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半夜突然大起来的。
杨建国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天空还泛着点灰白,像是脏了的棉絮。他赶着回三江平原东边的第三垦荒点,肩上扛着从三十里外公社换回来的半袋苞米种。路走到一半,天就沉下来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几乎要蹭到远处光秃秃的白桦树梢。风起了,不是那种徐徐的北风,而是打着旋儿、卷着雪沫子的妖风,呜呜咽咽的,像有无数张嘴在荒原上同时哭嚎。
“要坏菜。”老杨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
可是晚了。不到半个时辰,天地间就剩下一种颜色——白,也不是纯净的白,是那种搅浑了的、带着死气的苍白色。雪片子横着飞,打得人脸生疼。视线缩到不足十步,连来时的车辙印都被抹平了。北大荒的暴风雪就是这样,说来就来,蛮横得不讲道理,像要把地上所有活物都生吞进它白茫茫的肚子里。
老杨知道不能再走了。这种天气,在野地里硬扛,到明天早上就是一根冻得梆硬的冰棍。他眯着眼,努力辨认着方向。风稍微歇口气的当口,他看见右前方约莫百来步的地方,有个低矮的、几乎被雪埋平的隆起。
是地窨子。
北大荒垦荒初期,来不及盖正经房子,这种半地下式的窝棚是最常见的栖身之所。挖个一人多深的方坑,顶上架些椽子,铺上草垫子、油毡布,再糊上厚泥,留个斜坡门洞,就是个能猫冬的地方。眼前这个,显然已被遗弃很久,门洞像一张塌陷的、黑黢黢的嘴,一半已经叫雪给淤住了。
老杨犹豫了。荒原上关于废弃地窨子的邪性传闻不少。可背后的风推着他,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寒意已经穿透了厚厚的棉袄棉裤,往骨头缝里钻。他啐了一口带冰碴的唾沫,把肩上快冻硬的粮袋往上颠了颠,弓着身子,朝那片黑影挪了过去。
靠近了,那股子衰败气更重。门是用几块破木板胡乱钉的,斜搭在洞口,几乎要被积雪压垮。老杨用脚踹开堵门的雪,一股混着土腥、霉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味猛地扑出来,呛得他后退了半步。里面黑得扎实。他划亮身上仅剩的三根火柴中的一根,微弱的光跳动几下,勉强照出个轮廓——是个不大的长方形空间,比他以前住过的地窨子似乎还要深些。
火柴灭了。黑暗重新合拢,比外面风雪呼啸的世界更让人觉得心头发紧。但这里至少没有风。老杨一咬牙,矮身钻了进去。
黑暗是有重量的,尤其在这种被大地半吞噬的空间里。老杨摸索着,脚下是夯实后又有些松软的泥土地,踩上去虚浮浮的。空气阴冷,不是外头那种干冽的冷,而是带着湿意的、往骨髓里渗的阴寒。他靠墙慢慢坐下,墙是土墙,摸上去湿漉漉、黏糊糊的。他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罐子,里面有几张引火的碎纸和一小把干燥的草绒。又划亮一根火柴,这次小心地护着,点燃了纸绒。
一团小小的、橙黄的光晕撑开一小圈黑暗。
地窨子内部显出了全貌。比想象中规整,约莫一丈见方,一人半高。对面墙上还残留着用木棍钉成的简陋架子,上面空无一物,积着厚厚的灰。墙角堆着些烂稻草,已经板结成黑褐色的一坨。最让老杨注意的是,在靠里侧的墙根下,放着个东西。
一个暗绿色的木箱。约莫二尺长,一尺来高,箱角包着锈得发黑的铁皮。箱盖上有模糊的、褪了色的油漆字迹,他凑近火光仔细辨认,是日文,还有些依稀可辨的数字编号。日军的东西。
老杨的心猛地一沉。北大荒这片土地下,埋着太多关东军时期的不堪往事。垦荒队打井、挖渠,时不时就能掘出锈蚀的枪械、钢盔,甚至白骨。大家都说,这黑土地肥,是因为吸饱了血。可这样单独一个军用箱,出现在一个远离已知日军据点遗址的废弃地窨子里,透着说不出的蹊跷。
外面的风雪声似乎遥远了,地窨子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火焰偶尔的噼啪响。寂静放大了所有细微的感觉——身下土地的潮气,空气中悬浮的尘土味,还有那箱子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金属锈味和另一种更陈旧的、类似旧呢子布料的气味。
鬼使神差地,他挪了过去。箱子没上锁,只是扣着两个生锈的搭扣。他伸出手,冰凉的铁扣触感让他指尖一颤。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掀开了箱盖。
一股更浓的陈旧气味涌出。首先看到的是一抹暗黄色,叠得整整齐齐。老杨提起来,是一件军大衣,下面是一套关东军的土黄色军装,连帽子都在,保存得出奇地完好,只是颜色黯淡,呢料摸上去又硬又冷,像死人的皮肤。衣服下面,压着一个深棕色皮质封面的本子,巴掌大小,边角磨损得厉害。
老杨拿起日记本,皮质封面滑腻冰凉。他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日文,笔迹起初还算工整,越到后面越显凌乱、潦草。老杨不懂日文,但里面夹杂着一些汉字,能猜个大概。他凑近那簇越来越弱的火苗,一页页翻看。那些破碎的汉字跳进眼里:“镇压……反抗……村民……处理……”“中尉命令……全部……坑……”“仪式……镇魂……不得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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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里行间透出的寒意,比地窨子里的阴冷更甚。翻到中间某页,他看到一幅用钢笔简单勾勒的地图,那轮廓……老杨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心脏狂跳起来。那地图画的,似乎就是这个地窨子及其周围区域的俯视图!在地窨子中心的位置,画着一个诡异的符号,旁边标注着更多的日文。而在符号周围,分布着十几个小小的、歪斜的“x”标记。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形。他急速往后翻,后面的字迹更加狂乱,汉字也更多:“他们……在下面……哭……”“夜里……有手……抓脚……”“铃木……疯了……朝影子开枪……”“封印……不能破……门……永远……”“我们也会……留下……守……”
最后几页几乎全是癫狂的涂抹和重复的“帰りたい”(想回家)、“许して”(原谅我)。
“啪嗒。”日记本从他发抖的手里滑落,掉在泥地上。几乎同时,那簇坚持了很久的小火苗,倏地熄灭了。不是燃尽,而是毫无征兆地,像被什么东西掐灭了一样。
绝对的黑暗。
“呜——”风声似乎变了调,从门洞那里挤进来,不再是单纯的呼啸,里面好像掺杂了别的什么声音,细细的,幽幽的,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啜泣,又像就在耳边吹气。
老杨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转向门洞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他想起身冲出去,立刻,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可腿却像灌了铅。不,不能慌。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也许是风声,也许是自己太紧张产生了幻听。
他摸索着,找到掉落的日记本,塞回箱子,想盖上箱盖。就在他的手指碰到箱盖边缘时——
“咯啦……咯啦……”
声音是从箱子里传来的。很轻微,像是指甲在缓慢地刮擦木头的内壁。
老杨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倒退好几步,脊背重重撞在土墙上,震下一蓬灰土。他死死盯着黑暗中的箱子轮廓,大气不敢出。
刮擦声停了。
死寂。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愈发强烈,仿佛黑暗里挤满了看不见的东西,正静静地围着他。
他再也顾不上了,连滚爬爬扑向门洞。木板门还在。他伸手去推——
推不动。
不是被雪堵了。门是从里面被闩上了?可他进来时明明没有闩门!他摸索着门边,找到那根横着的粗木门闩。它好好地插在门鼻里,插得死死的。他用力去拔,木闩纹丝不动,像焊死了一样。不,不只是门闩,整扇门都仿佛与门框凝结成了一个整体,任凭他用肩膀撞,用脚踹,除了震下些尘土,门板连晃都不晃一下。
他被困住了。
恐慌像冰水一样淹没了他。他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门板,滑坐到地上,绝望地喘息。地窨子像个巨大的棺材,而他正在里面。那本日记里说的“封印”、“不得离开”……是真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老杨的双眼逐渐适应了黑暗,能模糊看到一些物体的轮廓。箱子还在那里,沉默地蹲在墙角,像一个蹲伏的怪物。
他开始出现幻觉。不,也许不是幻觉。眼角的余光总瞥见墙角有什么黑影动了一下,可定睛看去,又只有凝固的黑暗。有时觉得背后有细微的脚步声,像有人踮着脚在泥地上轻轻走动,猛回头,却只有空荡荡的黑暗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最可怕的是声音。低语声。不是风声,是确确实实的、压得很低的絮语,断断续续,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但那种语调里的怨毒和冰冷,却能直达心底。是日语。日记里那些鬼魂的呓语?
他蜷缩在门边,用棉袄紧紧裹住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寒冷和恐惧内外夹击。他想起箱子里的军装,那冰冷僵硬的触感。想起日记里“守”的字样。难道当初在这里犯下罪行的日本兵,最后也以某种方式被困住,成了这封印的一部分?
“嗬……嗬……”
他忽然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不是害怕的抽气,而是某种干涩的、试图模仿音节的声音。他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可手指触碰到的嘴唇,却在不自觉地蠕动,舌尖抵着上颚,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せ……”
是日语“せ”(se)的发音!他根本没学过日语!
老杨的头皮彻底炸开。他想大喊,想阻止自己,可那股控制嘴唇和舌头的力量仿佛来自他身体内部,来自更深的地方。他拼命摇头,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脸颊。短暂的失控停止了,嘴里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腥味——他把嘴唇咬破了。
但那种被侵入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他觉得四肢开始发僵,发沉,尤其是手臂,关节像是生了锈,活动起来带着一种不情愿的滞涩感。脑子里时而昏沉,时而又异常清醒,清醒地感受着某种外来的意识碎片像水银一样,试图渗入他的思维。
他看到了模糊的画面:挥舞的军刀,惊恐扭曲的中国人面孔,冰冷的泥土劈头盖脸落下,绝望的呜咽被泥土掩埋……强烈的愧疚、恐惧,以及一种更黑暗的、为了摆脱恐惧而强行扭曲成的残酷快意。这些不是他的记忆!是那个写下日记的日本兵的?还是所有参与屠杀的士兵怨念的混合?
他跌跌撞撞爬起来,扑向那个木箱。必须毁掉它!毁掉日记,也许还有那套军装!它们是媒介,是锚点!
他再次掏出火柴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根。手抖得厉害,划了三次才划着。微弱的火苗亮起,映着他惨白汗湿的脸。他颤抖着拿起那本皮质日记,将火焰凑向页角。
火苗舔舐着纸张,却没有点燃。不是点不着,而是火焰在接触到纸张的瞬间,就莫名其妙地变小,变淡,然后“噗”地一声,熄灭了。就像刚才那簇火一样。火柴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松手,最后一点光明消失。
黑暗中,响起了一声清晰的、类似冷笑的呼气声,就在他面前。
紧接着,他看到了“它”。
就在箱子旁边,原本空无一物的墙角,渐渐浮现出一个朦胧的人形轮廓。一开始只是比周围黑暗稍微浓重一点的一团,但迅速变得清晰。土黄色的军装,模糊的面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面朝着他。没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更深的黑洞。
老杨想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喉咙。
那人形动了。不是走,而是飘忽地向前移动了一下。同时,老杨感到自己的右臂,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又缓缓弯曲,做出一个向下“抓握”的动作,仿佛手里攥着一把不存在的铁锹。然后,手臂开始以一种机械的、重复的节奏,向下“铲”,再向上“扬”。
挖土的动作。
他正在重复当年那些日本兵活埋村民时的动作!
“やめろ!(住手!)”一句日语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嘶哑变调,却异常清晰。是他自己的声音,又不是。
左臂也开始动了,配合着右臂,做出向下“推压”的动作,像是在把土推进坑里。
“いい……もういい……(够了……已经够了……)”又是日语,带着哭腔,却从他嘴里冒出。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撕扯。一股是他自己的意识,在拼命挣扎、抗拒,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另一股是冰冷、阴郁、充满怨恨的外来意志,蛮横地压制着他,操纵他的肢体,借用他的声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国语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挤占自己的意识空间,自己的记忆、情感、念头,被一点点压缩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冰冷、黑暗,还有那种……麻木的残忍。
不!不能这样!
老杨集中起全部残存的意志力,狠狠将抬起的右臂往下一摔。手臂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他连滚爬爬,扑向地窨子中间的空地,发疯似的用还能勉强控制的双手去抠挖地面。指甲翻了,泥土嵌进肉里,他感觉不到疼。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挖!不是按照那个意志去挖坑埋人,而是他要挖开这里!挖开这个邪恶的封印!哪怕同归于尽!
土很硬,冻土。他抠得十指鲜血淋漓,却只刨出浅浅的坑洼。而那个穿着军装的影子,就静静地飘在几步外,“看”着他。他感到操纵的力量稍微松懈了些,似乎那个外来意志对他的反抗,对他的自残式挖掘,产生了一丝疑惑或者……兴趣?
但这松懈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更强大的寒意涌来,瞬间冻结了他的挣扎。他的双手彻底不听使唤了,以更标准、更有力的动作,开始在他刚刚胡乱刨出的浅坑基础上,继续挖掘。动作娴熟,效率极高,一捧捧冻土被抛到身后。
这一次,他连内心的呐喊都被冻结了。意识像沉入冰湖底部,还能感知,却无法动弹,无法发声。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手飞快地挖出一个深坑,一个足够容纳一个人躺进去的深坑。他能感到指甲剥落的刺痛,能感到肌肉的酸痛,但这疼痛也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然后,他的身体自己站了起来,跨进坑里,慢慢地、端正地躺了下去。
不!不!不!!
他在意识深处无声地尖叫。
他的双手又开始动了,这一次是将坑边的泥土,一捧一捧,缓缓地、仔细地撒在自己的身体上。泥土落在胸口,落在腹部,落在腿上……冰冷,沉重,带着腥气。他能呼吸,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更多的土尘。视野逐渐被落下的泥土遮挡,最后,只剩下脸部还露在外面。
身体彻底不动了。仿佛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那股外来的控制力量达到了顶峰,然后,缓缓退潮般散去了一部分——只散去对身体的控制,却将他的意识牢牢锁在这具渐渐冰冷的躯体里,锁在这黑暗、窒息的泥土之下。
他成了这地窨子的一部分。成了封印的一部分。
他能“看”到,那个军装人形的影子,在他“眼前”渐渐淡去,似乎融入了地窨子的墙壁,或者,是回到了那个木箱之中?不知道。地窨子里恢复了死寂。只有门外,风雪依然不知疲倦地号叫着。
不知过了多少天。也许三天,也许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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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窨子外传来人声,脚步声,还有铁锹铲雪的声音。
“杨建国!老杨!你在里面吗?”
是垦荒队队友的声音。他们找来了。
门板被用力撞击了几下,然后“咔嚓”一声,似乎被什么工具撬开了。木板被推开,外面雪地反射的惨白光亮猛地灌入地窨子,刺痛了老杨仅剩的、能感知光线的意识。
几个人影堵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他们先是疑惑地张望,随即,目光定格在地窨子中央,那个微微隆起的土堆,以及土堆上露出的那张脸上。
“老天爷……”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老杨?!是你吗,老杨?!”
他们冲了进来,围到土坑边。老杨能看到他们模糊晃动的身影,能听到他们惊恐的议论,能闻到他们身上带来的、外面世界的寒冷清新的空气。可他动不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睛空洞地睁着,映不出任何影像。
一个队友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还……还有气!很弱!”
他们手忙脚乱地去扒拉他身上的泥土。可就在他们的手指触碰到泥土的瞬间——
老杨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围拢的众人瞬间僵住,屏住呼吸。
一连串低沉、沙哑、完全不成调,却带着诡异节奏的音节,从他嘴里缓缓流泻出来。那是他们谁也听不懂的语言,黏腻、冰冷,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的冰碴。
是日语。
他在用那种语言,喃喃重复着几个简短的词汇,像咒语,又像是……某种指引,或者警告。
“……封印……守……続け……(继续)”
离他最近的那个年轻队友,脸色煞白,眼神开始发直,他正捧着一抔从老杨胸口扒下的泥土,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地窨子外,风雪渐息。惨白的日头照在无垠的雪原上,这片土地依旧沉默,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有那个被重新打开的地窨子,像大地上一个刚刚睁开的、黑色的眼睛,幽幽地,等待着下一个被风雪驱赶而来的迷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