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靖王马凤那裹挟着冲天杀气与决绝意志的誓言,如同九天惊雷,在德胜门外空旷的原野上滚滚回荡,狠狠砸在京城高大的城墙上,更砸在城头每一个守军的心头。那声音并不如何声嘶力竭,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信念,仿佛来自九幽的宣判,让听闻者无不脊背发凉,肝胆俱颤。
城楼之上,一片死寂。
方才还在叫嚣的皇帝乾德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马凤那最后扫过来的眼神,冰冷刺骨,不带丝毫兄弟情分,只有看死人般的漠然。他毫不怀疑,若冯氏真有丝毫损伤,自己这个所谓的“皇兄”,绝对会是第一个被“鸡犬”掉的。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让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全靠身旁内侍搀扶才勉强站稳。
而那些持械戒备的禁军士兵,更是面面相觑,从同伴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与动摇。他们大多只是普通军户子弟,当兵吃粮,何曾想过要卷入这等天家骨肉相残的惨剧,更别提还要以妇人性命相胁,这早已超出了许多人心中的底线。如今,城下那位声名赫赫、连魔教教主都能阵斩的靖王,发出如此酷烈的誓言,若因城上之人一念之差,导致城破后屠戮……那后果,无人敢想!握着兵器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原本紧绷的阵型,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被挟持着的冯夫人,清晰地感受到了身边士兵气息的变化,也看到了皇帝那副外强中干的丑态。她没有再看城下的儿子,生怕自己的目光会扰乱他的决断,只是微微闭上了眼,两行清泪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但嘴角,却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欣慰的弧度。她的凤儿,长大了,再不是那个需要她拼死护送出宫的小小孩儿,而是一个顶天立地、言出法随的统帅。即便身处险境,她亦为他感到骄傲。
城下,靖难军阵中。
万千将士鸦雀无声,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单人独骑,立于阵前的白发身影上。没有人质疑那道“鸡犬不留”的命令是否过于酷烈,他们只感受到主帅那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悲愤与决绝。主辱臣死,主忧臣劳!此刻,靖王心中之痛,便是全军之痛;靖王心中之怒,便是全军之怒!一股同仇敌忾、不惜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在沉默中疯狂滋长、凝聚。
苏文远策马靠近马凤身侧,低声道:“王爷,誓言已出,震慑足矣。此刻强攻,恐狗急跳墙,危及太妃。”他虽同样愤怒,但身为谋臣,必须保持冷静。
马凤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城楼上的母亲,声音低沉而沙哑:“我知道。传令,弓弩手前置,盾牌手掩护,做出攻城姿态,施加压力。暗影卫……”
他话音未落,青燕子的身影已如轻烟般在他马侧浮现,低语道:“王爷,已有三名好手借阴影潜至城墙根下,随时可尝试突袭救人。但城楼守卫森严,成功把握不足三成,且极易引发对方过激反应。”
马凤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暂不行动。等。”
他在等一个变数,一个必然会在城内发生的变数。如此高压之下,人心浮动到极致的京城,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只需要一个火星。
“等?”一旁的石敢当急得抓耳挠腮,“王爷,俺老石看着夫人就在上面,这心里跟油煎似的!等什么?”
马凤终于稍稍侧过头,目光扫过身后一众焦急的将领,最终落在刘顺平身上:“岳父大人,您在京中旧部众多,以为此刻城内情形如何?”
刘顺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对女儿的思念和对亲家母处境的担忧,沉声道:“京城守军,早已非昔日精锐。其中多有我旧识,乃至受过顺平镖局恩惠者。陛下……昏君此举,已失尽军心民心。此刻城内,恐惧与怨气恐怕已到顶点。只需一点外力……”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马凤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城墙。他在赌,赌这看似坚固的京城,其内部早已腐朽不堪;赌这数万守军,没有几个人愿意为那个昏聩的皇帝陪葬;赌他“只诛首恶,不累无辜”的承诺和“鸡犬不留”的威胁,能击垮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城上城下,数万人的目光交织,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加折磨人的神经。
……
正如马凤与刘顺平所料,此刻的京城内部,已然暗流汹涌,濒临崩溃。
德胜门城楼上发生的一切,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在守军各部中传开。
“听说了吗?陛下把靖王爷的生母押上城楼了!”
“这也太……有失体统了吧?”
“何止体统!靖王殿下已经在城下发誓,若冯夫人有损,城破之后,鸡犬不留啊!”
“妈的,他们天家自己斗法,凭什么拉上咱们全城人陪葬?”
“就是!咱们当兵吃粮,保家卫国是本分,可现在这算什么事?帮着挟持妇人去威胁自己的儿子?”
“靖王殿下在北方打魔教,保的是咱们大辽的江山,是英雄!如今‘清君侧’,清的就是城楼上那帮奸佞!咱们何必为他们卖命?”
类似的议论,在城墙根下、在营房里、在哨位上,如同瘟疫般蔓延。恐惧、不满、愤怒、对自身命运的担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酝酿着一场风暴。
而在这风暴眼中,有一个人,内心正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煎熬与抉择。
禁军副统领,赵破虏。他年约四旬,出身将门,一身武艺不俗,更难得的是为人正直,在军中颇有威望。他曾是刘顺平的好友,也曾受过刘顺平的恩惠。彩盈幼时,他还曾抱过她,教过她几手拳脚。对于彩盈最终嫁与靖王,他是乐见其成的,对于彩盈的惨死,他心中亦怀有悲愤。只是身为禁军将领,职责所在,他一直恪尽职守。
然而,今日城楼上这一幕,彻底击穿了他的底线。挟持妇孺,还是皇室庶母,以此威胁退兵,这等行径,简直龌龊到了极点,与他秉持的忠义之道完全背道而驰!这已非忠君,而是助纣为虐!
他按着腰间的佩刀,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带惶惑、眼神闪烁的士兵,又望向城楼下那黑压压一片、杀气冲天的靖难军阵营,最后,定格在远处皇宫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一边是昏聩无能、行径卑劣的皇帝和注定崩塌的朝廷;一边是声威赫赫、名正言顺(至少檄文如此)、且与己有旧、更代表着一种崭新希望的靖王,以及……那“鸡犬不留”的可怕后果。
该如何选择?
就在这时,一名亲信校尉悄悄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将军!弟兄们……弟兄们都快压不住了!没人想给里面那位陪葬啊!再这样下去,不用靖王打进来,咱们自己就得先乱!”
另一名低阶军官也红着眼睛道:“赵将军!刘总镖头以前常跟我们说,当兵的要保家卫国,对得起这身军服,对得起良心!现在这算什么?咱们的刀枪,对着的是该保护的人吗?”
“良心……”赵破虏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如同重锤,敲碎了他心中最后的犹豫。
他想起了刘顺平那耿直的面容,想起了彩盈那明媚的笑脸,更想起了城下靖王那白发萧然、却挺拔如松的身影。一股热血猛地涌上头顶。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对那亲信校尉厉声道:“传我将令!让我们的人,立刻控制德胜门内侧甬道和绞盘!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再派人去联系我们在安定门、东直门的弟兄,告诉他们,我赵破虏,要干一件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这京城百万百姓的事!”
“将军!您是说……”校尉又惊又喜。
“清君侧,开城门,迎靖王!”赵破虏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快去!”
“得令!”校尉兴奋地低吼一声,转身飞快离去。
几乎与此同时,城楼上的乾德仁,在极度恐惧和身边内侍的不断催促下,终于缓过一口气。他色厉内荏地对着城下吼道:“乾德智!你……你休要猖狂!朕乃天子,受命于天!这京城固若金汤,你打不进来!立刻退兵百里,朕……朕可保冯氏无恙!否则……”
他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昏君!时至今日,你还执迷不悟!”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自城楼内侧响起!只见赵破虏猛地拔出佩刀,身形如电,竟不是冲向城下,而是直扑皇帝乾德仁所在的位置!
“护驾!护驾!”皇帝身边的内侍和少数死忠将领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拔刀阻挡。
然而,赵破虏蓄势已久,武功又高,刀光闪处,两名内侍已惨叫着倒地。他并非真要弑君,而是要制造混乱,擒贼先擒王!
“赵破虏造反了!”
“拦住他!”
城楼上顿时一片大乱!忠于皇帝的士兵和已然心生异志的士兵瞬间发生了冲突,刀剑相交之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而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刻——
“嘎吱吱——轰隆!”
德胜门那沉重无比的、从内部闩死的巨大门闩,被人用巨力猛地撞开!紧接着,控制绞盘的士兵在赵破虏麾下军官的指挥下,奋力转动绞盘!
沉重的城门,发出沉闷而巨大的声响,在一片混乱和无数惊骇的目光中,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这道缝隙,在守军眼中,如同地狱的入口;而在城下靖难军眼中,却如同胜利的曙光!
“城门开了!赵将军打开了城门!”混乱中,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这一声,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摧毁了守军本就摇摇欲坠的抵抗意志。
“城门开了!快跑啊!”
“投降!我们投降!”
“迎靖王殿下!”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德胜门乃至附近的城墙段。大量的守军丢下兵器,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或者干脆跪地请降。将领无法约束士兵,士兵不听号令,整个防御体系,在从内部爆发的混乱中,土崩瓦解!
城下,马凤的眼中猛地爆射出慑人的精光!
他等待的变数,来了!
“阿依玛!石敢当!”他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率前锋骑兵,冲入城门,控制要道,直扑皇城!遇抵抗者,格杀勿论!但不得骚扰百姓,不得追杀降卒!”
“萧掌门,慧明大师!随我入城,救母!”
“得令!”
早已蓄势待发的靖难军,如同决堤的洪流,以阿依玛的草原铁骑为箭头,朝着那洞开的德胜门,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
铁蹄如雷,刀光似雪!
马凤一夹马腹,乌云驹长嘶一声,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混在冲锋的洪流中,目标直指城楼!刘顺平、萧天雄、慧明大师等高手紧随其后。
城楼上的混乱仍在继续。赵破虏浑身浴血,仍在与皇帝的死忠搏杀,为城下大军争取时间。挟持冯夫人的士兵早已不知所措,在混乱中被赵破虏的亲兵砍翻。
当马凤如同一道旋风般冲上城楼时,看到的正是赵破虏奋力挡住几名内卫高手,而冯夫人孤身立于混乱边缘,身影单薄却异常平静的画面。
“娘!”马凤飞身下马,几个起落便到了冯夫人身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一把将她护在身后。
冯夫人看着儿子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和眼中尚未散去的血丝,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泪意的轻唤:“凤儿……”
马凤重重握了握母亲冰凉的手,随即目光锐利地扫向战团:“助赵将军,拿下昏君!”
萧天雄与慧明大师立刻加入战团,本就处于劣势的皇帝死忠瞬间溃败。
乾德仁见大势已去,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被赵破虏亲自上前,一刀背敲晕,死死按住。
马凤环顾四周,只见城楼已基本被控制,城下的靖难军正如同潮水般涌入京城,喊杀声、马蹄声、投降声此起彼伏,从德胜门向着整座帝都蔓延。
他扶着母亲,走到城垛边,望着脚下这座陷入最后疯狂与混乱的巨城。
京城,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承载了他太多痛苦与恩怨的城池,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最后的决战,已经从城墙,转向了那深宫禁苑。
“传令苏文远,即刻入城,安抚百姓,接管防务,肃清残敌。”马凤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却带着一丝尘埃未定的疲惫,“目标——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