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的冬日,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正在缓慢愈合的战争创伤上。积雪未化,覆盖着断壁残垣,也掩盖了昔日浸透土地的深褐血痕。然而,一种新的生机却在废墟间悄然萌动。修缮营房的号子声、锻造兵甲的叮当声、新兵操练的呐喊声,交织成一曲重整旗鼓的乐章。军营连绵,旌旗招展,投诚与应募者络绎于途,让这座边塞雄关的雏形,日益显现出吞吐天下的气象。
临时辟作的靖王府(实则是龙城内一座保存尚算完好的旧官署)议事厅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肃杀。
马凤端坐主位,一身玄色常服,唯有袖口以金线绣着的简易龙纹,昭示着他已然公开的皇子身份与靖王爵位。那头霜白的长发未曾束冠,随意披散,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癯,眼神也愈发深邃,仿佛蕴藏着化不开的冰雪与沉郁。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
左侧是以苏文远为首的文臣幕僚,人人面色沉静,眼中却跳动着谋划的光芒;右侧,则是以阿依玛、萧天雄(伤势未愈,脸色仍显苍白)、慧明大师(胸前衣襟微鼓,显是绷带未除)为代表的武将及武林豪杰,个个气息沉凝,战意未消。刘顺平坐在武将序列稍靠前的位置,腰背挺直,神情复杂,既有投身大业的决然,又难掩丧女之痛后的沧桑。
“诸位,”马凤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龙城血战,将士用命,天下豪杰景从,终使魔氛暂敛,北疆初定。此乃万千将士血肉铸就之功,马凤……乾德智在此,代天下苍生,谢过诸位。”他微微颔首,语气诚挚。
众人纷纷欠身还礼:“王爷言重,此乃我等分内之事!”
马凤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冷峻:“然,魔教虽败,根源未除!独孤霸天何以坐大?西域联军何以屡犯边关?究其根本,在于庙堂昏聩,朝纲不振!奸佞当道,忠良蒙冤!致使国库空虚,军备废弛,边关将士浴血之时,京城之内却仍在醉生梦死,党同伐异!”
他拿起面前案几上的一叠文书,那是苏文远汇总的各地暗影卫及投诚官员送来的密报。“如今,我那位‘皇兄’,”他语带讥讽,提及登基的大皇子,无半分暖意,“不思整饬吏治,安抚百姓,反信谗言,连下密旨,斥我靖难军‘擅启边衅’、‘拥兵自重’,更暗中联络各方,欲行‘勤王’之举,视我等如心腹大患!”
“无耻之尤!”石敢当第一个按捺不住,猛地一拍身前矮几,震得茶盏乱响,“俺们在前线拼死拼活,打跑了魔教那群杂碎,保住了他的江山,他倒好,躲在金銮殿里倒打一耙!王爷,这口气俺老石咽不下!”
“石将军稍安勿躁。”苏文远沉稳开口,他看向马凤,目光锐利,“王爷,京城此举,虽显昏聩,却也在意料之中。我靖难军如今坐拥北疆,声威日隆,更兼王爷皇子身份公示天下,于朝廷而言,已是尾大不掉,其心腹之患。所谓‘勤王’,不过是为铲除异己寻找的借口。”
阿依玛接口道,她的声音带着草原特有的直率:“凤哥,如今我军新胜,士气正旺,四方归心。朝廷经历魔教之乱,实力大损,内部更是矛盾重重。此时若挥师南下,必势如破竹!何必在此忍受这污名与猜忌?”
不少将领闻言,纷纷点头,面露赞同之色。龙城大捷带来的信心,让他们渴望乘胜追击,一举定鼎乾坤。
然而,马凤却缓缓摇头。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疆域图前,目光沉静地扫过中原的山川河流。“南下,是必然。但,如何南下?以何名目南下?”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众人,“若我等此刻贸然兴兵,直扑京师,在天下人眼中,与那起兵作乱的藩镇何异?与那谋朝篡位的逆臣何异?届时,我等‘靖难救民’之大义何在?岂非坐实了朝廷强加于我等的‘拥兵自重、意图不轨’之罪?”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我要的,不是一个因战火而更加残破的江山,不是一个靠兵威压服却人心离散的天下。我要的,是堂堂正正,拨乱反正!是让天下人看清楚,是谁在祸乱朝纲,是谁在荼毒百姓!又是谁,才能真正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刘顺平此时缓缓起身,他向着马凤,也是向着众人拱手,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王爷所言极是!老夫久在京城,亲眼所见,当今……哼,那位大皇子,自登基以来,宠信奸佞,排挤忠良,沉迷享乐,政事多荒废。若非如此,魔教岂能坐大至此?边关何至于糜烂如斯?王爷乃先帝血脉,正统皇子,更兼平定魔患,有不世之功!于公于私,于情于理,王爷都比那昏聩之人,更有资格过问这天下之事!出兵,必须要出!但要出得有名,出得有理,出得让天下百姓箪食壶浆以迎!”
刘顺平的话,掷地有声,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从朝廷体系脱离或对现状不满之人的心声。他作为马凤的岳父,身份特殊,此言一出,更增添了几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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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凤看向刘顺平,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痛楚交织的复杂神色,他点了点头:“刘总镖头……岳父大人所言,正是我心之所想。”
他重新坐回主位,神色决然:“故而,南下之前,需先正名!文远!”
“臣在!”苏文远立刻起身。
“由你执笔,草拟一篇‘告天下檄文’!”马凤一字一顿,声音清晰传遍整个议事厅,“檄文需明列当今朝廷十大罪状:一曰昏聩无能,致魔教坐大,边关沦陷,百姓流离;二曰宠信奸佞,残害忠良,致使朝纲混乱,正气不彰;三曰横征暴敛,不恤民力,致使国库空虚,民怨沸腾;四曰构陷忠良,迫害皇子,手足相残,人伦尽丧;五曰……尤其是,要将其在龙城血战之际,不思援助,反行掣肘,意图陷我军于死地的卑劣行径,公之于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积郁已久的愤懑与为国为民的凛然之气:“更要昭告天下,我乾德智,身为大辽皇子,太祖血脉,不忍见江山倾颓,黎民受苦,故此高举‘靖难救民’之旗,非为一己之私,实为肃清朝纲,铲除奸佞,还政于清明,安定天下!今魔患已平,北疆初定,然庙堂魍魉依旧横行,故决意挥师南下,清君侧,正朝纲!凡我大辽子民,仁义之士,皆可共襄此举!”
“好!‘清君侧,正朝纲’!此六字,足可抵十万雄兵!”苏文远听得心潮澎湃,大声赞道,已然胸有成竹。
马凤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众将:“檄文发布之后,我军即兵分三路:东路,以郭韬老将军为主将,沿河东下,收取河北诸州,威慑山东;西路,以阿依玛女王为主将,联合草原友军,出云中,抚定陇右,隔绝西域;我自领中军主力,携武林义士,出龙城,经并州,直逼洛阳,叩问京畿门户!”
“末将(属下)领命!”被点到名字的将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萧掌门,慧明大师,武林各派义士,仍需倚重诸位,随中军行动,应对可能出现的江湖败类及朝廷网罗的奇人异士。”
“阿弥陀佛,除魔卫道,匡扶正义,贫僧与武林同道,义不容辞。”慧明大师合十道。
萧天雄亦慨然应允:“殿下放心,江湖儿女,言出必践!”
战略既定,整个龙城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苏文远闭门谢客,倾尽才华,字斟句酌,一篇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又杀气腾腾的檄文迅速草就,经马凤亲自审定后,立刻交由早已准备好的抄录人员,以最快速度誊抄数百份。
数日后,携带檄文的信使,骑着快马,如同离弦之箭,从龙城四散而出,奔向大辽的每一个州县。同时,江湖上各种隐秘的渠道也开始全力运作,确保这篇檄文的内容,能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到士农工商每一个阶层。
檄文所到之处,真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饱受战乱和苛政之苦的北地,百姓们听闻檄文内容,无不拍手称快,将靖王视为救星。许多州县官员本就对朝廷失望透顶,或暗通款曲,或直接开城归附。
在暗流汹涌的江南,檄文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士林清议为之沸腾,有骂其“叛逆”的守旧之辈,但更多有识之士,则开始认真思考檄文所言,对靖王其人其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与期待。
而在风暴中心的京城,这篇檄文更像是一道催命符,引发了难以想象的恐慌与混乱。皇宫大内,已登基为帝的大皇子乾德仁气得摔碎了心爱的玉如意,连声怒骂“逆臣贼子”,却又掩不住眼底深处的恐惧。朝堂之上,昔日依附刘贵妃及二皇子的官员们惶惶不可终日,而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则开始暗中思量退路。京城防务,被紧急加强,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龙城之外,点将台上。马凤顶盔贯甲,白色的鬃毛在头盔旁随风微动,身后的白色披风猎猎作响。他望着台下盔明甲亮、刀枪如林、士气高昂的靖难军将士,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剑,直指南方!
“将士们!檄文已传天下,大义在我手中!”
“清君侧,正朝纲!”
“出兵!”
“出兵!出兵!出兵!”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
中军主力,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开始缓缓启动,沿着南下的官道,坚定不移地向着帝国的腹心,向着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与无尽恩怨的城池——京师,挺进!
尘埃漫天,旌旗蔽日。一场决定国运的终极风暴,随着这篇震动天下的檄文,正式拉开了序幕。马凤骑在战马上,最后回望了一眼在视线中逐渐模糊的龙城轮廓,那里埋葬着他的战友,他的青春,和他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然后,他毅然转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南方的前路。
那里,有他必须完成的使命,必须了结的恩怨,和必须肩负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