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镇河棺(1 / 1)

雪窝子村的冬天来得一年比一年迟了。

老人们蹲在江沿儿吧嗒旱烟,眯眼望着黑龙江支流上那层薄冰,吐出的白气混着叹息:“这江面,冻不透喽。”往年这时候,早该是冰厚三尺、马拉爬犁如履平地的季节,可今年腊月过半,冰面还泛着青黑色的水光,像个没盖严实的棺材板。

张老三蹲在自家炕沿边,盯着闺女小穗烧得通红的脸,手里攥着湿毛巾,拧出的水滴在泥地上冻成冰碴。小穗这寒热症来得邪乎,镇上的赤脚大夫摇头,县里医院挂水三天也不见好,只说这病古怪,高烧不退却浑身打寒战,皮肤烫手可骨头里往外冒寒气。媳妇儿哭晕过去两回,张老三眼里的血丝密得能织渔网。

“爹……”小穗忽然睁开眼,瞳孔里蒙着一层白雾,“江里有姐姐……喊我冷……”

张老三心头一颤。他想起村东头地下冰窖里那口棺材。祖辈传下来的话在耳朵边嗡嗡响:“那棺动不得,里头的玩意儿醒了,全村都得给她陪葬。”

可小穗的呼吸越来越弱。

后半夜,张老三揣着冰镐和麻绳出了门。月亮被云吃得只剩一弯惨白牙印,雪地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像被什么拽着脚后跟。冰窖入口在村东老榆树下,石板盖子上覆着半尺厚的雪,他跪在地上扒拉,手指冻得没了知觉才摸到生锈的铁环。

往下是二十八级冰台阶,壁上结着不知多少年的霜花,手电光一照,层层叠叠像无数双眼睛。寒气顺着裤腿往上爬,直钻骨髓。窖底豁然开阔,正中央,那口镇河棺静静躺着。

张老三从没见过这东西。老人只说有,但严禁靠近。此刻手电光扫过去,他倒抽一口冷气。

棺材比寻常棺木大一圈,通体幽蓝,像截取了一段最深处的江水冻成的。棺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冰裂纹,那纹路活物般在手电光下微微起伏。九道小儿臂粗的铁链从棺身延伸出来,钉进四壁冰层,每道链子上都挂满了霜,锁扣处结着巴掌大的冰瘤子。最诡异的是棺材头部的位置,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凹陷,仿佛有谁曾紧紧贴在内壁上。

手电光定在棺盖中央。那里有一块巴掌大、近乎透明的区域,像冰层最薄处。张老三凑近,看见冰层深处封着一团乳白色的东西,缓缓流转着微光——冰髓。传说能活死人、肉白骨,也传说那是棺中侍女的一缕精魂。

“穗儿,爹给你讨药来。”他喃喃着,举起冰镐。

第一下敲击声闷得像打在了牛皮鼓上。棺材纹丝未动,但所有的冰裂纹同时亮了一下,幽幽的蓝光转瞬即逝。张老三脊背发凉,咬咬牙又砸。冰渣飞溅,有一片划破了他的脸,血珠刚冒头就冻成了红痣。

凿到第七下时,那块透明区域终于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他伸手去抠,指尖触到冰髓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寒流顺着手臂窜上来,整条胳膊瞬间麻木。他咬牙拽出一块鸡蛋大小的乳白色冰晶,那东西离开棺材的瞬间,棺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张老三连滚爬出冰窖,石板盖子合上的刹那,他好像听见底下传来指甲刮过冰面的声音,细细的,绵绵不绝。

小穗服下冰髓的第二天就退了烧。她坐在炕上,抱着水缸咕咚咕咚喝冰水,喝完了还嚼缸沿的冰碴子,咔嚓咔嚓响。张老三媳妇喜极而泣,张老三却盯着闺女越来越淡的瞳孔,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刮冰声是从第三天夜里开始的。

起初只是偶尔一两声,像有人在远处用指甲轻轻挠玻璃。守夜的老赵头最先听见,他趴在冰面上听鱼汛,结果听见冰层底下传来连绵不断的刮擦声,从江心一直蔓延到村边的水井。他吓得连滚爬回村,逢人就说:“江里有东西要上来!”

接下来几天,怪事接二连三。村东头的老井一夜之间冻到底,辘轳摇上来的是整坨实心冰。王老五下网捞鱼,收网时沉得拽不动,七八个汉子合力拉上来,渔网里缠着一大团漆黑的水草——不,是头发,湿漉漉、黏糊糊,缠着拳头大的冰块,每块冰里都封着一小截惨白的手指骨。

小穗开始怕热。她把炕火浇灭,打开窗户,零下二十度的寒风吹进来她却说“暖和”。皮肤渐渐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淡蓝色,像冻久的淤青。她不再吃饭,只啃冰块,家里水缸结的冰供不上,她就半夜跑去江边,趴在冰窟窿边上捞冰吃。张老三有一次拽她回来,触到她手腕的瞬间打了个激灵——那体温比江冰还低。

“爹,”小穗有天夜里忽然坐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黑暗,“水里的姐姐说,棺材快关不住她了。她指甲好长,一直在刮,刮了整整一百年。”

村里人心惶惶。几个老人聚在村长家,吧嗒着旱烟不说话。最后是九十岁的关老爷子颤巍巍开了口:“瞒不住了。那棺材里封的,是光绪年间萨满乌力罕的闺女,叫其其格。”

“那时候江水泛滥,淹了半个村。从上游来了个云游喇嘛,说江里有河神作祟,要献祭一个八字属阴、生辰在冬至的女子。乌力罕是村里唯一的萨满,他闺女其其格正好符合。老萨满不肯,全村人跪在他家门口。后来……”关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里浮起恐惧,“后来其其格自己跳了江。三天后尸首漂上来,停在村东的回水湾,浑身完好,只是指甲乌青,眼睛睁着,怎么都合不上。那喇嘛说怨气太重,必须用千年寒冰打造棺椁,取江心最深处凝结的冰髓镇住她的一缕魂,再以九道冰镇铁链锁棺,埋在极阴之地。”

“冰髓一动,其其格的魂就要醒。她要找替身,要借活人的身子重回阳世。”

张老三听完,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我去把冰髓还回去!”

晚了。

当夜,张老三捧着那剩下小半块的冰髓下到冰窖。可棺材上的裂痕已经蔓延到整个棺盖,九道铁链中的三道已经崩断,断口处滴着黑色的冰水,腥臭扑鼻。他试图把冰髓塞回原处,那棺材忽然剧烈震动,冰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稀释的血。刮冰声变成疯狂的捶打声,整个冰窖簌簌落霜。

张老三连滚爬出来,脸上结了一层白霜,眉毛胡子全白了。

村里请来了下游屯子的老萨满。那是个干瘦的老太太,脸上刺着靺鞨族古老的纹面,腰间挂满兽骨和铜铃。她在江边摆起神坛,点燃艾草和松枝,摇着萨满鼓跳了整整一天。天色将黑时,她忽然僵住,鼓掉在地上,眼睛翻白,嘴里发出年轻女子的声音,凄厉得像冰裂:

“冷啊……江底好冷……放我出去……我要回家……”

老太太随后吐血昏迷,醒来后只说了一句话:“她的怨太深,百年镇封反而成了滋养。冰髓离棺,她已半醒。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献祭取髓者的至亲骨肉,重新封棺。”

张老三如遭雷击。

腊月二十三,小年。暴风雪来了。

那风刮得像鬼哭,卷起江面上的雪沫子,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小穗不见了。张老三发疯似的找,最后在江心那个最大的冰窟窿边找到了她。闺女穿着单衣站在冰面上,头发和睫毛都结了霜,正低头看着黑沉沉的江水。

“穗儿!”张老三扑过去。

小穗转过头,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乳白色。她笑了,嘴里呼出的白气凝成冰晶:“爹,姐姐说下面有座水晶宫,可漂亮了。她邀我去做客。”

江面开始咔嚓咔嚓裂响。裂缝以冰窟窿为中心,蛛网般向四周蔓延。冰层底下,一团巨大的白影缓缓上浮。先是漆黑如海藻的长发贴着冰层 underside 铺开,接着是一张惨白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唇乌青。她穿着破旧的白麻衣,十指指甲乌黑锋利,正一下下刮着冰层。

刮冰声变成了整个江面的轰鸣。

村民们举着火把围到江边,火光照在那张紧贴冰层的脸上,几个胆小的当场瘫软。其其格——或者说其其格的怨魂——开始往上顶。冰层隆起,裂开,一只青黑色的手猛然捅破冰面,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

“我的……身子……”冰层下传来空洞的回响。

小穗痴痴地朝那只手走去。张老三死死抱住她,却发现闺女的力气大得惊人,拖着他一起滑向冰窟窿。

老萨满挣扎着爬起来,摇起最后的神鼓,唱起送魂的调子。可鼓声被风雪撕碎,其其格的大半个身子已经钻出冰面,湿漉漉的白衣贴在嶙峋的骨架上,黑发无风自动。

小穗忽然停下,她回头看了张老三一眼,那眼神清澈了一瞬,像小时候他捕鱼归来,她跑出门迎接时的样子。

“爹,”她说,“我好冷。”

然后她纵身跳进了冰窟窿。

“穗儿——!”张老三的惨叫被风雪吞没。

冰面下,小穗的身影和其其格的白影纠缠在一起,乳白色的冰髓光芒在两具身体间流转。其其格发出尖锐的啸叫,猛地将小穗抱住,一起沉向江底。冰窟窿急速冻结,眨眼间封得严严实实。

风雪骤停。

江面平整如镜,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有那个冰窟窿的位置,留下一圈淡淡的蓝色冰痕,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第二天,人们发现张老三冻死在江边,怀里紧紧抱着一块从家里水缸凿下来的冰。冰里封着他给小穗编的红色头绳。

而村东冰窖里的镇河棺,棺盖上的裂痕奇迹般愈合了,九道铁链重新冻结得更加粗壮。只是棺材头部那个人形凹陷,如今变成了两个——一大一小,紧紧依偎。

老人们说,那是小穗用自己补了其其格的怨,以身为祭,重新封住了这百年冤魂。

从此雪窝子村的冬天一年冷过一年。江水冻得三尺厚,冰层下时常传来细微的刮擦声,像是两个女子在窃窃私语。再没人敢靠近那口棺材,只年年冬至在江边洒酒祭奠,既祭河神,也祭那两个永远困在冰下的魂灵。

而冰髓的传说,终究成了雪窝子村最深的禁忌。偶有外乡人问起,老人们只会吧嗒着旱烟,望着苍茫江面,幽幽吐一句:

“有些东西,就该永远封在冰底下。人呐,千万别动不该动的念想,这老天爷给的寒气,既是生路,也是镇物。破了这平衡,就得用命来偿。”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树妖滚滚辟仙途 锦棠春深:覆手为凰 话说有座山 灼灼凤华 重生七零:硬汉娇夫有点甜 恋爱如糖婚姻如水 重生皇宫:开局撞破皇帝女儿身 网王之反转大魔王 谋系列 见习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