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冬天,是能把人骨头缝都冻透的。那是七十年代末,山脚下的公路还没通,大雪一封山,各村屯就成了孤岛。能跑运输的,只剩下一种老物件——马拉爬犁。
赵大鞭子就是吃这碗饭的。四十出头,骨架宽大,脸上被北风吹出两道深褶子,像刀刻的。他那匹老马叫“黑风”,跟了他七年,通体乌黑,只有四蹄上一圈白毛,跑起来像踏着四朵云。爬犁是松木钉的,年头久了,被磨得油光发亮,上面总铺着张破旧的狗皮褥子。十里八乡的,谁家有个急事,要捎点山货出山,或者接个大夫,都认得赵大鞭子那杆缠着红布条的鞭子。
这天傍晚,天色灰得发沉。赵大鞭子刚从三十里外的靠山屯送完一袋药回来,爬犁轻快,他盘腿坐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风不大,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他抬眼望了望西边压过来的铅云,心里估摸着,怕是要来大的了。得赶紧回自家的小窝棚。
黑风也似乎察觉到了,不用催促,蹄子撒得更开。爬犁在厚厚的积雪上滑行,发出“咯吱咯吱”的单调声响,两旁的落叶松和冷杉挂着沉甸甸的雪凇,静默地站着,像披麻戴孝的巨人。
刚过老鸹岭那道弯,风陡然变了脸。先是一阵尖啸,卷起地上的浮雪,劈头盖脸打来。紧接着,大片大片的雪花不再是飘,而是横着拍下来,眨眼间,天地就混沌一片,五步开外看不见人影。暴风雪来了。
赵大鞭子心里一紧,暗骂一声。他熟悉这山路,但这样的“大烟炮”天,神仙也得迷路。他勒住黑风,把裹在身上的破羊皮袄又紧了紧,翻起狗皮帽子护住耳朵,眯着眼竭力辨认方向。前面是条岔路,一条往家去,另一条绕向更深的二道沟,那边有个小屯子,叫孤家子,平时少有人走。
正犹豫是硬着头皮往前赶,还是找个背风处先避避,黑风却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几下。赵大鞭子顺着黑风头的方向望去,昏天黑地的雪幕里,依稀看到路边靠近山根的一棵老榆树下,似乎戳着个人影。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是这样的鬼天气,谁会在那儿站着?别是冻僵了吧。他吆喝一声,催着黑风小心靠过去。
离得近了,看清是个老头。个子不高,佝偻着背,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旧棉袄棉裤,洗得发白,头上戴顶同样旧兮兮的貉壳帽子,帽耳朵耷拉着。脸上皱纹堆垒,看不出具体年纪,眉毛和胡茬上结了一层白霜。老头怀里抱着个不大的包袱,像是蓝布做的,已经看不出本色。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看见爬犁过来,也没招手,只是微微抬了抬头。
“老乡,咋搁这儿站着?这天儿要冻死人啊!”赵大鞭子停下爬犁,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老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嘶哑,却奇怪地穿透了风声,清晰传到赵大鞭子耳朵里:“车把式,捎个脚儿,去山那边的孤家子。”
孤家子?正是那条岔路的方向。赵大鞭子皱了皱眉:“老爷子,这‘大烟炮’刮的,道都看不清了,去孤家子那路可不好走,绕着山边,一边是崖。要不你先跟我回前边屯子,等雪停了再说?”
老头缓缓摇了摇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赵大鞭子,那眼神里没什么哀求,也没什么急切,空落落的,像两口枯井。“家里有急事,等不得。车钱,我付双倍。”说着,他那只从旧棉手套里伸出来的、枯瘦如鹰爪的手,轻轻拍了拍怀里那个蓝布包袱。
双倍车钱动人心,但这天气实在凶险。赵大鞭子看看老头单薄的身影,又看看漫天狂舞的雪,恻隐之心还是占了上风。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他叹了口气,拍拍爬犁:“上来吧,老爷子。可得坐稳了,这路滑。”
老头没说话,动作有些迟缓地爬上了爬犁,坐在赵大鞭子身后,那个铺着狗皮褥子的位置。赵大鞭子把身上另一块备用的破毡子递给他:“裹上点,别冻着。”老头接过,轻轻盖在腿上,依旧抱着那个蓝布包袱。
爬犁调转方向,驶入通往孤家子的岔路。黑风似乎有些不情愿,喷着白气,但在赵大鞭子的催促下,还是迈开了步子。一进这条路,风势好像更猛了些,打着旋儿从山崖那边灌过来,吹得爬犁都有些晃。路越来越窄,右边是陡峭的山壁,黑黢黢的,左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沟子,虽然被大雪填平了些,望去仍是白茫茫一片虚无,让人心头发慌。
赵大鞭子全神贯注赶车,鞭子很少甩响,全靠吆喝和缰绳控制方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的老头一声不吭,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只有爬犁滑行的“咯吱”声、风的呜咽声、黑风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这片被冰雪封闭的天地间。一种莫名的孤寂和不安,慢慢爬上赵大鞭子的心头。
他忍不住想跟老头搭句话,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老爷子,孤家子谁家啊?这么急回去。”
没有回应。
赵大鞭子从肩膀上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去。老头端坐着,裹着破毡子,脸大半埋在貉壳帽子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又提高声音问了一遍。
“……老胡家。”过了好一会儿,老头干哑的声音才飘过来,短短三个字,说完又闭上了嘴。
赵大鞭子心里嘀咕,孤家子有姓胡的吗?好像没听说过。也许是远亲?他没再问,专心看路。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天地间只有黑白两色,单调得让人眼皮发沉。偶尔有被雪压断的枯枝“咔嚓”一声落下,都能吓人一跳。
为了提神,也为了确认身后的“乘客”还在,赵大鞭子时不时借着整理缰绳、拍打身上积雪的动作,快速瞟一眼挂在爬犁前辕的那面小镜子。那是他从旧卡车上拆下来的后视镜,用铁丝绑着,平时用来观察爬犁后部装载的货物是否稳妥。
镜子不大,蒙着一层水汽和雪沫,影像模糊。第一次瞟过去时,他看到老头低垂的头和裹着毡子的轮廓,没什么异常。风雪中赶路,眼睛也花。
又走了一段,到了一个略为背风的弯道,风声稍歇。赵大鞭子再次瞥向那面小镜子。这一眼,却让他脊背微微一直。
镜子里,老头的身影依旧在那里,但不知是镜面水汽流淌的缘故,还是光线在漫天雪幕中发生了奇异的折射,那身影的边缘显得有些……发虚。不像个实实在在的人坐在那里,倒像一幅淡褪的水墨画,墨色正在被水洇开,朦朦胧胧的。尤其是老头抱着包袱的手和下半身,在昏暗的光线下,竟似乎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非自然的微光,与爬犁上粗糙扎实的木料、狗皮褥子形成一种古怪的对比。
赵大鞭子眨了眨眼,以为是眼睛被雪晃花了。他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擦了擦镜面,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第三次看向镜子。
这一次,看得更仔细。老头还是那个姿势,但那种“不真切”的感觉愈发明显。他的身影在镜中,时而显得凝实一些,时而又仿佛要融化在身后狂舞的雪幕背景里。最让赵大鞭子头皮发麻的是,老头身下那厚厚的、应该被压出凹陷的狗皮褥子,在镜子的反射中,似乎……平平整整,没有什么重量压上去的痕迹。
一股寒气,不是来自外界风雪,而是从脚底板猛地窜上天灵盖。赵大鞭子握着缰绳的手心里,瞬间沁出了冷汗,又被冻得冰凉。他猛地转回头,这一次动作有点大。
“老爷子,没事吧?这风大。”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老头缓缓抬起头。帽檐阴影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似乎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他的目光与赵大鞭子对上,那眼神依旧空洞,却似乎深不见底。“没事。”声音还是那么干涩,没有起伏。
赵大鞭子赶紧转回头,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是眼花了?是风雪和疲惫产生的错觉?他不敢再轻易回头,也不敢再看那面镜子,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路,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身后哪怕最细微的动静。除了风雪声,什么都没有。老头连呼吸声都轻得听不见。
黑风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安,脚步变得有些迟疑,耳朵不时转动。这段路变得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赵大鞭子开始后悔,后悔不该贪那点钱,更不该在这鬼天气里让这个古怪的老头上车。他现在只想快点到孤家子,把这人卸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又挣扎着前行了不知多久,风雪似乎小了一点点,能隐约看到前方一片模糊的、比周围黑暗更浓重的轮廓,那应该是树林,意味着屯子快到了。赵大鞭子精神微微一振。
就在这时,身后的老头突然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停车。”
赵大鞭子下意识地勒住黑风。爬犁缓缓停在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地上,前方百十米远,就是孤家子屯口那片光秃秃的杨树林,树林后面,应该就是几户人家了。
“就这儿下。”老头说着,开始动作迟缓地挪下爬犁。他的动作看起来僵硬,但下地的瞬间,却又轻飘飘的,没发出什么声响。
赵大鞭子巴不得他赶紧走,但看着老头孤零零站在没膝深雪地里的身影,那点恻隐和巨大的疑惑恐惧交织着,让他忍不住问:“老爷子,这还没到屯口呢,我送你到门口吧?”
老头已经站在了爬犁旁,闻言,慢慢转过身,正对着赵大鞭子。风雪拂动他花白的鬓角,他的脸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他盯着赵大鞭子的眼睛,一字一句,极其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不用。就这儿。你……记着,千万别回头。一直往前走,莫回头。”
那语气不像叮嘱,更像是一种严厉的告诫,甚至带着某种莫名的威压。说完,他也不等赵大鞭子反应,也不提付双倍车钱的事,抱着那个蓝布包袱,转身,一步一步,朝着与屯口杨树林平行的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是山坡的背面,积雪更深,乱石灌木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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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鞭子僵在爬犁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千万别回头”。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他的四肢。他眼睁睁看着老头深一脚浅一脚(看起来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身影在风雪中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坡地的一块巨石后面。
四周只剩下呼啸的风声。爬犁停在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强烈的后怕和一种更深的好奇,如同两只手,撕扯着赵大鞭子的心。别回头?为什么不能回头?那老头到底是什么?他去了哪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拉得极长。老头消失的方向一片沉寂。赵大鞭子的手在颤抖,他努力克制着扭头的冲动,但脖子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向后转动。
就一眼,就看一眼他到底往哪儿走了。赵大鞭子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他猛地、彻底地转过了头,看向老头离去的方向。
坡地上积雪很厚,未经踩踏,平滑如纸。巨石后面,是更崎岖的荒地,一直延伸到远处黑压压的山脚。赵大鞭子的眼睛急切地搜寻着。
没有脚印。
从爬犁停下的地方,到那块巨石之间,大约二三十步的距离,洁白的雪地上,除了风吹出的细微波纹,干干净净,没有一个脚印!
仿佛刚才那个走下爬犁,一步步离去的老人,根本没有重量,或者……根本没有踩在雪上。
赵大鞭子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冻住了,头皮炸开,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抬眼看巨石后面,荒地延伸的尽头,那片在暮色和雪光中显得格外阴森的区域——他认出来了,那是老辈人提过的,孤家子屯早年间废弃的乱葬岗!埋的大多是些无主孤魂、客死异乡的外路人,还有死于非命的。几十年来,早就没人往那儿埋人了,荒草(现在是荒雪)萋萋,平时连放羊的都不去。
老头……是往乱葬岗去了。
“嗡”的一声,赵大鞭子脑袋里一片空白。极度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鞭子抽在黑风身上,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尖利破空响:“驾!走!快走!!”
黑风受惊,长嘶一声,奋力拉起爬犁,朝着孤家子屯口的方向狂奔。赵大鞭子死死趴在爬犁上,抱紧前辕,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嘶吼,像是无数冤魂在追赶。
他一口气冲进了孤家子屯,直到看见最近一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微弱的煤油灯光,才敢稍稍减缓速度,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浸透,抖得筛糠一般。
那晚,赵大鞭子没敢再赶夜路回去。他在屯子里相熟的一个老跑山户家里借宿了一夜,围着火盆,烤了很久的火,身体才慢慢停止颤抖,但心里的寒意久久不散。他什么都没跟主人家细说,只道风雪太大,迷了路。主人家憨厚,也没多问。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阳光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天地间一片澄净,仿佛昨夜那场恐怖的暴风雪和诡异遭遇只是一场噩梦。但赵大鞭子知道不是。他心有余悸,决定在屯子里打听打听。
他状似无意地跟收留他的跑山户,还有屯子里几个在井台边唠嗑的老人,提起了昨夜的经历。当然,他略去了镜子里的异象和雪地无痕的细节,只说在暴风雪里拉了个要去孤家子的老头,老头在半道就下了车,模样打扮如何如何,抱着个蓝布包袱。
当他说到“蓝布包袱,旧得很,角上好像还用深色线补过,像个旧式钱袋”时,一个蹲在井沿石上抽旱烟的老爷子猛地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
“蓝布包袱?补过的?”老爷子咂巴着嘴里的烟嘴,声音沙哑,“你这么说……倒让我想起个老事儿。”
旁边另一个老人也反应过来了:“哎呀,莫不是……坠崖的那个?”
赵大鞭子心里咯噔一下,忙问:“坠崖?哪位?”
抽旱烟的老爷子吐出一口浓烟,眯着眼望着远处积雪的山峦,慢慢说道:“那是……怕是四十年前,还是五十年前?记不清了。反正我还是半大小子的时候。那时候,咱这山道更险,也没个正经爬犁路。有个外乡来的老汉,好像姓胡?记不真了,赶着个自家钉的小爬犁,拉着点山货想趁冬底换点钱,路过老鸹岭那边,就是你现在跑的那条老路旁边更险的一段,连人带马跌下了山崖。等人发现,早就硬了。”
另一个老人补充道:“是啊,可怜呐。身上也没个能证明身份的,就怀里死死抱着个蓝布做的钱袋子,说是角上还补着黑线。后来屯子里人心善,凑了点席子,就把他埋在那边的乱葬岗了。这么多年,怕是坟头都平了。”
蓝布包袱……补过的角……
赵大鞭子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昨夜那老头拍着包袱说“车钱,我付双倍”的情形,清晰得可怕。那根本不是什么包袱,那就是他的钱袋!他付的车钱,是……
阳光明媚,积雪耀眼,赵大鞭子却感到一股透彻骨髓的冰冷,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他谢过几位老人,失魂落魄地套上黑风,赶着爬犁离开了孤家子。
回程的路上,再次经过昨晚老头下车的那片坡地。在明亮的光线下,那片雪地洁白无瑕,平整如初,没有任何痕迹指向乱葬岗。只有狂风掠过雪面,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遥远的、无人能懂的低语。
从那以后,赵大鞭子跑运输,再也不在暴风雪夜里走那条老路。有时不得已经过老鸹岭一带,他总是能感觉到,路旁那棵老榆树下,似乎总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静静地注视着每一个风雪夜归人。而他的爬犁上,那面旧镜子,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再也擦不掉的、淡淡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