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西的天总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洗不干净的煤尘味。福隆矿废弃已经三十年了,矿口那两扇锈蚀的铁门像巨兽的獠牙,歪斜地张着,门上的锁链比人胳膊还粗,早就锈成了一坨。矿口周围长满了齐腰深的蒿草,夏天疯长,冬天枯死,年复一年。
门房里,老孙头裹着件褪色的军大衣,守着个铁皮炉子。炉火不旺,他往里添了把碎煤,煤烟呛得他咳了两声。收音机里正放着龙江剧,咿咿呀呀的调子在空旷的门房里显得格外瘆人。老孙头七十多了,背驼得像口锅,脸上沟壑纵横,嵌满了洗不掉的煤黑。他是当年那场透水事故的幸存者,也是唯一还留在这附近的人。矿上给过他安置费,让他搬走,他不肯,非要守着这个门房,说是在等工友们上来。
外面响起了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老孙头撩开油腻的窗帘一角,看见一辆崭新的黑色越野车碾过泥泞的路面,停在矿口。车上下来个胖子,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肚子把扣子绷得紧紧的,脖子上挂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这是赵德彪。
赵德彪是半个月前买下福隆矿矿权的。原先的国营矿务局早把这矿核销了,档案都封存了三十年。不知赵德彪使了什么手段,硬是以极低的价格拿到了开采许可。老孙头听说,这人在辽宁干过几个小矿,赚了些钱,胆子大,不信邪,专捡这种“有问题”的矿下手,因为便宜。
跟着赵德彪下车的还有几个人,都是生面孔。赵德彪掏出钥匙——那根本不是原配钥匙,是新配的——费劲地鼓捣那锈死的锁。老孙头推门出去,冷风灌了他一脖子。
“赵老板。”老孙头的声音嘶哑。
赵德彪回头,脸上堆起生意人的笑:“哟,孙老爷子。这天儿冷的,您老咋不在屋里暖和着?”
“这矿……开不得。”老孙头开门见山,浑浊的眼睛盯着赵德彪。
赵德彪脸上的笑淡了些:“老爷子,这都啥年代了,还信那些神神叨叨的?咱讲科学。底下煤厚着呢,品质好,不开采,那是浪费国家资源。”
“底下有东西。”老孙头固执地说,“一百多口子人,没上来。”
“那都是意外,事故!”赵德彪不耐烦了,“现在技术先进了,安全措施到位,不可能再出事。老爷子,您要是不想干,我不勉强,给您结清工钱,您老回家享清福去。”
“我不走。”老孙头摇头,“我得看着。”
赵德彪懒得再理他,指挥手下用液压钳剪断了锁链。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呻吟,铁锈簌簌往下掉。一股阴冷、潮湿、带着陈年煤灰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味的风,从黑洞洞的矿口涌出来。跟来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只有赵德彪,掏出强光手电往里照了照,光束切开黑暗,照见里面歪斜的支柱和散落的矿车轨道。“瞅瞅,这不挺好?收拾收拾就能用。明天就开始招工,外乡的,肯卖力气的,工资给高点,不愁没人来。”
老孙头站在风里,看着那矿口,仿佛又听到三十年前那惊天动地的轰鸣,和随后死一般的寂静。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血灯要亮了……”
招工启事贴出去三天,来了二十多号人。大多是外乡的,河南的、安徽的、山东的,也有本省其他县市过来讨生活的。本地人一个没有。鸡西本地,稍微上点年纪的,谁不知道福隆矿的“血灯”传说?那说的是井下枉死的矿工怨气不散,聚成灯盏模样,红光惨淡,在巷道里飘,谁撞见谁倒霉,轻则大病一场,重则被勾了魂去,永远留在下面陪他们。
王建国是这批新工人的班长,四十五岁,黑龙江本省双鸭山人,在矿上干了二十多年,经验丰富。他不大信这些传闻,觉得是以讹传讹。矿难哪儿都有,废弃的矿也多了,日子还得过,钱还得挣。他家里俩孩子上大学,正是用钱的时候。赵德彪给的工资比别处高三分之一,这就够了。
开工前,赵德彪在简易工棚里开了个会,红光满面:“兄弟们,跟着我赵德彪干,亏待不了你们!安全第一,生产第二!设备都是新的,瓦斯检测仪、通风机,啥都不缺!好好干,月底有奖金!”
王建国领了装备,新的矿工服、胶靴、安全帽,矿灯是led的,比老式的亮得多。他带着第一批十个工人准备下井。老孙头默默走过来,递给每人一小瓶白酒。“下井前,抿一口,驱驱寒气。”又单独拉住王建国,往他手里塞了包东西。王建国低头一看,是几片干枯的艾草叶子。“揣兜里,别问。”老孙头眼神复杂。
斜井口的罐笼锈死了,赵德彪让人新装了简易提升机。机器轰鸣着,吊着平台缓缓下降。光线迅速被黑暗吞噬,只有头顶的矿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硬币大小的一个亮斑,然后彻底消失。四周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噪音和他们头上矿灯的光柱。空气越来越冷,不是冬天的干冷,而是一种沁入骨髓的阴湿寒冷,带着浓重的潮气和霉味,还有一种……铁锈混合着别的什么腐败东西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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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井……够深啊。”一个年轻工人嘀咕道,声音在狭窄的竖井里回荡。
王建国看着深度计,已经下了二百米了,按图纸,该到主巷道了。可提升机还在下降。二百二十米,二百四十米……终于,在将近二百六十米的地方,平台一震,停下了。这比图纸标注的深度,深了四十米。
“可能是当年测量有误差。”王建国对工人们说,也是对自己说。他第一个踏出平台。脚下是湿滑的泥泞,混杂着煤渣。主巷道还算完整,水泥拱顶,但到处是裂缝,渗着水,滴滴答答,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墙壁上还能看到斑驳的标语,红漆已经发黑剥落,勉强能认出“安全”“生产”等字眼。一些地方用粗大的圆木支撑着,木头早已腐朽发黑,长满了湿漉漉的苔藓。
“分两组,按图纸,先清理三号巷道,检查支护。”王建国分配任务。工人们散开,矿灯光柱在黑暗中晃动,切割出短暂的光明区域,更衬托出黑暗的浓重。
王建国带着三个人往三号巷道走。巷道很窄,只容一人勉强通过,有些地方需要低头弯腰。渗水更严重了,头顶不时滴下冰冷的水珠,掉进脖领里,激得人一哆嗦。走着走着,王建国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安静了。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呼吸声、滴水声,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其他工友的敲打声,再没有别的声音。可这寂静里,又仿佛藏着什么。
忽然,他好像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身后。声音很怪,拖着长音,是地道的本地口音:“建……国……”
王建国猛地站住,回头。矿灯光柱扫过身后空荡荡的巷道,只有湿漉漉的墙壁和地上的积水。跟他后面的小刘吓了一跳:“班长,咋了?”
“你们……听见有人喊没?”王建国问。
小刘和另外两人面面相觑,摇头。“没有啊,就听见咱们自己的动静。”
王建国皱了皱眉,可能是幻听。井下压力大,精神紧张,容易出现错觉。“没事,继续走。”
又往前走了几十米,王建国头上的矿灯,忽然闪烁了一下。不是电压不稳那种闪烁,而是光色似乎暗了一瞬,然后又恢复正常。他没太在意。可没过几分钟,小刘低呼一声:“哎?我灯咋有点红?”
王建国凑过去看。小刘的矿灯照在煤壁上,那光晕的边缘,确实泛着一层极淡的、不祥的暗红色,像是透过一层血雾看东西。但眨眨眼,那红色又似乎不见了。
“灯有问题吧?上去换一个。”王建国说。
那天的工作还算顺利,清理出了一段巷道,更换了几根严重腐朽的支柱。但升井后,工人们聚在工棚里吃饭时,气氛有些沉闷。不止一个人说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有人喊名字,或者隐隐的哭声。还有人说自己的矿灯也泛红。大家互相说着,越说心里越毛。
赵德彪听说后,晚上特意来了工棚,拎来一箱白酒,几包猪头肉、花生米。“兄弟们辛苦了!井下环境差,有点动静正常,那是风声、水声!别自己吓自己!来,喝点酒,解解乏,睡一觉就好了!”
酒精暂时驱散了恐惧。王建国喝了不少,倒头就睡。半夜,他被尿憋醒,起来去工棚外的旱厕。冷风一吹,酒醒了大半。一抬头,看见老孙头那门房还亮着灯,昏黄的一点,在无边的黑暗里像只孤独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王建国走了过去。
门没锁,老孙头坐在炉子边,对着火苗发呆。见王建国进来,也没惊讶,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孙大爷,这矿底下……到底有啥?”王建国坐下,直接问。
老孙头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星噼啪爆了一下。“一百二十七个人。”他慢慢说,“我那个班,十六个人,就我一个上来了。透水的时候,那声音……像老天爷把天河捅了个窟窿。水是黑的,冰凉刺骨,瞬间就淹到了腰。我们拼命往高处跑,可水涨得太快了……我被一块掉下来的顶板砸晕了,卡在一个缝隙里,水没淹过头。等我醒过来,水退了点,我摸着黑,顺着风爬了三天,才找到个废弃的通风口,被上面救援的人发现。”他顿了顿,“其他人,都没出来。救援搞了两个月,水太大,根本下不去。后来,就放弃了。”
“那……血灯?”
“最开始是救援的人说的。说在下面探照灯照不到的地方,有时会看到一团暗红色的光,飘着,像盏灯。靠近了就没,一会儿又在别处出现。后来有胆子大的,想弄明白是啥,跟着那光走,就再没回来。”老孙头看着王建国,“再后来,矿上想排水重启,怪事就多了。下井的人,矿灯会自己变红,照着哪儿,哪儿就好像有血渗出来。有人听见死去的工友说话,喊他们去帮忙。还有人……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赵老板他……”
“他不信。”老孙头冷笑,“他只信钱。他身上的孽债,不止这一桩。在辽宁,他那个小矿塌方,压了五个人,他瞒报,私了。那五个人,怕是也没安息。”
王建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那我们……”
“拿了艾草的吧?暂时能顶一顶。但你们动了他们的地方,惊扰了他们……”老孙头摇摇头,“早点走吧,这钱,挣不得。”
王建国没说话。走?说得轻巧。预支的工资已经寄回家了,违约金他也赔不起。况且,心底里那点侥幸和身为班长的责任,让他没法一走了之。
第二天,第三天,工作继续。井下的异象却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几乎每个人都开始听到那些用本地口音喊名字的声音,有时远,有时近,有时甚至就在耳边。矿灯变红不再是偶然,而是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那红色也越发浓重,不再是光晕泛红,而是整个灯发出的光都变成了暗红色,照在煤壁上,煤壁仿佛在渗血,照在人脸上,人脸也一片惨红,如同鬼魅。
更可怕的是脚步声。在矿灯照不到的黑暗深处,开始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步伐沉重、拖沓,像是穿着灌满水的胶靴在泥泞里行走。有时还伴随着低低的、含混的私语,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怨毒。
工人们开始崩溃。有人死活不肯再下井,赵德彪直接扣光工资赶人。有人下到一半就尖叫着跑上来,说看到黑影在红光里晃动。人手越来越少,进度严重滞后。赵德彪急了,亲自下井督工,还带了两个心腹保镖。说来也怪,赵德彪在的时候,那些异象似乎收敛了些,至少脚步声和私语声少了。但矿灯的红光,却更加刺目,红得发黑。
赵德彪很得意:“看看!哪有什么鬼?都是心里有鬼!我这一来,屁事没有!都给我打起精神干!”
王建国却注意到,赵德彪那崭新的、特制的大功率矿灯,照出的光,似乎也隐隐透着股暗红,只是不如他们的明显。而且,赵德彪走过的地方,那些湿漉漉的脚印里,偶尔会映出一点点诡异的红光,一闪即逝。
工程推进到旧巷道的深处,接近当年透水事故的核心区域。这里的破坏更加严重,巷道变形,支护垮塌了大半,到处是淤泥和乱石。空气污浊不堪,通风机的声音在这里变得微弱。根据残缺的旧图纸和赵德彪不知从哪弄来的“内部资料”,他坚信这片塌方区后面,有一条未受破坏的优质煤层,储量惊人。
“就从这里,打过去!”赵德彪指着被黑色淤泥和碎石封死的巷道尽头,眼里闪着狂热的光。
工人们面面相觑,没人动。那里的危险肉眼可见,顶板随时可能再次塌陷,而且,那后面就是上百人殒命的地方。
“都愣着干啥?加钱!干成了,每人奖励五千!”赵德彪吼道。
重赏之下,终于有人开始动手。王建国负责指挥,小心地清理淤泥,加固顶板。工作异常艰难,每挖一点,都有泥水混合着碎煤汩汩流出,仿佛巷道在流血。那湿漉漉的脚步声和私语声,几乎就在耳边回荡,有时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带着水腥气的风吹过后颈。
挖了三天,向前推进了不到十米。第四天下午,小刘一镐头下去,感觉碰到了坚硬的东西,不是石头。他扒开厚厚的、粘稠的黑色煤泥,露出一片……像是布料的东西,但已经完全硬化,和煤泥融为一体。他继续清理,更多的部分露出来——那是一个人形。
“班……班长!”小刘的声音变了调。
王建国赶紧过去。矿灯集中照射下,看得更清楚了。那确实是一具人形,被层层叠叠、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黑色煤泥完全包裹、凝固,就像琥珀里的昆虫。它直立着,嵌在巷道侧壁的淤泥里,只露出大半个身子。姿态很怪,一只手向前伸出,只有一根食指顽强地突破煤泥的包裹,直直地指向巷道更深处的黑暗。那正是透水核心区的方向。
所有工人都围了过来,鸦雀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滴水声。恐惧像冰冷的淤泥,淹没了每个人。
赵德彪也挤了过来,看到这“煤泥尸”,先是一愣,随即竟露出兴奋的神色:“看看!这肯定是当年遇难的矿工!说不定身上有身份牌什么的,这可是考古发现!赶紧,把他弄出来,小心点!”
没人动。那凝固的、指向黑暗的手指,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诅咒。
“都他妈聋了?”赵德彪骂道,“王建国,你带人弄!”
王建国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违抗赵德彪的下场。他示意几个胆子稍大的工人,用工具小心地剥离周围的煤泥。煤泥坚硬如石,剥离很慢。随着清理,尸体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它穿着老式的矿工服,戴着安全帽(帽子已严重变形),保持着一种向前挣扎的姿势。那根伸出的手指,枯瘦、黝黑,指甲脱落,却执拗地指着前方。
终于,大部分躯干和另一只手臂也露了出来。另一只手蜷缩在胸前,似乎握着什么东西。王建国小心地撬开那紧握的手指,里面是一块已经锈蚀得看不清字迹的金属铭牌,还有一个小小的、玻璃已经碎裂的怀表,指针永远停在了一个时刻。
当清理到头部时,工人们的手都在抖。头部的煤泥似乎格外厚重。一点一点,矿灯光下,先露出了下巴,然后是嘴巴、鼻子……煤泥剥落,露出下面的皮肤——那皮肤是青黑色的,紧贴着骨头,完全脱水,但依稀能看出五官轮廓。
最后一大块煤泥从额头和眼睛的位置被小心剥离。
几盏矿灯同时照在那张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是一张扭曲的、充满痛苦和恐惧的脸,眼睛圆睁着,眼眶里不是眼球,而是塞满了乌黑的煤渣,在暗红色的矿灯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嘴巴大张着,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而这张脸……
王建国手里的工具“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小刘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住脖子般的抽气。所有看清那张脸的工人,都像被冻住了,血液瞬间凉透。
那张脸,虽然干瘪、扭曲、布满煤污,但那五官、那轮廓……
分明就是矿主赵德彪!
地上的赵德彪,此刻正浑然不觉地站在人群后面,叼着烟,不耐烦地催促:“磨蹭啥呢?脸挖出来没?看清楚是谁了没?”他往前凑了凑,矿灯光也照在了他的脸上。
地下的“赵德彪”,眼睛嵌满煤渣,空洞地“望”着前方。地上的赵德彪,活生生的,眼睛被矿灯光晃得眯了起来,嘴里骂骂咧咧。
两张脸,隔着三十年的死亡尘埃,在惨红的光晕里,诡异地重叠。
死寂。只有渗水声,滴答,滴答,像是岁月的秒针,又像是……从那张煤泥尸大张的嘴里,即将溢出的黑色血浆。
不知是谁的矿灯,啪地一声,爆出一团更浓烈的血光,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带着湿漉漉的脚步声和无数含混的私语,从四面八方,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