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大捷的消息，如同挣脱了严冬束缚的春风，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饱受战火蹂躏的中原大地。起初，人们是难以置信的惶恐——魔教势大，独孤霸天凶名足以止小儿夜啼，二十万联军更是遮天蔽日。然而，当一队队靖难军斥候、一行行江湖信使、一个个死里逃生的商旅，将确凿的消息连同龙城方向日渐消散的烽烟一同带来时，怀疑变成了狂喜，压抑已久的希望如同野火般燎原。
“魔教败了！独孤霸天死了！”
“靖难军赢了！王爷打赢了！”
“苍天有眼啊！太平日子要来了！”
从北疆苦寒的边镇，到中原腹地的城郭，再到饱受魔教分支与溃兵骚扰的江南水乡，这样的欢呼声在街头巷尾、田间地头此起彼伏。农夫放下了锄头，商户打开了紧闭的铺门，士子们走上街头，激动地传诵着来自龙城的只言片语。许多人家门口默默挂起了早已准备好的、写有“靖难”的简陋灯笼，虽工艺粗糙，却寄托着最朴素的感激与期盼。
龙城，这座浸透了鲜血与意志的废墟，此刻成为了天下人目光汇聚的焦点。
残阳如血，将最后一片温暖的光辉洒在断壁残垣上，试图抚平战争的创伤。城内外，肃杀之气已被一种混合着悲痛与希望的复杂情绪所取代。靖难军的将士们并未沉浸在胜利的狂欢中，他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沉默而有序地忙碌着。
一队队士兵在军官的带领下，仔细地清理着战场。他们小心地将同袍的遗体从尸山血海中辨认出来，用清水擦净血污，整理好残破的衣甲，然后一排排安放在临时挖掘的巨大墓穴中。每个人的动作都显得格外沉重，许多铁打的汉子在掩埋相识多年的战友时，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压抑的啜泣声在风中飘散。
而对于魔教联军士卒的尸体，他们也未加侮辱，同样予以集中掩埋，只是标记不同。“入土为安，不分敌我。这是王爷的军令。”一名校尉对略显不解的新兵解释道，声音沙哑，“死了，就都只是这乱世的可怜人罢了。”
苏文远带着一帮文吏和军需官，穿梭在硝烟未尽的营地和仓库间，清点着缴获的物资，登记着伤亡名录，安排着药品和食物的分发。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操劳几乎耗尽了他的精力，但眼神中却闪烁着振奋的光芒。每一次统计，都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这场胜利的意义——这不仅是一场军事上的胜利，更是人心向背的明证。
城头，那面残破不堪的“靖难救民”大旗依旧在晚风中倔强飘扬。旗下，马凤独立。他已卸去了染血的甲胄，换上了一袭素白的长袍，衬得那头白发愈发刺目，也让他挺拔的身影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孤寂。他静静地望着城外正在被清理的战场，望着远处连绵的靖难军新营，目光深邃，不见丝毫胜利者的骄狂，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与更深的忧虑。
阿依玛悄然来到他身后，将一件厚实的羊毛斗篷披在他肩上。“风大了，你伤势未愈，不宜久立。”她的声音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爽朗，却也难掩关切。
马凤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拉了拉斗篷，低声道：“多谢。”他顿了顿，问道，“各部伤亡，最终统计出来了么？”
阿依玛的神色黯淡了几分，低声道：“石敢当将军麾下陷阵营，伤亡过半，他本人身披七创，失血过多，至今昏迷。萧天雄掌门内力耗尽，经脉受损，需要静养数月。慧明大师断了三根肋骨……我军战死两万一千余人，重伤逾万，轻伤者几乎人人带伤。武林各派，也折损了近百好手。”
一连串冰冷的数字，如同重锤敲在马凤心头。每一笔，都代表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他闭上眼，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石敢当挥舞陌刀咆哮如雷的身影，浮现出那些年轻士兵在箭雨中倒下的瞬间。胜利的代价，太过惨重。
“抚恤之事，必须即刻办理，不得有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阵亡将士名录，要妥善保管，待局势稍定，我当亲自为他们立碑。”
“苏先生已在着手办理。”阿依玛点头，随即语气转为振奋，“不过，此战缴获极丰，魔教遗留的兵甲、粮草、马匹不计其数，足以让我军装备焕然一新。更重要的是，王爷，”她看向马凤，眼中闪烁着光彩，“自昨日开始，周边州县前来投军的青壮络绎不绝，各地义军、豪侠更是纷纷派人前来联络，愿奉王爷号令！如今我军声威，天下无两！”
马凤缓缓睁开眼，望向远方。是的，胜利带来了巨大的声望和力量，但也将他和靖难军推到了风口浪尖。树大招风，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这时，青燕子如同幽灵般出现在马凤身侧，低声道：“王爷，暗影卫急报。”她递上一枚小小的竹管。
马凤接过，取出其中的绢条，迅速浏览。上面的字迹很小，内容却让他瞳孔微缩。绢条上写着，京城方向已有异动，皇帝连下数道密旨，催促各地督抚“勤王”，并严词斥责靖难军“擅启边衅”、“尾大不掉”。同时，暗影卫还察觉到几股不明身份的探马，一直在龙城外围窥视，似是在评估靖难军的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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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来了。”马凤冷哼一声，将绢条递给阿依玛。
阿依玛看完，柳眉倒竖：“无耻之尤！我们在此浴血奋战，抵御外侮，他们在京城醉生梦死，如今倒打一耙！凤哥，如今我军气势正盛，何不……”
马凤抬手，阻止她说下去。“名不正则言不顺。”他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暮色渐浓的远方，“独孤霸天虽灭，但魔教余孽尚未肃清，西域诸国虽败，元气未失，仍在观望。此刻若贸然挥师南下，便是给了天下人‘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口实。朝廷虽昏聩，但大义名分仍在。”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被打烂的江山，而是一个能真正安定下来的天下。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同时发布‘安民告示’，昭告天下：我靖难军起兵，只为‘靖难救民，驱逐邪魔’，非为私利。魔患虽平，然天下未定，我军将暂驻北疆，清剿魔教余孽，安抚地方，恢复民生。”
他看向青燕子：“加派得力人手，严密监视京城及各大藩镇动向。另外，派人潜入江南，寻访……”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寻访孩子们的下落。”
“是！”青燕子领命，身影一闪，再次消失在阴影中。
阿依玛看着马凤坚毅的侧脸，心中明了。他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反而更加清醒。他在积蓄力量，也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一个能让天下人心甘情愿拥戴他，能让他的行动名正言顺的时机。平定魔患的巨大声望是他最强的护身符，也是他最重的责任。
第二天，龙城内外举行了简单而隆重的祭奠仪式。马凤亲自为战死的将士奠酒，他站在巨大的坟冢前，身后是数万肃立的靖难军将士。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们看到了吗？龙城还在！我们守住了！不是因为这城墙有多坚固，而是因为你们，因为你们每一个人，用血肉之躯，筑起了这道永不陷落的长城！”
他环视着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或带伤的面孔，继续说道：“独孤霸天死了，魔教败了！但这并非结束。我们脚下的土地，还在哭泣；远方的亲人，还在期盼。我们拿起刀剑，不是为了更多的杀戮，而是为了终结这乱世，为了让我们的父母妻儿，能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不再受战火流离之苦！”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今日，我们在此立誓！魔教余孽，不清剿殆尽，决不收兵！天下不定，万民不安，我等……誓不还乡！”
“誓不还乡！”
“誓不还乡！”
数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连天边的浮云仿佛都被震散。悲壮与豪情交织在一起，凝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意志。
祭奠之后，龙城乃至整个北疆，都进入了一种紧张而有序的节奏。靖难军一面休整，一面派出精锐小队，由熟悉地形的将领和武林高手带领，清剿逃入深山老林的魔教残部。同时，由苏文远主导的安抚使团也开始奔赴各地，接管政务，减免赋税，分发粮种，帮助百姓重建家园。
马凤的“安民告示”和他祭奠时的誓言，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四方。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京城朝廷那份措辞严厉、却空洞无物的“勤王诏书”。人心向背，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越来越多的州县官员秘密派人前来龙城，表达归附之意；越来越多的读书人北上，投入靖难军幕府；越来越多的商队，冒着风险将物资运往北疆，支援重建。
龙城，这片曾经的废墟，在鲜血与泪水的浇灌下，竟隐隐成为了一个新的希望中心。
这一日，马凤正在临时帅府中与苏文远、阿依玛等人商议军务，亲兵来报：“王爷，城外有一支队伍，打着‘顺平’旗号，为首者自称姓刘，求见王爷。”
“顺平？”马凤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他大步流星走出帅府，来到城门口。只见一支风尘仆仆的队伍停在城外，人数不多，约百余人，但个个精气内敛，显然是镖局的好手。为首一人，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容坚毅，虽鬓角已染霜华，但腰杆挺得笔直，正是顺平镖局总镖头，刘彩盈之父——刘顺平！
“岳父大人！”马凤抢上前去，一把扶住正要行礼的刘顺平，声音竟有些哽咽。看到刘顺平，他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永远留在记忆中的明媚少女，那个为他舍却性命的妻子。
“王爷！”刘顺平看着眼前白发苍苍、气度已然迥异的马凤，亦是百感交集，虎目含泪，“老朽……老朽来得晚了！”
“不晚，岳父大人来得正好！”马凤紧紧握住他的手，“彩盈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刘顺平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他振作精神，道：“京城已是是非之地，昏君无道，排挤忠良。老夫不愿同流合污，听闻王爷在此竖起大旗，靖难救民，特率镖局儿郎，前来投效！愿为王爷牵马坠蹬，略尽绵力！”
“岳父大人言重了！”马凤动容道，“得岳父大人相助，如虎添翼！快，城内叙话！”
刘顺平的到来，不仅带来了一股精锐的力量，更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连京城中颇有声望的顺平镖局都举家来投，靖难军的威望和吸引力，已然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夜幕再次降临，龙城的灯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仿佛在向整个天下宣告：一颗新的星辰，已经在这北疆的废墟上冉冉升起，光芒无可阻挡。马凤知道，通往京城的道路，已然在脚下展开。但下一步该如何走，需要更多的智慧和耐心。万民的欢呼，是动力，也是沉甸甸的压力。他抚摸着怀中那半枚温润的玉佩，目光穿过窗棂，投向南方无尽的夜空。
那里，是京城，是权力的中心，也是他必须最终面对的责任与……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