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的雪,到了腊月就没了章法,像是老天爷把棉絮撕烂了往地上砸,风裹着雪粒,呜呜咽咽地在山谷里打转,撞在林场的木刻楞墙上,又弹回去,带着股子透骨的寒。暮色四合的时候,最后一点日头的微光被西山吞了个干净,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雪光反射着灰败的天色,把老黑山林场的轮廓勾勒得模糊又萧索。场部的几间瓦房歪歪扭扭地立在雪地里,屋顶的积雪压得椽子吱呀作响,烟囱里冒出的烟刚飘出半尺,就被风雪扯碎,散得无影无踪。通往山外的路早在半个月前就被大雪封死,这里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只剩下风声、雪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在空旷的山野里打着转就没了回响。
李树森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缩着脖子站在宿舍门口,往场部仓库的方向望了望。棉袄是上一任守夜人留下的,带着股子陈年的樟脑味和淡淡的霉味,不太好闻,但还算厚实。他刚二十出头,皮肤白净,眉眼间还带着城市里养出来的青涩,和这粗粝的山林格格不入。三个月前,他跟着父亲的老战友来到这老黑山林场,接替退休的老张头做守夜人。说是守夜,其实就是夜里巡巡场,看看仓库里的木料和工具,再就是照着林场的老规矩,在子时整敲那通木梆子。
“啧,这鬼地方。”李树森啐了口唾沫,唾沫刚落地就冻成了小冰粒。他是在城市里长大的,从小听父亲讲山林里的故事,心里还曾有过几分向往,可真到了这儿,才知道日子有多难熬。90年代末,经济凋敝,老林场早就没了往日的红火,年轻人都想方设法往山外跑,留在这儿的不是上了年纪的老工人,就是实在没处去的。场里总共就那么十几号人,平日里除了干活,就只能聚在食堂里烤火抽烟,聊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沉闷得让人发慌。
守夜的活儿不重,但熬人。每天天一黑,他就得扛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梆子,去仓库旁边的值守房待着。值守房是间狭小的木刻楞,里面除了一张板床、一张桌子,就只有一个烧煤的小火炉。炉子里的煤总是烧不旺,只能勉强维持着不冻死人的温度,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木墙上,像些张牙舞爪的怪物。
最让李树森不耐烦的,是那个敲梆子的规矩。来的第一天,老工头刘炮就把他拉到一边,脸色严肃得像块铁板,反复叮嘱:“小子,守夜的规矩就一条,记死了——每天子时整,必须拿着梆子,在场部院子的四个角,东南西北各敲三遍,一遍不能多,一遍不能少。敲完赶紧回值守房,别瞎溜达,更别往废木料棚那边去。”
刘炮是场里的老人,据说在这儿待了快四十年,早年是林场的炮手,枪法准,性子烈,说话办事都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他脸上刻满了风霜,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雪粒,眼神浑浊却透着股子慑人的光。李树森当时随口应着,心里却没当回事,只觉得这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封建迷信,无非是用来吓唬人的。不就是敲梆子吗?多敲一遍少敲一遍,能有什么差别?山里的野兽要是真来了,敲几声梆子就能吓走?他心里暗笑,觉得这些老工人真是被山里的日子磨得太胆小了。
食堂的烟囱里飘出了饭菜的香味,混着煤烟味,在风雪里弥漫开来。李树森转身往食堂走,脚下的积雪没到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不小的劲,雪粒钻进裤脚,凉得他一哆嗦。食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场里的工人,正围着桌子烤火,手里端着搪瓷缸,里面是滚烫的茶水。老工头刘炮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根自卷的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更显阴沉。会计老赵坐在旁边,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算着什么,眉头皱得紧紧的。
“树森,来了?快坐,刚热好的红薯,赶紧吃一个暖暖身子。”做饭的王婶见他进来,从灶膛里掏出一个烤得焦黑的红薯,递了过去。王婶是场里唯一的女人,丈夫早年在山里出事了,她就留在林场做饭,性子和善,对李树森这个城里来的年轻人格外照顾。
李树森接过红薯,烫得他直换手,剥开焦黑的外皮,里面的瓤金灿灿的,冒着热气,咬一口,又甜又糯,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舒服得他叹了口气。“谢谢王婶。”他找了个空位坐下,旁边的几个工人跟他打了声招呼,又继续聊起了天,无非是抱怨日子难,盼着雪化了能出山买点东西。
“小子,今晚是你值夜的第三晚,梆子的规矩记牢了?”刘炮突然开口,声音粗哑,打破了食堂里的喧闹。
李树森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记牢了刘叔,子时整,四个方向各敲三遍。”
“不是记牢,是要刻在骨子里。”刘炮把烟蒂摁在地上的炉灰里,眼神直直地盯着他,“山里的规矩,不是闹着玩的。三十年前,就有个守夜的,就是因为坏了规矩,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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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别说了。”老赵突然抬起头,打断了刘炮的话,他看了李树森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孩子刚过来,别吓着他。”
刘炮哼了一声,没再往下说,只是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茶水,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食堂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沉闷,没人再说话,只有炉火噼啪作响,还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李树森心里犯了嘀咕,他看得出来,刘炮和老赵都知道些什么,关于那个三十年前失踪的守夜人,关于那个敲梆子的规矩。可他们偏偏不肯说清楚,这让他心里既有些好奇,又有些莫名的烦躁。他觉得这些老人就是太迷信,把一些偶然的事情和所谓的“规矩”绑在一起,弄得神神叨叨的。
吃完饭,李树森帮着王婶收拾了碗筷,就扛着木梆子往值守房去了。雪还在下,风更紧了,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他缩着脖子,加快了脚步,手里的木梆子沉甸甸的,是硬木做的,上面刻着些简单的纹路,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任守夜人用过。走到仓库门口,他停下来看了看,仓库是座大木屋,堆放着一些新伐的木料和锯子、斧头之类的工具,门口挂着一把大锁,锁芯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旁边就是值守房,他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煤烟和灰尘的味道。
李树森把梆子放在桌上,生起了小火炉。炉子里的煤块慢慢变红,发出微弱的热量,把房间里的寒气驱散了一些。他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房间,墙上挂着一本旧日历,日期停留在上个月,旁边还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子时敲梆,四方三遍”,字迹潦草,应该是上一任守夜人留下的。
夜深了,风雪声似乎更响了,像是有无数只野兽在窗外嘶吼。李树森坐在桌前,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破旧的小说,眼睛看着书,心里却想着白天刘炮的话。三十年前失踪的守夜人,到底出了什么事?真的是因为坏了敲梆子的规矩吗?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抛到脑后,觉得都是无稽之谈。
不知不觉间,油灯的灯芯跳动了一下,光线暗了几分。李树森抬头看了看桌上的旧闹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五十,快到子时了。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木梆子。外面的风雪还没停,他走到门口,刚推开一条缝,一股寒风就灌了进来,冻得他一激灵。
“真麻烦。”李树森嘟囔了一句。他原本就觉得这规矩多余,此刻站在温暖的值守房门口,看着外面漫天风雪,更是不想出去挨冻。反正这深更半夜的,场里又没人,少敲一遍应该没人知道吧?他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左右看了看,雪地里空无一人,只有风雪在肆虐。
“就少敲一遍,应该没事。”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场部院子的四个角分别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距离不算太远,但在齐脚踝的雪地里走一圈,也得费不少功夫。他先走到东边的墙角,举起梆子,“梆、梆”敲了两下,声音不算大,被风雪裹挟着,没传多远就散了。接着,他又快步走到南边、西边、北边的墙角,每处都只敲了两下,敷衍了事。
敲完最后一下,李树森松了口气,转身就往值守房跑。就在他快要跑到门口的时候,一阵奇怪的声音突然传入了耳朵。那声音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雪地上拖拽,“喀啦、喀啦”,伴随着积雪被碾压的“咯吱”声,从仓库后面传来,也就是堆放陈年木料的废棚方向。
李树森的脚步猛地顿住,心里咯噔一下。这时候,场里的人都早就睡熟了,谁会在仓库后面拖拽东西?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喀啦”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像是拖拽着一截粗壮的圆木,每动一下,都带着股子吃力的沉重感。
“谁在那儿?”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在风雪里微微发颤。回应他的,只有风雪的呼啸声和那诡异的拖拽声。李树森心里有些发毛,他想起了刘炮的叮嘱,不让他往废木料棚那边去。可那声音就在不远处,像是在勾着他的好奇心。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朝着仓库后面走去。仓库后面的雪更深,没到了小腿肚,走起来格外费力。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手里紧紧攥着木梆子,心里既紧张又害怕。那“喀啦”声越来越近了,他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潮湿的木头霉味,混杂着雪的寒气,钻入鼻腔。
转过仓库的拐角,他借着雪光,往废棚方向看去。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手里的木梆子“啪嗒”一声掉在了雪地上。雪地里,赫然印着一串怪异的脚印。那脚印很大,比成年人的脚掌还要宽上一圈,形状却既不像人,也不像山里的野兽。脚印的前端有几个模糊的趾印,像是熊的爪子,可后端却拖着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拽着。更诡异的是,这串脚印从山林深处延伸出来,一直通向废棚门口,每一个脚印都深陷在积雪里,边缘清晰,显然是刚留下的。
那“喀啦”声,就在废棚里面!李树森的心跳得飞快,咚咚咚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想转身跑,可双脚像是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他盯着废棚的门,那是一扇破旧的木门,早就腐朽了,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此刻却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
风雪从缝隙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他看到,废棚里的雪地上,散落着一些陈年的木料,都是些干透了的老木头,带着深深的裂纹。而在废棚的中央,所有的木料都被诡异地堆成了一座硕大的“坟包”,圆鼓鼓的,像一座小型的土坟,高矮和一个成年人差不多。那些木料堆得整整齐齐,层层叠叠,像是有人精心堆砌的一样。
而在那“坟包”的顶端,静静地摆着一个东西。李树森眯起眼睛,借着雪光仔细看去,那是一个木梆子,和他手里的这个很像,但更旧,布满了污垢,边缘还缺了一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掉的一样。
“喀啦……”就在这时,废棚里又传来一声拖拽声,紧接着,那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地关上了。李树森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别的,转身就往值守房跑,连掉在雪地里的木梆子都忘了捡。他跑得飞快,积雪溅了他一身,冷风灌进喉咙里,疼得他直咳嗽。
冲进值守房,他“哐当”一声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浑身的肌肉都在发抖,冷汗浸湿了内衣,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他死死地盯着房门,仿佛那扇门随时都会被什么东西撞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他走到桌前,拿起油灯,灯光摇曳,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想起了雪地里的怪异脚印,想起了废棚里的木坟,还有那个缺了角的旧梆子。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蔓延到全身。难道刘炮说的都是真的?这山里,真的有什么东西?
他不敢再想下去,把油灯放在桌上,蜷缩在板床上,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外面的风雪还在呼啸,那诡异的“喀啦”声再也没有传来,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就在门外,在黑暗中静静地盯着他。这一夜,李树森睁着眼睛直到天亮,丝毫没有睡意,脑子里全是昨晚的诡异景象。
天刚蒙蒙亮,风雪终于小了一些。李树森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拉开房门,外面的世界一片洁白,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着刺眼的光。他下意识地看向仓库后面,雪地上的脚印还在,只是被新下的一层薄雪覆盖了一些,显得有些模糊。他又看向值守房门口,昨晚掉在雪地里的木梆子还在,上面积了一层薄雪。
他走过去,捡起木梆子,心里还是有些发怵。这时候,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他抬头一看,是老工头刘炮。刘炮扛着一把铁锹,应该是去清理场院里的积雪。看到李树森,刘炮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扫过他苍白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木梆子,眉头皱了起来。
“小子,你昨晚……没按规矩来?”刘炮的声音依旧粗哑,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
李树森心里一紧,不敢隐瞒,点了点头,把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自己只敲了两遍梆子,听到的拖拽声,雪地里的怪异脚印,还有废棚里的木坟和那个缺角的旧梆子。他说得口干舌燥,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刘炮听完,脸色变得格外阴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透着股子凝重。他沉默了半天,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你这小子,就是不信邪。”
“刘叔,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那个旧梆子,是不是和三十年前失踪的那个守夜人有关?”李树森急切地问道。
刘炮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转身朝着废棚的方向走去。李树森赶紧跟了上去。走到废棚门口,刘炮推开虚掩的木门,里面的景象和昨晚一样,那座木坟依旧静静地立在中央,顶端的旧梆子还在,只是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刘炮走到木坟前,盯着那个旧梆子,眼神复杂,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那是老吴头的梆子。”刘炮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三十年前,老吴头就是这儿的守夜人。”
李树森屏住呼吸,认真地听着。
“那时候,林场比现在红火,人也多。老吴头是个老炮手,枪法准,胆子也大,就是性子有些倔,不信什么规矩。”刘炮顿了顿,继续说道,“有一天晚上,也是这么个大雪天,老吴头嫌敲梆子麻烦,就偷了懒,具体少敲了几遍,没人知道。结果第二天,人们就发现他不见了。场里的人都出去找,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最后,有人在这废棚里发现了这个缺角的梆子,还有一串和你昨晚看到的一样的脚印,从废棚一直延伸到山林深处。从那以后,老吴头就再也没出现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那木坟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拖拽声?”李树森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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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山里的东西弄的。”刘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老辈人都说,大兴安岭深处,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咱们林场的守夜人敲梆子,不只是为了驱兽,更是为了和山里的东西‘报数’,算是一种契约。子时整,四方各敲三遍,告诉它们,我们在这儿,守着这片林子,也守着规矩。要是少敲了,就是坏了契约,它们就会出来‘提醒’你。”
“提醒?”李树森愣住了,“可昨晚那景象,也太吓人了。”
“山里的东西,不喜欢直接伤人。”刘炮摇了摇头,“它们更愿意用自己的方式来‘纠正’错误。老吴头当年坏了规矩,它们就把他带走了,只留下半个梆子。现在你也坏了规矩,它们就堆了这么个木坟,把老吴头的梆子摆出来,是在警告你,也是在提醒你,该弥补的,得赶紧弥补。”
李树森心里咯噔一下,“弥补?怎么弥补?”
“我不知道。”刘炮摇了摇头,“老辈人没说过,也没人敢去试。老吴头之后,再也没人敢坏敲梆子的规矩,直到你来了。”说完,刘炮转身走出了废棚,“你好自为之吧。这山里的规矩,破了容易,补回来难。”
刘炮走后,李树森一个人站在废棚里,盯着那座木坟和顶端的旧梆子,心里又怕又慌。他想离开这里,想立刻出山,可大雪封山,根本走不了。就算能走,他也不知道,那个“山里的东西”会不会放过他。
接下来的几天,李树森变得格外谨慎。每到子时,他都会准时走出值守房,规规矩矩地在四个方向各敲三遍梆子,不敢有丝毫敷衍。可就算这样,诡异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第一天晚上,他刚敲完梆子回到值守房,就听到外面传来了“梆、梆”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门口。他吓得不敢出去,隔着门缝往外看,外面空无一人,只有风雪在肆虐。那两声梆声,和他之前少敲的那一遍,一模一样。
第二天晚上,诡异的事情升级了。他在值守房里看书,突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盯着他。他猛地转过身,身后什么都没有,可油灯的灯光却突然暗了下来,墙上的影子扭曲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紧接着,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咯吱”声,低头一看,桌腿旁边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出来的,形状和雪地里的怪异脚印前端的趾印有些相似。
第三天晚上,他放在桌上的搪瓷缸不见了。他在值守房里翻来覆去地找,都没找到。直到天亮,他才在废棚的木坟旁边发现了那个搪瓷缸,缸里装满了积雪,上面还放着一片干枯的树叶。
恐怖感一点点累积,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李树森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开始失眠,食欲不振,整个人变得憔悴不堪。场里的人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王婶给了他一些安神的草药,老赵则找了个机会,偷偷把他拉到一边。
“树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
李树森点了点头,把这几天的诡异遭遇告诉了老赵。老赵听完,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他叹了口气:“唉,我就知道,老刘说得没错,这规矩破不得。”
“赵叔,你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关于老吴头,关于山里的东西。”李树森急切地问道。
老赵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刚来林场的时候,老吴头还在。那时候,他经常跟我们讲山里的故事。他说,大兴安岭的山是活的,山里的树也是活的,它们都有灵性。守夜人敲梆子,是在跟山林沟通,告诉它们,我们是来守护这片林子的,不是来破坏的。要是坏了规矩,就是对山林的不敬,山林就会用自己的方式来惩罚你。”
“惩罚?可它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李树森不解。
“山林的惩罚,不是让你死,是让你记住敬畏。”老赵摇了摇头,“老吴头当年失踪后,场里就流传着一种说法,说他不是被山里的东西吃了,而是被山林‘同化’了,变成了守护林子的一部分。那些怪异的脚印,可能就是他的。他堆木坟,摆旧梆子,是想让你明白,规矩的重要性。”
“同化?”李树森愣住了,这个说法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我也是听老辈人说的。”老赵叹了口气,“具体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但你得赶紧想办法弥补,不然的话,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听说,老吴头失踪前,也经历过这些,先是听到奇怪的声音,然后是东西被移动,最后就不见了。”
老赵的话,让李树森更加害怕。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找到弥补的方法。他想到了那个缺角的旧梆子,刘炮说那是老吴头的,或许,弥补的关键就在这个梆子上。
当天晚上,李树森没有立刻回值守房,而是拿着自己的木梆子,再次来到了废棚。月光透过破旧的屋顶,洒在木坟上,让那座木坟显得更加诡异。他走到木坟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缺角的旧梆子。旧梆子很沉,布满了污垢,缺角的地方很锋利,像是被牙齿咬过。他把两个梆子放在一起对比,发现它们的大小、形状都差不多,只是旧梆子更旧,更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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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着两个梆子,坐在废棚的角落里,仔细地琢磨着。规矩是四方各敲三遍,他少敲了一遍,所以山里的东西才会在每夜子时敲响那缺失的一遍。那是不是说,只要他把缺失的那一遍补上,就能弥补自己的错误?可他已经连续几天规规矩矩地敲了三遍,为什么诡异的事情还在发生?
他想不明白,只好拿着两个梆子回到了值守房。夜深了,他坐在桌前,反复地摩挲着两个梆子,油灯的灯光摇曳,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突然,他注意到旧梆子的内侧,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他赶紧把油灯凑过去,仔细辨认,那些字迹已经很模糊了,像是被岁月侵蚀的,只能勉强看出几个字:“子时,四方,同鸣,契约成。”
“子时,四方,同鸣?”李树森喃喃自语,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难道,弥补的方法不是简单地补上缺失的一遍,而是要在子时,用自己的梆子和老吴头的旧梆子一起,在四个方向各敲三遍?这样才能重新订立契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觉得,这应该就是弥补的方法。山里的东西,或者说老吴头的魂灵,想要的不是他的恐惧,而是他的敬畏,是他重新遵守契约的决心。
接下来的一天,李树森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刘炮。刘炮听完,沉默了半天,点了点头:“或许,这就是唯一的办法。老吴头的梆子,是当年他亲手做的,带着他的气息。用两个梆子一起敲,或许真能重新订立契约。但你要想清楚,这只是我们的猜测,万一出了什么事,没人能帮你。”
李树森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刘叔,我想清楚了。是我坏了规矩,就该由我来弥补。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也认了。”
刘炮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又带着几分担忧:“好小子,有种。今晚子时,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刘叔。”李树森摇了摇头,“这是我的错,应该由我自己来承担。您要是跟着去,万一有什么危险,我心里过意不去。”
刘炮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那你自己小心。要是有什么事,就大声喊,我就在宿舍里,能听到。”
夜幕再次降临,风雪又开始大了起来,和他第一次坏规矩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李树森吃完晚饭,就回到了值守房,心里既紧张又平静。紧张的是,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不是正确,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平静的是,他终于找到了方向,不再像之前那样茫然无措。
他把两个梆子放在桌上,点燃油灯,静静地等待着子时的到来。窗外的风雪呼啸着,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仪式伴奏。时间一点点流逝,墙上的旧闹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终于,时针指向了子时。李树森深吸一口气,拿起两个梆子,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雪依旧很大,风依旧很冷,但他这次没有退缩,一步一步地朝着东边的墙角走去。
走到墙角,他举起两个梆子,同时敲响。“梆、梆、梆”,清脆的梆声在风雪里响起,比平时只用一个梆子敲的时候响亮得多,也沉稳得多。这一次,他没有敷衍,每一声都敲得很用力,很认真。敲完东边,他又走到南边、西边、北边,每一个方向,都用两个梆子同时敲了三遍,一遍不多,一遍不少。
最后一遍梆声落下,李树森站在北边的墙角,静静地等待着。风雪依旧在呼啸,但那诡异的拖拽声没有再传来,也没有听到那缺失的一遍梆声。他屏住呼吸,仔细地听着,除了风雪声,什么都没有。
难道自己猜错了?李树森心里有些失落,也有些害怕。他转身想往回走,就在这时,他看到废棚的方向,有一道微弱的光影闪烁了一下。他心里一动,朝着废棚走去。
走到废棚门口,他推开木门,里面的景象让他愣住了。那座硕大的木坟,竟然消失了!原本堆砌成坟包的木料,都整齐地堆放在了废棚的角落里,像是有人精心整理过一样。而在废棚的中央,那个缺角的旧梆子,静静地躺在雪地上,旁边还放着他之前丢失的那个搪瓷缸。
李树森走过去,拿起旧梆子,发现它上面的污垢少了很多,缺角的地方也变得光滑了一些。他又拿起搪瓷缸,里面的积雪已经融化了,只剩下一片干枯的树叶。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咯吱”声,回头一看,雪地上的那串怪异脚印,正在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了风雪里。
李树森心里一松,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知道,自己成功了,他弥补了自己的错误,重新订立了和山林的契约。他拿着两个梆子,走出了废棚,风雪依旧很大,但他却觉得不再那么寒冷了。
回到值守房,他把两个梆子放在桌上,点燃油灯,静静地坐着。窗外的风雪声渐渐小了,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桌上的两个梆子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看着这两个梆子,心里感慨万千。之前,他觉得这些规矩都是封建迷信,是老辈人用来吓唬人的。但现在,他明白了,这些规矩不是迷信,而是敬畏,是人类对自然的敬畏,是对岁月的敬畏,是对那些逝去的生命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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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李树森再也没有轻视过守夜的规矩。每到子时,他都会准时拿着两个梆子,在四个方向各敲三遍,梆声清脆而沉稳,回荡在寂静的山林里。场里的人都说,李树森变了,变得沉稳了,变得有敬畏心了。
开春的时候,雪化了,通往山外的路通了。王婶劝他,趁着年轻,赶紧回城里去,找个好点的工作。刘炮也说,他已经弥补了自己的错误,不用再待在这个苦地方了。李树森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他说,他想留在这里,做一名真正的守夜人,守护这片林子,守护这份规矩,也守护那些逝去的记忆。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黑山林场依旧凋敝,依旧偏僻,但李树森却觉得很安心。每到子时,清脆的梆声就会在山林里响起,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和山林对话,像是在诉说着一段尘封的往事。有时候,他会坐在值守房里,拿着那个缺角的旧梆子,静静地摩挲着,仿佛能感受到老吴头的气息。他知道,老吴头没有消失,他只是变成了守护林子的一部分,和这片山林融为一体了。
有一天晚上,李树森敲完梆子,回到值守房,发现桌上多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旁边还放着一个烤得焦黑的红薯。他愣了一下,看向门口,外面的风雪里,似乎有一道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那身影很高大,走路的时候,带着一股沉重的拖拽感。李树森没有害怕,反而笑了笑,拿起红薯,剥开外皮,咬了一口,又甜又糯,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舒服得他叹了口气。
窗外的风雪依旧在呼啸,但那清脆的梆声,却在寂静的山林里久久回荡,从未停歇。这声音,是契约,是敬畏,是记忆,也是一代代守夜人对这片山林最深沉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