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与北地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韵致。风是软的，带着湖水的湿气与花草的甜香；雨是密的，如烟似雾，将远山近水、白墙黛瓦都笼在一片朦胧的诗意里。运河的水面愈发开阔，船只往来如织，橹声欸乃，夹杂着吴侬软语的叫卖声，汇成一曲繁华旖旎的江南小调。
马凤所乘的官船，在抵达江宁府后，便依计划停了下来。他以“督察漕运风宪官风青阳”的身份，住进了江宁驿馆，开始明面上的公务——召见地方官员，查阅漕运文书，巡视码头仓库。他行事低调，问话却切中要害，虽未刻意摆出钦差架子，但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威仪与洞彻世情的目光，仍让接待的官员们心中惴惴，不敢有丝毫怠慢。
然而，白日里忙于公务的“风宪官”，每到傍晚，便会换上寻常文士的青衫，仅带两名扮作长随的“凤影”护卫，悄无声息地融入江宁府的街巷之中。刘顺平则利用这段时间，凭借着顺平镖局昔年在江南结下的香火情，四处拜访旧友，明里暗里打探消息。
几日下来，官方渠道与江湖耳目双管齐下，收获却依旧寥寥。关于多年前一位老者带着两个幼童的传闻倒是有几条，但细究下去，要么时间对不上，要么特征不符，要么早已不知所踪。希望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后，便迅速消散在茫茫人海。
这日午后，春雨初歇，天空洗过一般明净。马凤处理完几份紧急公文，心中烦闷难以排遣，便信步走出驿馆，沿着驿馆附近一条清幽的河道缓缓而行。两岸垂柳如丝，拂动着刚刚绽出的新绿，几株桃花开得正艳，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不远处，可见西湖的一角碧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鳞光。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思绪却早已飞到了那对杳无音信的儿女身上。他们如今多高了？模样像彩盈还是像自己？可曾读书识字？那忠仆马忠，是否还健在？是否将他们照顾得好？无数个问题缠绕在心间，沉甸甸的，几乎让他窒息。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座小巧的石拱桥边。桥名“断念”，名字透着几分禅意与孤寂。桥下河水潺潺，不远处临水有一处小小的院落，白墙黑瓦，院门虚掩，门前几丛翠竹掩映，显得格外清静。隐隐地，有孩童清脆的读书声从院内传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声音稚嫩，却诵读得极为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这读书声莫名地吸引了马凤。他停下脚步，站在桥头柳荫下，静静聆听。这声音，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抚平了他心头的几分焦躁。他下意识地向那院落靠近了几步，透过虚掩的院门和疏朗的竹影，望向院内。
院内收拾得十分整洁，一方石桌，几个石凳，墙角种着些花草。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影略显佝偻的老者，正坐在一张小竹椅上，手里编着竹篾，目光却慈爱地望着前方。
而在老者面前，两个年纪约莫三四岁的孩童，正并排坐在小椅子上，捧着书本，摇头晃脑地诵读。一男一女，男孩穿着半旧的蓝色棉布衫，女孩则是一身淡粉色的衣裙，虽布料普通，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距离稍远，看不清具体容貌，但大致轮廓落入马凤眼中，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那男孩的侧脸线条，那挺直的鼻梁……依稀竟有几分自己幼时的影子！而那女孩低头专注的神情，那微微抿起的小嘴……刹那间，马凤仿佛看到了彩盈小时候，在平安村的阳光下，为他与人争执后，又跑来安慰他时那故作凶狠却又难掩关切的模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遍马凤全身！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依靠那点刺痛，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不可能……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定是思虑过甚，产生了幻觉。江南孩童万千，有一两个轮廓相似的，再正常不过。
然而，他的目光却如同被磁石吸住，再也无法从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上移开。他努力地、贪婪地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时，那诵读的女孩似乎有些口渴，放下书本，跑到石桌边踮起脚想要倒水。动作间，悬挂在她脖颈上的一样物事，从衣领里滑落了出来，在春日的阳光下，反射出温润柔和的光泽。
那是一枚玉佩！好像是彩盈生前最喜爱的玉佩！
马凤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的视力极佳，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晰地看到，那玉佩的材质、颜色……与彩盈的玉佩，何其相似！不，不是相似！那分明就是彩盈留下的那枚作为信物的玉佩！彩盈临终前，留给了孩子们！
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他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希望、恐惧、狂喜、不敢置信……种种情绪如同火山喷发，在他心中猛烈地撞击着！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冲进院去，将那女孩紧紧抱在怀里，问个明白！
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他。
不能冲动！
若真是他们，为何会隐居在此？
那老者是谁？
是否是马忠？
周围是否有监视的眼睛？
自己此刻易容改扮，身份特殊，贸然相认，会不会给他们带来未知的危险？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必须确认，万无一失地确认！
就在这时，院内那编竹篾的老者似乎察觉到了门外有人驻足，抬起头，目光警惕地望了过来。当他的目光与马凤对上时，马凤清晰地看到，老者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竹篾“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那张布满风霜皱纹的脸上，先是惊愕，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了巨大的激动与……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虽然老者容貌苍老了许多，但马凤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当年靖王府中，那个沉默寡言、却对彩盈和他最为忠心的老仆，马忠！
四目相对，一切已在不言中。
马忠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看了看马凤，又看了看身边两个懵懂无知的孩子，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马凤的方向，极其轻微、却又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那眼神，充满了千言万语，有历经磨难后的疲惫，有完成托付后的欣慰，更有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激动。
这一点头，如同最后的确认，彻底击溃了马凤心中所有的防线。
是他的孩子！真的是他的孩子！彩盈为他们留下的骨血，他苦苦寻觅了多年的儿女，就在眼前！
巨大的狂喜与辛酸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喉头哽咽，眼前一片模糊。他猛地背过身去，依靠在冰凉的桥栏上，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多年来的颠沛流离，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愧疚，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归宿。
他找到了！他终于找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马凤才勉强平复下激荡的心情。他擦去眼角的湿意，重新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微红的眼眶，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对着院内的马忠，微微颔首示意，然后转身，看似随意地沿着来路缓缓离去。
现在还不是相认的最佳时机。他需要安排，需要确保绝对的安全，需要一个更自然、更不会引人注目的方式，来与他失散多年的骨肉重逢。
他走出不远，对悄然跟上的一名“凤影”护卫低声道：“立刻去请刘老爷子过来，要快，但要隐秘。另外，将这处院落暗中保护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惊扰。”
“是！”护卫领命，迅速消失在巷弄中。
马凤则走到不远处的一座临河茶肆，选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普通的龙井。他的手，在桌下依旧微微颤抖着，他端起茶杯，茶水在杯中漾起圈圈涟漪，如同他此刻无法平静的心湖。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座小小的院落，没有离开那两道小小的、正在认真读书的身影。
夕阳的余晖，将西湖水染成了金红色，也将那院落笼罩在一片温暖而祥和的光晕之中。
马凤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以及身为人父的、深沉如海的爱与责任。
他找到了。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将他们从自己身边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