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麾下的“靖难”大军,挟龙城大捷之威,以“清君侧,正朝纲”之名南下,其势真可谓摧枯拉朽,锐不可当。檄文所至,人心浮动,沿途州县,或望风归附,或一触即溃,间有负隅顽抗者,也在靖难军强大的兵锋与随军武林高手的突击下迅速瓦解。大军过处,秋毫无犯,反而开仓放粮,安抚流民,与朝廷官军往日里抢掠扰民的行径形成鲜明对比,更使得“靖王仁德”之名不胫而走。
不过月余,中军主力已连克数座重镇,兵锋直抵京畿最后一道屏障——素有“天下脊索”之称的潼关。然而,此时的潼关守将,早已不是昔日忠勇之辈,听闻靖王大军将至,竟连夜弃关而逃,致使这座雄关不攻自破。
消息传回京城,宛若平地惊雷,整个帝都彻底陷入了末日将至的恐慌与混乱之中。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京城巍峨的轮廓,仿佛不堪重负。凛冽的北风呼啸着穿过空旷的御街,卷起枯叶与尘土,打着旋儿扑向紧闭的商户门板和深宅大院的高墙。往日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如今行人寥寥,即便有,也是行色匆匆,面带惊惶,偶尔有全副武装的骑兵小队疾驰而过,铁蹄敲击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令人心慌意乱的脆响,更添几分肃杀。
皇宫大内,更是愁云惨淡。往日的丝竹管弦之声早已绝迹,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寂静和宫人内侍们惊惧的眼神、轻手轻脚的走动。每个人的心头都仿佛压着一块巨石,不知那雷霆之怒,或是灭顶之灾,何时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乾元宫内,已登基称帝的大皇子乾德仁,早已没了往日刻意维持的帝王威仪。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龙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来回在御案前急促地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御案上,堆积如山的,不再是奏章,而是一封封加急军报,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坏消息。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乾德仁猛地抓起一把军报,狠狠摔在地上,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尖利,“潼关!那可是潼关!一箭未发就丢了!朕养你们这些酒囊饭袋有何用!”
殿内侍立的几位心腹大臣和内侍总管,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心里清楚,朝廷的精锐早在抵御魔教和之前的内斗中损耗殆尽,如今京城内外,看似还有数万兵马,实则多是滥竽充数之辈,军心涣散,士气低迷,如何能挡得住那携大胜之威、如狼似虎的靖难军?
“说话啊!都哑巴了吗?”乾德仁血红的眼睛扫过众人,“他就要打到家门口了!你们……你们快给朕想个办法!谁能退敌?朕封他万户侯!不,封王!”
殿内一片死寂。封王拜相固然诱人,但那也得有命去享。面对城外那支即将兵临城下的虎狼之师,谁敢夸这个海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内侍总管,一个面容阴鸷的老太监,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尖细的嗓音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阴冷:“陛下,息怒。老奴……倒有一计,或可暂缓逆王之兵锋。”
乾德仁猛地停下脚步,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快说!”
老太监眼中闪过一丝狡诈与狠毒:“陛下可还记得,那你登基后被贬的冯氏?”
乾德仁一愣:“冯氏?”他随即反应过来,眉头紧皱,“她?有何用处?”
“陛下,”老太监压低声音,“她是那逆王马凤的生身之母!骨肉连心,此乃人伦天性。那马凤虽举叛逆之旗,但素以‘仁德’自诩,若以其生母性命相胁,他岂能不顾?即便不能逼其退兵,至少也能乱其心神,挫其锐气,为我军布防争取时间!”
乾德仁闻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迟疑,毕竟以此等手段对付一个妇人,传出去实在有损帝王声名。但眼下生死存亡之际,那点可怜的颜面早已被求生的欲望碾得粉碎。他脸上掠过一丝狰狞:“好!就依你所言!立刻去把那冯氏给朕‘请’到城楼上去!朕倒要看看,他马凤是要这江山,还是要他这个疯娘!”
……
与此同时,京城北门外三十里,靖难军中军大营。
营盘连绵,旌旗如林,秩序井然。虽是大军压境,气氛肃杀,但将士们脸上并无多少紧张,反而洋溢着一种必胜的信念和对主帅的绝对信任。
中军大帐内,马凤并未身着甲胄,只是一袭简单的墨色长衫,正与苏文远、刘顺平、阿依玛等人对着巨大的京城及周边舆图,进行最后的部署推演。
“王爷,据探马回报,京城九门已闭,守军数量约在五万左右,但战力堪忧。城内粮草储备尚可,足以支撑数月,然民心浮动,军心不稳。”苏文远指着舆图上的京城模型,冷静分析。
刘顺平接口道,他眉头紧锁,带着对京城的熟悉与忧虑:“京城墙高池深,防御工事完善,强攻必然损失巨大。而且,城内还有一支直属皇帝的内卫,约三千人,皆是高手,不得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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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玛傲然道:“再高的城墙,也挡不住我草原儿郎的弓箭与勇气!凤哥,只要你一声令下,我愿率部为先锋!”
马凤静静听着,目光始终停留在舆图上那座象征着帝国权力中心的皇城。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皇城边缘,那座标记为“冷宫”的区域轻轻划过。那里,囚禁着他十八年未曾谋面的母亲。
“强攻,乃下下之策。”马凤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我要的,是尽可能完整地拿下京城,减少将士和无辜百姓的伤亡。更要让天下人看到,是朝廷无道,自绝于民,而非我马凤嗜血好杀。”他顿了顿,看向苏文远,“文远,拟一份劝降书,射入城中。告诉守军和百姓,只要开城投降,我军入城,绝不妄杀一人,绝不劫掠一物。只诛首恶,不累无辜。”
“是,王爷!”苏文远领命。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青燕子如同鬼魅般闪入帐内,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怒:“王爷!京城急报!皇帝……皇帝将冯夫人押上了北面德胜门的城楼!”
“什么?!”
帐内众人齐齐变色!
马凤霍然转身,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冰冷刺骨的杀意,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他……竟敢如此!”刘顺平须发皆张,怒不可遏,“两军交战,祸及妇孺,还是自己的庶母!昏君!无耻之尤!”
阿依玛也急了:“凤哥!他们这是要逼你……”
马凤抬手,阻止了众人后面的话。他胸膛微微起伏,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与揪心之痛压了下去。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了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翻涌的岩浆,是刺骨的寒冰。
“传令,中军前移,至德胜门外五里,列阵!”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庞大的军营立刻高效运转起来。不多时,马凤已顶盔贯甲,骑在他那匹神骏的乌云驹上,在一众将领和精锐护卫的簇拥下,来到了德胜门外。
抬眼望去,巍峨的京城城墙如同一条灰色的巨蟒,横亘在天地之间。而在那高耸的德胜门城楼之上,景象清晰可见——大批禁军士兵紧张地持械戒备,旌旗招展下,一个身着明黄龙袍的身影在众人簇拥下隐约可见,那便是他的皇兄,当今皇帝乾德仁。
而就在皇帝身侧不远,几个如狼似虎的禁军士兵,挟持着一名身形单薄、衣衫素净的妇人。距离尚远,看不清面容,但马凤的心脏,却在那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是血脉相连的感应,是十八年刻骨铭心的思念与愧疚!
冯夫人似乎并未挣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寒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袂,显得那般柔弱,却又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与坚韧。
城楼上,乾德仁借助内力放大的声音,带着色厉内荏的颤抖,远远传来:“四弟!乾德智!你看清楚了!这可是你的生母冯氏!你若再敢前进一步,就休怪朕……休怪皇兄我不念兄弟之情,不顾母子人伦了!”
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靖难军将士的耳中。刹那间,万千将士群情激愤,怒骂之声四起!
“卑鄙!”
“无耻昏君!”
“放开冯夫人!”
马凤身后的将领们更是气得目眦欲裂,石敢当哇呀呀暴叫,几乎要忍不住直接冲出去。
马凤缓缓抬起了手,身后所有的喧嚣瞬间平息下来,只剩下风卷旗帜的猎猎之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策马,独自一人,缓缓向前行进了约百步,直至进入城头强弓硬弩的射程边缘,方才勒住战马。他抬起头,目光穿越空间,牢牢锁定了城楼上那道柔弱的身影,也扫过了那明黄色的身影。
运起内力,他的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平和而坚定,如同磐石,清晰地压过了风声,传上城头,也回荡在身后万千将士的耳边:
“城中将士听着!城上……皇兄,你也听着!”
他目光如炬,直刺乾德仁:“我马凤,乾德智,今日率‘靖难’之师至此,只为肃清朝纲,铲除奸佞,还天下一个太平,非为私仇,更无意殃及无辜妇孺!尔等扪心自问,自尔登基以来,可曾有一日心系天下苍生?可曾有一事造福黎民百姓?魔教肆虐,边关告急之时,尔在何处?忠良蒙冤,百姓流离之时,尔又在何处?”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凛然正气:“如今,大厦将倾,尔不思己过,反行此龌龊卑劣之举,以庶母性命相胁,试问,尔还有何颜面,高坐那龙椅之上,自称天子?还有何资格,谈什么兄弟之情,母子人伦?!”
这一番话,义正词严,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乾德仁和所有还有一丝羞耻心的守军心上。
马凤的目光再次转向那道素白的身影,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娘……孩儿不孝,让您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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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上,一直平静的冯夫人,身体微微一颤。
马凤继续道,声音传遍四野:“但我今日在此立誓!放下兵器,开城投降!我马凤以性命担保,只诛首恶,不累无辜,绝不伤及城中任何一名百姓、一名降卒!”
他的声音猛然拔高,带着冲天的杀气,一字一顿:“但——若谁敢伤我母一分一毫!”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城头每一个守军的脸,最终定格在乾德仁身上:
“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鸡犬不留!”
“鸡犬不留!”
身后的万千靖难军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同海啸,铺天盖地般冲向京城高大的城墙,震得砖石似乎都在微微颤抖!那冲天的杀气与决绝的意志,让城头许多守军面色惨白,持兵器的手都开始发抖。
乾德仁被这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尽褪。
而冯夫人,远远地望着城下那道挺拔而孤寂的白发身影,望着他为了自己不惜发出如此酷烈誓言的儿子,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她没有呼喊,没有挣扎,只是微微地、微微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穿越了十八年的光阴,穿越了生死的界限,充满了无尽的怜惜、骄傲,以及……一丝恳求。
不要顾及我。
马凤读懂了。他的心,如同被万箭穿透,痛彻骨髓。
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局面,一时间陷入了极度的僵持与紧张之中。攻城,母亲立时便有性命之危;退兵,前功尽弃,更助长了昏君的气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马凤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寒风依旧呼啸,卷动着战旗,也卷动着这帝国命运天平上,最沉重的一颗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