最后,脚下一滑摔倒了。他正要爬起来,突然感觉手指一阵刺痛——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黑指甲不知何时粘在了他手背上,正沿着皮肤往指甲缝里钻。
“娘!娘!”栓柱哭喊着,用另一只手去拍,可那黑指甲像活的一样,边缘翘起,硬生生挤进指甲和肉之间的缝隙。
那种疼,栓柱一辈子忘不了——不是割伤的锐疼,也不是撞伤的钝疼,而是一种冰冷的、钻心的痒痛,像有根冰锥子沿着指甲缝往里捅。他眼睁睁看着那片黑指甲一点点消失在自己的指甲下,然后,他原本粉红的指甲开始变色,从指甲根往外,慢慢变灰,变黑。
“我的手!”栓柱惨叫。
同样的惨叫声在村里各处响起。铁蛋的脚指甲被钻了,他坐在地上拼命抠,可越抠那黑指甲往肉里钻得越深。二婶的手指被三片黑指甲同时入侵,疼得她满地打滚,用头撞地。
李为民也未能幸免。一片最大的黑指甲追上了他,直接钻进了他右手大拇指。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指甲在几分钟内变得乌黑,然后开始生长——肉眼可见地生长,指甲前端慢慢突出指尖,弯曲,变长。
“不……不……”李为民瘫坐在地,浑身发抖。
王奶奶被孙媳妇护着退到了远处,老人看着眼前的惨状,老泪纵横:“造孽啊……黑蛟怒了……它不要咱们献的指了,它要自己来取……”
接下来的三天,黑瞎子沟成了人间地狱。
所有被黑指甲钻入的人,指甲都开始疯狂生长。不是正常生长,是扭曲的、失控的暴长。指甲变厚、变硬、颜色乌黑,以每天一寸的速度往外长,而且不是直着长,是弯曲着长,像钩子一样往肉里卷。
栓柱的十片指甲都长了,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指甲已经长到了指关节,开始往手背方向弯曲。他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用布条把手缠起来,可第二天早上,布条都被新长出的指甲刺穿了。
李为民的情况最严重。他右手大拇指的指甲长到了三寸长,乌黑锃亮,像一把弯曲的匕首。更可怕的是,那指甲还在往手掌方向弯曲,尖端已经抵住了虎口的肉,眼看就要刺穿。
“得截肢!把手指砍了!”李为民在卫生所里歇斯底里地喊。他翻出手术刀,酒精,纱布,可当他把刀对准自己手指时,手抖得根本握不住。
而且他知道,砍了手指也没用——黑指甲钻进去的瞬间,那种诡异的黑色就已经顺着血液蔓延了。他见过栓柱想用剪刀剪掉长指甲,可剪掉一片,一夜之间又长出来,更长,更厚。
第四天,第一个受害者出现了。
是二婶。她左手食指的指甲长到了极限,弯曲的尖端终于刺穿了手掌。那一刻,二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那声音太高太尖,像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裂。指甲从手背穿出来,带着血和碎肉,乌黑的指甲尖滴着鲜红的血,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
二婶疼得昏死过去,又疼醒过来,反反复复。手掌被刺穿的地方开始溃烂,流出的不是正常的脓,而是黑色粘稠的液体,跟井里冒出来的黑沫子一个味儿。
全村三十七人被黑指甲入侵,其中十九人是指甲已经刺穿或即将刺穿手掌的。惨叫声日夜不绝,像有无数冤魂在村里游荡。
第五天,井干了。
不是慢慢干涸,是一夜之间,井底见了底。人们往下扔石头,能听见石头砸在干泥巴上的闷响。井壁上布满了抓痕——不是工具留下的规整痕迹,而是一条条凌乱的、深深的沟槽,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用爪子挠过。
王奶奶把还能动的村民召集到自家炕头。老人三天没合眼,眼睛通红,但眼神依然锐利。
“只有一个法子了。”王奶奶说,“下井,跟黑蛟谈判。”
“啥?!”众人惊了。
“当年萨满能锁它,就是因为跟它定了契约:咱献指,它保咱风调雨顺。现在契约破了,得有人下去,重新谈。”
“谁去?”栓柱爹问,他的左手小指指甲已经刺穿了手掌,疼得冷汗直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为民身上。
李为民缩在墙角,右手裹着厚厚的纱布,可黑色的血还是渗了出来。他知道自己躲不过了——祸是他闯的,他不去,全村人都得给他陪葬。
“我……我去。”李为民哑着嗓子说。
下井那天天阴得像晚上。井口架起了辘轳,粗麻绳系在李为民腰上。他背上背着个布袋,里面是全村人凑出来的东西:一把老猎刀、一包盐、一面破镜子、还有王奶奶给的一小瓶“药”——说是药,其实是王奶奶自己的血混着香灰。
“黑蛟怕三样:铁器、盐、还有照见它本相的东西。”王奶奶把镜子塞给李为民时嘱咐,“你下去,不是拼命,是认错。跟它说,黑瞎子沟知错了,以后月月献指,绝不间断。它要是不答应……”
王奶奶没说完,但李为民懂了——不答应,他就回不来了。
井绳一点点往下放。井壁湿滑,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越往下越黑,最后只剩下头顶井口一点光亮。李为民打着手电筒,光柱在井壁上晃动,照出一条条深深的抓痕——那痕迹比在井口看着更触目惊心,每一道都有一掌深,边缘不规则,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爪子留下的。
下降了约莫十丈,脚触到了底。不是预想中的干泥巴,而是一层粘稠的、黑色的东西,像沥青,踩上去吱吱作响。李为民站稳身形,用手电四下照。
井底比井口宽,像个倒扣的漏斗。正中央,他看到了那东西——
不是完整的蛟龙,而是一大团纠缠的、黑色的、半透明的物质,像一堆巨大的、腐烂的内脏在缓缓蠕动。那团东西的中心,隐约能看出一个轮廓:长长的身躯,爪子,还有……一张人脸。
李为民倒吸一口凉气,手电差点掉地上。
那张脸嵌在黑蛟的身体里,眼睛闭着,皮肤是死灰色,五官扭曲,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最诡异的是,那张脸的十指延伸出去,化作了黑蛟的爪子——爪子上的指甲,又黑又长,正是井沿上出现的那种。
“你……来了。”一个声音直接在李为民脑子里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钻进脑海。那声音嘶哑,混浊,像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
“我……我是来道歉的。”李为民声音发抖,“黑瞎子沟知错了,以后一定按时献指,求你……求你收回神通,饶了村民吧。”
黑蛟的身体蠕动了一下,那张人脸上的眼睛睁开了——没有瞳孔,整个眼球都是黑色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指甲……我要指甲……”黑蛟的声音带着贪婪,“但不是剪下来的……我要新鲜的……长在肉上的……”
李为民浑身冰凉:“你……你说什么?”
“契约破了。”黑蛟缓缓说,“你们用毒物污我栖身之地,这是大不敬。从今往后,我要的不再是剪下的指甲——我要活人的手指。每月十五,送一根手指下井,否则,井枯人亡,全沟陪葬。”
“这不可能!”李为民脱口而出。
黑蛟的爪子动了动,井壁上的抓痕又多了几条:“那就都死。我已经饿了百年,不介意多吃几条人命。”
李为民的手摸向腰间的猎刀。他想起了王奶奶的话:谈判,不是拼命。可这样的条件,怎么可能答应?
就在他绝望之际,突然想起了那面镜子。王奶奶说,黑蛟怕照见本相的东西……
李为民颤抖着手从布袋里掏出镜子。那是一面普通的梳妆镜,背面是塑料的牡丹花,已经掉漆了。他举起镜子,对准黑蛟。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那团黑色怪物,而是一个人影——一个被锁链捆住的男人,穿着清朝的衣裳,面容扭曲,十指鲜血淋漓。
黑蛟发出一声尖啸,那声音直刺脑髓,李为民感觉鼻子一热,流血了。黑蛟的身体剧烈扭动,那张人脸痛苦地张大了嘴:
“拿开!拿开!”
“我看到了……”李为民突然明白了,“你不是蛟……你是人……是被锁在这里的人!”
镜中的影像清晰起来:那男人脚下踩着无数指甲——人的指甲,层层叠叠,堆积如山。他的双手被铁链锁住,铁链的另一端深入井壁。每挣扎一次,铁链就收紧一分,他的指甲就脱落一片,化成井沿上的黑指甲。
“萨满……该死的萨满……”黑蛟——或者说,那个男人——的声音充满了怨恨,“我不过是偷喝了祭祀的酒……他们就把我锁在这里,让我成了这口井的‘灵’……百年啊……百年靠吃指甲活着……”
李为民惊呆了。百年的献指传统,根本不是供养什么黑蛟,而是在喂养一个被诅咒的囚徒!
“放我出去……”男人的声音变成了哀求,“放我出去,我就收回诅咒……井水会恢复,村民的指甲会停止生长……放我出去……”
李为民心动了。他看看手中的镜子,镜中的男人泪流满面,完全没了之前的狰狞。
“怎么放你?”李为民问。
“锁链的钥匙……在井壁第三十七道抓痕下面……挖出来……”
李为民用手电照向井壁,果然在某个位置看到了更深的抓痕。他走过去,用猎刀挖。井壁的泥土松软,挖了不一会儿,刀尖碰到了硬物——一把生锈的铁钥匙。
“对……就是它……”男人的声音激动起来,“插进我胸口的锁孔……转三圈……”
李为民走回那团黑色物质前,犹豫了。王奶奶的嘱咐在耳边回响:下去是谈判,不是放它出来……
“快啊!”男人催促,“你想让全村人都死吗?想想那些孩子!栓柱才十二岁!”
李为民一咬牙,伸手探向黑色物质的中心。他的手穿透了那层粘稠的东西,摸到了冰冷坚硬的金属——一个锁孔,正好在男人胸口的位置。
钥匙插进去,很顺。李为民转动钥匙:一圈,两圈,三圈。
“咔哒。”
锁开了。
井底突然剧烈震动,李为民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他看见那团黑色物质开始收缩,变形,最后凝聚成一个男人的形体——赤裸的,瘦骨嶙峋的,皮肤苍白得像纸。男人身上的锁链寸寸断裂,掉在地上,化作黑灰。
“自由了……我终于自由了……”男人仰头大笑,笑声在井底回荡。
李为民爬起来:“现在可以解除诅咒了吧?”
男人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咧开一个诡异的笑:“诅咒?什么诅咒?”
李为民心里一沉:“你答应过的!井水恢复,村民的指甲——”
“我答应过吗?”男人歪着头,像个天真的孩子,“我只说‘放我出去,我就收回诅咒’,可我现在不想收回了。”
“你!”李为民扑上去,却被男人一挥手就甩到井壁上,肋骨断了几根,疼得他几乎晕过去。
男人伸展着身体,每动一下,骨节就发出噼啪的响声。他低头看看自己苍白的手,手指的指甲开始生长,变黑,变长,跟井沿上的一模一样。
“百年了……我终于可以好好吃一顿了。”男人舔了舔嘴唇,看向李为民,“从你开始吧。你的手指,看起来很嫩。”
李为民想跑,可腰上的井绳不知何时被割断了。他眼看着男人走过来,黑色的长指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光。
最后一刻,李为民想起了那包盐。他忍着剧痛掏出盐包,用尽全力朝男人撒去。
盐粒碰到男人的皮肤,发出“嗤嗤”的响声,冒起白烟。男人惨叫一声,后退了几步,被盐碰到的地方开始溃烂。
“盐……又是盐!”男人暴怒,一爪子抓过来。
李为民躲闪不及,右手臂被划开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倒地,意识开始模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看见男人顺着井壁往上爬,动作敏捷得像只蜘蛛,黑色的长指甲插进井壁的缝隙,一下一下,越来越高,最后消失在井口的方向。
井底恢复了寂静。
李为民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感觉生命正在流失。他想起了媳妇临死前的眼神,想起了栓柱惊恐的脸,想起了王奶奶的嘱咐……
“我错了……”他喃喃自语,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我真的错了……”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井口的村民等了一天一夜,没见李为民上来。拉上来的只有半截断掉的井绳。
王奶奶看着断绳,长叹一声:“晚了。”
第二天,井里重新冒出水来,清亮亮的,跟从前一样甜。村民们的指甲停止生长了,那些刺穿手掌的指甲慢慢软化,脱落,伤口开始愈合。
好像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只是从此以后,每月十五的晚上,黑瞎子沟总会少一个人。
不是走丢,不是离开,是凭空消失。门窗完好,床铺凌乱,人却不见了。唯一留下的痕迹,是窗台上或门槛外,几片乌黑发亮的指甲。
村民们不再献指了——因为黑蛟不要剪下的指甲了,它要活人。
王奶奶在一个雪夜去世了,死前最后一句话是:“那口井……填不平了……它已经出来了……”
确实,井填不平。有人试过往里填土,可第二天土就消失了,井还是那么深,水还是那么清。
黑瞎子沟的人开始往外搬,一家,两家……可奇怪的是,搬走的人也没能逃脱。无论搬到哪儿,每月十五,他们还是会消失,只留下几片黑指甲。
有人说,在月圆之夜路过黑瞎子沟,能看见井边站着个人影,瘦瘦高高的,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白,指甲很黑,很长。
如果你靠得太近,他会抬起头,对你笑。
然后问:“你的指甲……能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