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四月,草长莺飞。
新帝乾德明的登基大典在一片尚算祥和、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如期举行。
典礼庄重而简约,符合马凤“与民休息”的旨意。
年轻的皇帝坐在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面容带着几分拘谨与不安,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站在百官最前方,那一身亲王袍服、白发肃然的身影。
马凤以靖王、摄政王的身份,总揽朝政。
他站在丹陛之下,听着山呼万岁的声浪,心中却无半分波澜。
那把椅子,他亲手送了上去,如今坐在上面的,更像是一个需要他扶持的象征。
真正的权力中枢,已然转移到了他位于宫外、戒备森严的靖王府,以及他每日与苏文远等心腹议事的枢密厅。
朝局初步稳定,清算奸佞、提拔贤能、安抚地方、减轻赋税、重整边关……一桩桩,一件件,在马凤的铁腕与苏文远等人的辅佐下,艰难却坚定地推行着。帝国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轮,正在缓慢地调转方向。
然而,马凤眉宇间的沉郁,并未因权力的巩固而减少半分。
每当夜深人静,他独处之时,彩盈染血的面容,孩子们可能正在某处吃苦的想象,便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凤影”和刘顺平那边传来的消息,虽有零星线索,却始终如同镜花水月,难以触及核心。
江南太大,人海茫茫,纵有通天之力,寻找两个刻意隐藏、且容貌大变的孩童,也如同大海捞针。
这一日,例行朝会之后,马凤将苏文远、刘顺平以及几位核心将领留在了枢密厅。
“江南漕运总督上奏,言及去年水患后,今春漕粮北运仍有阻滞,请求朝廷拨款疏浚河道,并派员督察。”马凤将一份奏章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几位将领对此并不擅长,只是静听。苏文远沉吟道:“王爷,漕运乃国之命脉,不可不察。拨款疏浚,势在必行。至于派员督察……人选需得慎重,既要懂水利,更要清廉干练,方能不负朝廷所托,亦不扰地方。”
马凤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奏章上敲击着,目光深邃,仿佛在权衡什么。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本王……欲亲自南下一趟。”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皆是一惊。
“王爷!”一位将领急忙出列,“京城初定,百废待兴,各方势力仍在观望,王爷乃朝廷柱石,岂可轻离?若有不测,如之奈何?”
“是啊,王爷!”另一人也附和道,“江南虽重要,但派一得力重臣前往即可,何须王爷亲冒风险?”
苏文远也是眉头微蹙,但他看着马凤那深邃而坚定的眼神,心中已然明了。南下督察漕运是名,寻找世子与郡主,恐怕才是王爷真正的、也是最迫切的目的。
刘顺平更是激动得嘴唇微颤,他明白马凤的心思,但同样担忧他的安危:“王爷,江南情况复杂,前朝余孽、地方豪强、甚至可能还有黑煞门的残党隐匿其间,您万金之躯……”
马凤抬手,制止了众人的劝谏。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目光落在烟波浩渺的江南区域。
“正因为京城初定,本王才更需要出去走一走,看一看。”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坐在京城,听着奏报,永远无法真正了解这天下变成了什么样子,百姓需要什么。漕运关乎北疆军需,关乎京城百万生灵,不容有失。本王亲往,方能最快理清弊病,果断处置,震慑宵小。”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苏文远身上,语气带着一种更深层的意味:“况且,有些事……有些人,非本王亲至,难以心安,难以……寻获。”
苏文远与刘顺平对视一眼,心中了然。王爷这是下定决心了。
“文远。”马凤点名。
“臣在。”
“本王南下期间,由你总揽朝政,与郭韬老将军、陈景云学士等共同处理日常事务。遇有大事,八百里加急送至江南行辕。京城防务,交由石敢当负责,内宫宿卫,由萧天雄掌门协助。务必确保京城与皇宫,稳如磐石。”
“臣,领命!定不负王爷重托!”苏文远深深一揖,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岳父大人。”
“老臣在!”刘顺平挺直腰板。
“你随本王一同南下。顺平镖局在江南的旧关系,需要你亲自去联络、启用。”
“是!老臣义不容辞!”
安排妥当,马凤挥退了众将,只留苏文远细谈良久,将诸多可能发生的情况及应对之策一一交代清楚。
离开枢密厅,马凤并未回王府,而是转道去了长乐宫。
太后冯氏如今居于长乐宫,虽不再似冷宫那般凄苦,但她习惯了清静,不喜奢华,宫室内布置依旧素雅。见到马凤前来,她放下手中的佛经,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这些时日的将养,虽未能完全弥补十八年的亏空,但她的气色已好了许多,眼神也愈发清明安宁。
“凤儿,今日朝事繁忙?看你眉间有倦色。”太后关切地问道,示意他在身旁坐下。
马凤接过宫女奉上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感受着那点温热。他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母亲,眼神复杂:“娘,孩儿……准备南下一趟。”
太后闻言,持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了然与担忧。她没有立刻询问缘由,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
“漕运有些阻滞,需孩儿亲自去督察一番。”马凤给出了官面上的理由,但他知道,瞒不过母亲。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慈爱而睿智:“是为了……孩子们吧?”
马凤身体微微一震,对上母亲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终于不再掩饰,沉重地点了点头:“‘凤影’和岳父那边,虽有些线索指向江南,但始终没有确切消息。孩儿……实在无法再等下去了。每每想到他们可能正在某处吃苦,而孩儿却在这京城安享尊荣,便心如刀绞。彩盈她……”他喉头哽咽,没有再说下去。
太后伸出手,轻轻覆盖在马凤紧握的手背上,她的手依旧有些凉,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娘明白,娘都明白。”她柔声道,“骨肉连心,这份牵挂,比什么都重。你去吧,京城有你苏先生和诸位将军看着,出不了大乱子。”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只是,江南路远,人心叵测。你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一举一动都关乎天下视听。此行需得万分小心,明处以督察漕运为名,暗地里寻访孩子,切莫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反害了他们。”
“孩儿谨记母亲教诲。”马凤感受到母亲的深明大义与全力支持,心中暖流涌动,“孩儿会微服而行,只带少量精锐护卫,岳父与阿依玛女王亦会暗中策应。”
“阿依玛那孩子……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太后微微颔首,她对那位草原女王印象颇佳,“有她相助,娘也能放心几分。”她看着马凤,眼中满是心疼,“只是苦了你了,凤儿。朝堂之事已然劳心劳力,还要为孩子们奔波……”
“这是孩儿身为人父,应尽之责。”马凤语气坚定,“亦是孩儿,对彩盈的承诺。”
三日后,一支看似普通的官船队伍,悄然离开了京城码头,沿运河南下。船上打着督察漕运的钦差旗号,但规格并不显赫。为首的官船上,一位面容普通、气质却有些冷峻的“中年文官”,正是易容改扮后的马凤。他一身青衫,白发染黑,收敛了所有锋芒,如同一个寻常的朝廷干吏。刘顺平扮作他的老管家,随行护卫则多是“凤影”中的精锐,以及少数身手高强、绝对忠诚的靖难军老兵。
船只破开浑浊的河水,向南而行。两岸景色逐渐由北方的雄浑开阔,变为南方的婉约秀丽。杨柳依依,稻田青翠,水网密布,舟楫往来。
马凤独立船头,任凭略带湿气的春风吹拂衣袂。他望着这陌生的、孕育着希望的江南景致,心中却充满了焦虑与期盼。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潋滟的水光,在那无数白墙黛瓦、小桥流水之间,搜寻着那一双小小的身影。
与此同时,数支打着汗鲁部旗号的商队,也分别从不同的路线进入了江南地界。为首的商队首领,是一位身材高挑、面容被纱巾遮掩的女子,眉宇间带着草原儿女的飒爽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正是阿依玛。她收到马凤的密信后,便立刻安排了最重要的商贸行程,亲自带队南下,明为行商,暗地里,一张寻找靖王血脉的大网,随着她的到来,在江南织得更加紧密了。
船行甚速,不日已过淮扬,进入江南核心地带。马凤的心,也随着愈发接近目的地,而揪得越来越紧。
希望,似乎就在这烟雨朦胧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