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深秋,长白山早早覆上了第一场雪。
老岭屯窝在山坳子里,三十几户人家,像被世界忘了。雪一下,出山的土路就封了,得等到来年开春才能化通。屯子里静得吓人,只有傍晚时分,各户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才证明这里还有人活着。
二柱蹲在自家炕沿边,手里攥着省城医院带回来的诊断书,纸都攥皱了。白血病。三个字像三根冰锥子,扎进他心里。儿子小栓躺在炕上,脸色白得跟窗外的雪一样,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才七岁。
“柱啊,吃饭了。”媳妇桂花端着一碗苞米茬子粥进来,眼睛肿得像桃。
二柱没动。他盯着儿子瘦小的身子,觉得自己的心正被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家里的积蓄早在第一次去长春时就花光了,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屯里人也都凑过份子。可这病是个无底洞。
“听说没?”桂花压低声音,像怕被什么听见,“老孙家的小子昨儿也丢了,就在自家院里玩的工夫,人就没影了。这都第三个了……”
二柱猛地抬头:“啥时候的事?”
“就昨天后晌。”桂花把粥放在炕桌上,“屯里人都说……都说是撞邪了。刘老六家的狗前天夜里疯了似的叫,第二天就在院门口看见个草人,扎着红绳。”
草人。二柱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闻。屯子最北头,林子边上那间快塌了的破屋里,住着草人婆婆。都说她能扎草人借命,向天借,向地借,向说不清的东西借。代价是三年阳寿,还有——绝不能回头。
“桂花,”二柱嗓子发干,“你看好小栓,我出去一趟。”
“这大晚上的,你上哪儿去?”
二柱没回答,套上那件磨得发亮的棉袄就推门出去了。
夜里的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二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屯子北头走。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惨白的光照在雪地上,泛着幽幽的蓝。屯子里的狗都不叫了,静得不正常。
草人婆婆的屋子就在老林子边上,孤零零一座,屋顶的茅草被雪压得塌了一半。窗户用破塑料布糊着,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摇摇曳曳的,像是随时会灭。
二柱在院门外站了半天,腿肚子直打颤。最后还是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板门。
院子里堆满了草,枯黄的、灰白的,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股怪味,像是草药,又像是腐土,还混着一丝甜腥气。正屋的门虚掩着,二柱敲了三下,没人应。他咬咬牙,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头还冷。不是温度的冷,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一盏煤油灯搁在炕桌上,火苗跳得不安分。墙上挂满了草人,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有的像人,有的像兽,都用不同颜色的布条缠着,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窟窿。
炕头上坐着个老妪,背对着门,正低头摆弄手里的茅草。
“婆、婆婆。”二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妪缓缓转过身。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二柱倒抽一口凉气。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眼珠子浑浊得几乎分不清瞳孔和眼白,嘴唇干瘪得只剩一条缝。但最让人发怵的是她的手,十指干枯如柴节,却异常灵活,正将一根根茅草捻在一起。
“求借命的?”草人婆婆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是、是我儿子,小栓,他得了血癌,大夫说没救了……”二柱扑通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求婆婆救救他,我啥代价都愿意付。”
草人婆婆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二柱觉得自己的血都要冻住了。
“指尖血三滴,孩子的贴身旧衣一件,还有,”她顿了顿,“坟头茅草一捆,要朝阳面、三年以上的老坟头。”
二柱猛地抬头:“坟头草?”
“不乐意就滚。”草人婆婆转回身去。
“乐意!我乐意!”二柱连声道,“啥时候要?”
“现在。”
子时,二柱跟着草人婆婆出了门,往老坟圈子走。
月亮又躲进了云里,雪地里一片漆黑。草人婆婆走在前头,步子轻得听不见声音,二柱只能看见她佝偻的背影在黑暗里移动。屯子的坟圈子在后山腰上,几十个坟包埋在雪里,像一个个沉默的馒头。
“就这个。”草人婆婆在一座无碑的旧坟前停下。坟头上的雪被扒开一块,露出底下枯黄的茅草。她蹲下身,用那双枯手一根根挑选,专拣那些长得直、颜色深的。
二柱站在旁边,浑身发毛。他总觉得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可回头看去,只有坟包和黑黢黢的林子。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谁在哭。
采完草回到破屋,草人婆婆关紧了门窗,连窗户缝都用布条塞上了。她在炕桌上铺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把材料一样样摆好:小栓穿了三年的旧棉袄、坟头采来的茅草、一根红绳、还有一把生锈的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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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草人婆婆说。
二柱伸出右手。她抓住他的食指,那双手冰凉得不似活人。剪刀尖在指尖轻轻一扎,血珠冒出来。她捏着他的手指,将三滴血依次滴在茅草上。血渗进草茎,暗红暗红的。
接下来的一切,二柱看得头皮发麻。
草人婆婆开始扎草人。她先将茅草按长短分开,长的做身子,短的做四肢。那双枯手快得看不清动作,茅草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一根压一根,一束缠一束。她用红绳在关节处打结,每打一个结,就念一句听不懂的咒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让二柱浑身发冷。
草人的脸是用小栓旧棉袄上撕下来的布裹成的。婆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黑色的粉末,混着自己的唾沫,在布上点出眼睛和嘴的位置。那两点眼睛黑得渗人,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最后,她把草人放在红布上,双手覆在上面,闭上眼睛。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蹿高,又骤然压低,屋里明暗交替。二柱看见墙上那些草人的影子都在晃动,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草人婆婆睁开眼睛,将草人递给二柱:“贴身放着,七日之内,孩子不能离身。”
二柱颤抖着接过。草人比想象中轻,却有种奇怪的质感,像是摸着干了的皮。
“记住,”草人婆婆盯着他,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跳动的火苗,“借来的东西,迟早要还。夜里不管听见啥,莫回头!一次都不行。”
“要是……回头了呢?”二柱下意识地问。
草人婆婆咧开嘴,露出仅剩的几颗黑牙:“那债主就看见你了。”
头三天,什么也没发生。
小栓依然昏睡,脸色还是那样苍白。二柱把草人塞在儿子枕头底下,自己夜夜守着,困得眼皮打架也不敢睡死。桂花问他草人哪儿来的,他支吾着没说。他怕说了,就不灵了。
第四天夜里,二柱做了第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片大雾里走,雾浓得化不开,只能看见脚下几步远。远处传来小孩的笑声,咯咯咯的,听着却让人心里发毛。他循着声音走,雾渐渐散了点,看见一个穿破旧红棉袄的小孩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玩雪。
“谁家孩子?”二柱问。
小孩慢慢转过身。那张脸青白青白的,嘴唇却红得刺眼。他冲二柱笑,露出两排细密的、尖尖的牙。
“你儿子的命,”小孩开口,声音尖锐,“是我的。”
二柱惊醒了,浑身冷汗。炕桌上的煤油灯还亮着,小栓依然睡着。可二柱总觉得屋里多了点什么,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又回来了。
第五天,小栓睁眼了。
“爸,我饿。”孩子小声说。
桂花喜极而泣,赶紧去热粥。二柱也高兴,可当他帮儿子擦脸时,发现小栓的脖颈后面,多了几道淡黄色的纹路,像是干草叶子的脉络,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儿咋了?”二柱问。
小栓摸摸脖子:“痒。”
二柱心里一沉,但没敢多说。孩子能吃饭了,能说话了,这不就是好转吗?那点纹路,兴许是湿疹。
可接下来几天,怪事越来越多。
屯子里又丢了两个孩子。一个是老王家的小闺女,六岁,午睡时还在炕上,大人出去抱柴火的工夫就不见了。院门口留下一个草人,这次是用鲜红的布条扎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另一个是村东头张木匠的孙子。这孩子八岁了,大白天在屯口跟伙伴们玩捉迷藏,轮到他找人的时候,就再也没出现。孩子们说,看见他往老林子那边跑了,叫都叫不住。
屯里人心惶惶。几个老人凑在一起嘀咕,说这是“草鬼索命”,要出大事了。李公安从乡里下来了一趟,带着两个年轻警察,在屯子里转了两天,一无所获。雪太大了,什么脚印都被盖住了。
“是不是有人贩子?”年轻的警察猜测。
老辈人摇头,眼神躲闪,啥也不肯说。
第七天夜里,小栓突然坐起来。
二柱本来就睡不踏实,立刻醒了:“栓儿,咋了?”
小栓没说话,直勾勾地盯着墙角。二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墙角空荡荡的,只有一片阴影。
“他跟俺说话。”小栓突然说。
“谁?”
“穿红袄的小孩。”小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说俺占了他的地方,他要回来。”
二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一把抱住儿子:“别胡说!做梦呢,睡觉!”
那晚之后,小栓身上那些纹路越来越明显了。从脖子蔓延到肩膀、后背,黄褐色的,像干枯的草茎在皮肤底下生长。孩子的性格也变了,以前活泼爱笑,现在整天不说话,就坐在炕上发呆,时不时对着墙角点头,像是真有人在跟他说话。
二柱迅速衰老。他才三十五,可这几天工夫,鬓角全白了,脸上皱纹深了,背也驼了。有天早上洗脸,他在水盆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差点认不出来——那简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桂花偷偷哭了好几回,她不敢问,但心里明白,丈夫肯定瞒着她做了什么。
第十天,屯子里炸开了锅。
刘老六早起喂猪,发现猪圈里四头猪全死了,脖子上都缠着草绳,勒得紧紧的。更骇人的是,每头猪的眼睛都被抠掉了,留下两个血窟窿。
“是草人!是草人干的!”刘老六瘫在雪地里,语无伦次,“俺看见了!半夜起来撒尿,看见个穿红袄的小孩在猪圈里,他一转头,脸是草扎的!”
这话传遍了屯子。人们终于把一切联系起来——草人婆婆、借命的传说、失踪的孩子、还有那些突然出现的草人。
几个胆大的男人聚在一起,拎着锄头铁锹,要去找草人婆婆问个明白。二柱躲在自家屋里,从窗户缝往外看,看见那些人往北头去了。他的心跳得像要炸开。
下午,人群回来了,一个个脸色煞白。
“屋是空的,”领头的老孙头哆哆嗦嗦地说,“草人婆婆不见了,屋里就剩下那些草人……墙上、炕上、梁上,全是。有的还在动……”
“啥叫还在动?”
“就是……就是草叶子自个儿颤,像是有风吹。”老孙头抹了把脸,“俺还在炕席底下翻出个本子,上面记着些东西……”
二柱再也坐不住了。他等天黑透了,趁桂花哄小栓睡觉的工夫,悄悄溜出了门。
草人婆婆的破屋立在月光下,像座坟墓。门没锁,一推就开。屋里果然空了,那些挂着的草人还在,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草叶子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窃窃私语。
二柱找到老孙头说的那个本子,就搁在炕桌上。是个线装的老本子,纸都黄了,边角破损。他颤抖着手翻开,煤油灯的光勉强能看清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污渍浸得模糊不清。
“……光绪二十三年,春,李有才为其母求借命,予草人一具,取血三滴,坟头草一捆。嘱其莫回头。三日后,其母渐愈,然屯中幼童王二狗失踪,尸首于老林发现,颈缠草绳……”
“……民国八年,冬,赵寡妇为病子求借命。子愈,寡妇一夜白发。次年开春,屯中井内现童尸二具,皆穿红衣……”
二柱一页页翻下去,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记录从清末一直延续到近年,每隔几年就有一桩,借命的人家孩子活了,屯子里就必定有别的孩子失踪或惨死。最近的一条是三年前,记录很简单:“王福贵求借命,其女得愈。秋,张三家双胞胎溺亡于河,疑非意外。”
本子最后一页,是一段用红墨水写的话,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借命非借,实为换。以三年阳寿为引,以童子魂为息,向‘那位’借得生机。‘那位’久困于此,需食童子精气以维形。每借一命,须献一童为利,否则七日之后,‘那位’必亲来取回本金。吾悔矣,然债已欠,身已缚,逃无可逃。后来者见字,莫步后尘。切记,莫回头,莫应声,莫让‘那位’记住你的脸。——草婆绝笔”
二柱瘫坐在地上,本子从手里滑落。
原来如此。不是什么向天地借命,是向一个被困在这里的“东西”借。而代价不仅是自己的三年阳寿,还要献祭一个健康的孩子作为利息。如果献不上,那个“东西”就会亲自来取——取回它借出去的“本金”,也就是小栓的命。
墙上的草人突然齐刷刷转向他。
不是风吹的,是它们自己在动,那些用布裹成的脸齐刷刷对着二柱的方向,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
二柱连滚爬爬地冲出屋子,在雪地里狂奔。冷风灌进肺里,像刀割一样疼,可他不敢停。耳边全是风声,还有隐约的小孩笑声,咯咯咯的,跟梦里一样。
他跑回自家院子,正要推门,突然僵住了。
窗纸上,映出两个影子。一个是桂花,坐在炕边。另一个是小栓,站在她面前。可小栓的影子旁边,还有第三个影子——矮矮的,像个孩子,头上扎着两个揪揪,穿着宽大的棉袄。
那影子正慢慢抬起手,伸向小栓的影子。
二柱撞开门冲进去。
屋里只有桂花和小栓。桂花吓了一跳:“你干啥?吓死人了!”
小栓转过头看他,眼神陌生:“爸,你回来啦。”
“刚才……刚才屋里还有谁?”二柱喘着粗气。
桂花莫名其妙:“就俺跟栓儿啊,咋了?”
二柱盯着墙角。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刚刚还在那儿,现在躲起来了,藏在阴影里,正看着他们一家三口。
二柱一夜没睡。
他坐在炕沿上,盯着儿子熟睡的脸。小栓呼吸平稳,脸颊甚至有了点血色。可那些草叶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脸上,在颧骨位置形成蛛网般的图案。孩子睡梦中时不时抽搐一下,嘴唇翕动,像是在跟谁说话。
天快亮时,二柱做出了决定。
他悄悄起身,从柜子里翻出那本从草人婆婆屋里带回来的本子,又拿了盒火柴,轻手轻脚出了门。雪停了,东方泛出鱼肚白,屯子还在沉睡中。他径直往北走,再次来到草人婆婆的破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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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不再害怕。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种麻木的决绝。
他在屋里翻找,把所有草人都扯下来,堆在屋子中央。大大小小几十个,有的已经干枯发黑,有的还带着新鲜的草青色。他从炕上扯下破席子,从梁上拽下干草,全都堆在一起。
最后,他掏出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段红字。
“向‘那位’借得生机……每借一命,须献一童为利……”
二柱闭上眼睛。他想起草人婆婆浑浊的眼睛,想起她说的“借来的东西迟早要还”。想起梦里那个穿红袄的小孩,想起屯里失踪的那些孩子。老王家的小闺女,张木匠的孙子,还有更早的,本子上记录的那些无名无姓的童子。
如果必须献祭一个孩子,才能让小栓活下去……
二柱划着了火柴。
火苗窜起来的那一刻,屋里所有的草人突然同时发出声音——不是人声,是草叶子摩擦的沙沙声,尖利刺耳,像是惨叫。它们在火堆里扭动、蜷缩,那些布做的脸在火焰中变形,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二柱,充满怨毒。
二柱退到门口,看着火越烧越大。浓烟从门窗涌出,火光映亮了黎明的天空。
“柱哥!你干啥呢!”
二柱回头,看见老孙头带着几个屯里人跑过来,一个个惊骇地看着起火的屋子。
“这里头的邪乎东西,不能留了。”二柱平静地说。
“你疯了!这是要遭报应的!”有人喊。
火海中,突然传出一声尖笑。不是大人的笑,是小孩的笑,咯咯咯的,清脆却冰冷。所有人都听见了,全都僵在原地。
然后,二柱看见了。
火焰深处,一个穿红袄的小孩慢慢走出来。火舌舔着他的衣角,却烧不着他。他的脸是草扎的,两个黑窟窿眼睛,用红布缝的嘴向上咧着,形成一个诡异的笑脸。他手里牵着根草绳,绳子另一端,连着五个小小的影子——都是孩子的模样,模糊不清,在火里飘荡。
“债……该还了……”草人小孩开口,声音像干草摩擦。
二柱腿一软,差点跪下。但他咬牙挺住了,从怀里掏出那个给小栓扎的草人——他一直贴身藏着。
“债是我借的,”二柱声音嘶哑,“跟我儿子没关系。你要讨,讨我的命。”
草人小孩歪了歪头,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你的命……不够……我要的是童子精气……鲜活的,没被尘世污浊的……”
它向前一步,火焰向两边分开:“时辰到了……该收回本金了……”
二柱突然明白了一切。草人婆婆的记录里,那些借命人家的孩子最终都怎么样了?本子上没写后续,但现在他知道了——当“那位”亲自来取回本金时,借来的命就要连本带利还回去。
他转身就往家跑。
身后传来屯里人的惊呼,还有草人小孩尖锐的笑声。二柱顾不上回头看,拼命跑,肺都要炸了。他冲进自家院子,撞开门,看见桂花正给小栓穿衣服。
“走!快走!”二柱吼道。
“咋了这是……”
话音未落,屋里的温度骤然下降。窗户上结了一层霜花,迅速蔓延,形成奇怪的图案——像草叶,像绳结,像一个个小人的轮廓。
墙角传来小孩的笑声。
小栓突然睁大眼睛,指着墙角:“他来了。”
二柱抱起儿子就往外冲。桂花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跟上。一家三口刚跑到院门口,就僵住了。
雪地里站着那个草人小孩。它身后,浓雾正在蔓延,雾里影影绰绰,似乎有很多小小的身影在晃动。
“爹,”小栓突然小声说,“俺看见好多小孩,都在雾里头,他们朝俺招手……”
草人小孩抬起手,手里那根草绳像活蛇一样游动,朝小栓卷来。
二柱想躲,腿却像灌了铅。千钧一发之际,他做出了最后一个决定——他把小栓塞到桂花怀里,自己迎着草绳冲了上去。
绳子缠住了他的脖子,冰冷刺骨,越勒越紧。二柱呼吸困难,眼前发黑,但他死死抓住绳子,冲桂花喊:“跑!带孩子跑!别回头!”
桂花哭喊着,抱着小栓往屯子另一头跑。小栓在她怀里挣扎,朝二柱伸手:“爹!爹!”
草人小孩咯咯笑着,拽动绳子。二柱被拖倒在地,在雪地里滑行。他看见雾里那些小小的身影围了上来,都是孩子的模样,却模糊不清,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一个不够……”草人小孩说,“我要的是他……”
它指向远处桂花和小栓消失的方向。
二柱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那盒火柴。他的手已经冻僵了,试了好几次才划着一根。火焰亮起的那一刻,缠在脖子上的草绳突然松了些。
草怕火。二柱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他点燃了自己的棉袄袖口。火焰窜起来,烧着了干枯的草绳。草人小孩发出一声尖啸,松开绳子后退。但雾里那些小影子却围得更近了,它们不怕火,或者说,它们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二柱爬起来,朝草人婆婆的屋子方向跑去——那里还在燃烧,火光冲天。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了。
草人小孩和那些影子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像在玩弄猎物的猫。
二柱冲进燃烧的屋子。热浪扑面而来,房梁在头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回头,看见草人小孩站在门口,火光照在它草扎的脸上,那张红布缝的嘴咧得更开了。
“你逃不掉……”它说。
“我没想逃。”二柱喘着气,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是小栓的旧棉袄上撕下来的一角布,上面还沾着孩子的气息,“你不是要童子精气吗?来拿啊。”
他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将那布片贴在心上。
草人小孩僵住了。它盯着那块布,黑洞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涌动。然后,它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扑向二柱。
二柱没有躲。他张开双臂,抱住了那个冰冷刺骨的草扎身体。
火焰吞没了他们。
三天后,雪终于化了点。
屯里人在灰烬里找到了二柱的遗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奇怪的是,他怀里抱着个草人,也烧焦了,但能看出来是穿红袄的小孩模样。更奇怪的是,草人的眼睛位置,不是黑窟窿,而是两颗光滑的鹅卵石,像真正的眼睛。
小栓身上的草叶纹路慢慢褪去了,孩子一天天好起来,只是再也不说话,总是盯着某个地方发呆。桂花老了很多,但好歹儿子保住了。
屯子里再没丢过孩子。草人婆婆的屋子烧成了白地,开春后,有人在那儿种了片向日葵,长得格外茂盛。
只是每到起雾的夜晚,屯里人还能听见隐约的小孩笑声,从老林子那边传来。还有人说,见过一个穿红袄的影子在雾里走,手里牵着一串小小的影子,像是在玩老鹰捉小鸡。
但没人敢去确认。
因为大家都记得草人婆婆最后的话:莫回头,莫应声,莫让‘那位’记住你的脸。
借来的东西,终究是要还的。只是这债,还不还得清,没人知道。
老岭屯还是那个老岭屯,窝在山坳子里,静悄悄的。只是屯里多了一条新规矩:家里有孩子的,天黑前必须回家,门窗要插好。还有,绝对、绝对不能收陌生孩子给的任何东西——尤其是草编的玩意儿。
因为谁也不知道,那草里缠着的,是谁的命,谁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