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虚无,而是充斥着混乱的回响与灼痛的碎片。
凌一凡的意识在无边的混沌之海中沉浮,旅人最后那声决绝的“走——!”如同惊雷,一次次在他灵魂深处炸开,与能量过载的轰鸣、结构坍塌的巨响交织成一曲悲壮的挽歌。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矿石,在极致的痛苦与混乱中被反复锻打,意识的本源几乎要被撕裂、熔化。
就在这意识的边缘即将彻底消散于无序之时,一点微弱的、却异常坚韧的触感,如同穿透深海黑暗的星光,牢牢牵住了他。
是那枚藤蔓指环。
粗糙的纹理紧紧贴合着皮肤,传递来一种熟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温暖。这温暖极其微弱,却像最精准的坐标,在一片混沌的风暴中,为他指引归航的方向。伴随着这触感而来的,是一张清晰的面容——苏小婉写满担忧和泪水的脸,以及她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呼喊:“凌一凡!你答应过我的!”
承诺的重量,胜过千钧。
求生的本能与守护的意志,在这刻被无限放大。凌一凡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念,不再与周围的混沌对抗,而是像墨工所教导的那样,去“感知”它,“顺应”它,然后,艰难地、一点点地将自我意识从这狂暴的漩涡中“剥离”出来。
过程如同剥离粘附在灵魂上的滚烫沥青,每一丝分离都伴随着难以想象的剧痛。但他没有放弃,藤蔓指环的触感和苏小婉的面容是他唯一的灯塔。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混沌感终于开始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遍布全身每一个细胞的疲惫和酸痛。耳边混乱的轰鸣也逐渐远去,变成了更真切的、细微的声响——压抑的啜泣,低沉的交谈,还有草药煎熬时发出的咕嘟声。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一股钻心的酸麻感立刻传来,但更清晰的是左手小指上那枚指环的存在感。它还在。
睫毛颤抖了几下,凌一凡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光影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檐下”医疗点那熟悉的、带着天然纹理的岩石穹顶,上面镶嵌的发光苔藓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晕,驱散了记忆最后那炼狱般的刺目白光。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还有些涣散。床边,一个身影正伏着,似乎睡着了,但肩膀还在轻微地抽动。是苏小婉。她的一只手紧紧握着他没有戴指环的右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仿佛生怕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不见。她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蹙着,写满了不安与疲惫。
凌一凡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涩与怜爱交织。他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发,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喉咙干得冒火,只能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但这微小的动静,立刻惊醒了浅眠的苏小婉。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了凌一凡刚刚睁开的、还有些迷茫的双眼。一瞬间,巨大的惊喜冲散了她脸上的阴霾,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但这一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一凡!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紧紧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他真实的体温,“吓死我了……你真的吓死我了……”
温热的泪水滴落在凌一凡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头发颤。他努力扯动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容,却只是让干裂的嘴唇一阵刺痛。
“水……”他沙哑地挤出一个字。
苏小婉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扶起他的头,一点点喂他喝下。清凉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不少。
几口水下去,凌一凡感觉恢复了些力气。他靠在苏小婉为他垫高的枕头上,目光扫过医疗点。除了他们,还有几张病床躺着其他伤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梅姨正在不远处为一个伤员换药,神色凝重。王大锤坐在角落的一个凳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眼圈乌黑,显然也是守了许久。整个医疗点都笼罩在一层悲伤而压抑的氛围中。
凌一凡的心沉了下去。记忆的碎片纷纷涌回脑海:旅人决绝的反冲、那毁灭性的爆炸白光、墨工撑起的护盾、冷月肩头绽开的血花、以及撤退路上无尽的黑暗与艰难……
“旅人……他……”凌一凡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苏小婉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泪水再次盈满眼眶。她轻轻摇了摇头,哽咽道:“旅人……没能回来。墨工和冷月姐说,他为了阻止枢纽自毁,给大家争取撤离时间……”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尽管早有预感,但听到确切的答案,凌一凡还是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那个脸上带着狰狞疤痕、眼神锐利如鹰、刚毅果决的领袖,那个将沉重信任压在他肩上的男人,就这样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的地下废墟之中。牺牲……这个词语从未如此具体而沉重。
“墨工和冷月姐呢?”凌一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墨工消耗很大,在休息。冷月姐肩伤崩裂,失血过多,但梅姨说没有生命危险,在隔壁洞穴静养。”苏小婉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你们能回来……已经是奇迹了。”
这时,王大锤也被动静惊醒,看到凌一凡醒了,立刻扑了过来,咋咋呼呼地喊道:“凡哥!你可算醒了!俺还以为你……”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通红的眼圈说明了一切。他用力拍了拍凌一凡没受伤的肩膀,动作依旧没轻没重,却充满了真挚的兄弟情谊。
凌一凡看着王大锤,又看看苏小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失去旅人的悲恸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中五味杂陈。他抬起左手,看着小指上那枚简陋的藤蔓指环,低声道:“我答应过的……要回来。”
苏小婉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这次却是带着笑的。她用力点头:“嗯!我知道你一定会!”
短暂的苏醒和情绪波动耗尽了凌一凡刚恢复的些许精力,强烈的疲惫感再次袭来。他又在苏小婉的照料下喝了点流质的食物,便沉沉睡去。这一次,不再是意识沉沦的黑暗,而是真正身体急需的休憩。
当他再次醒来时,感觉身体恢复了一些。苏小婉细心地喂他吃了更多食物,主要是“檐下”自产的那种块茎糊糊,虽然味道单一,却能提供扎实的能量。
下午,墨工和冷月一起来到了医疗点。墨工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恢复了以往的沉静。冷月的左肩包扎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也比之前好了不少,只是眼神比以往更加冰冷,深处压抑着怒火与哀伤。
“醒了就好。”墨工看着凌一凡,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你的精神透支非常严重,需要长时间静养。但……我们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冷月接口道,声音冷冽:“‘熔炉’被毁,aether的‘净化’行动确实受到了重创,至少瘫痪了他们在第七区的地下清扫。但我们截获了零星的aether通讯碎片,显示他们的高层极为震怒。更重要的是,‘熔炉’的爆炸,似乎……意外地激活或者暴露了更深层的东西。”
“更深层的东西?”凌一凡心中一紧。
墨工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我们怀疑,是‘第七深渊’的某个附属接口,或者与‘摇篮’遗迹相关的能量脉络被扰动。aether的反应不像是单纯的报复,更像是在……紧急应对某种他们也无法完全控制的变故。他们的活动频率在显着增加,目标直指城市地下的核心区域。”
凌一凡想起旅人和墨工之前提到的关于能力源头、遗迹碎片等信息,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他们摧毁一个枢纽,或许只是揭开了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序幕。
“那我们该怎么办?”凌一凡问道,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不再有之前的迷茫和恐惧。经历了“熔炉”之战的洗礼和旅人牺牲的震撼,某种东西在他内心已经悄然改变。躺平和逃避早已不再是选项,责任和复仇的火焰,在他心底点燃。
冷月走到床边,冰潭般的眸子直视着凌一凡:“aether大厦,他们的海都市分部总部,也是‘方舟’系统在该区域的核心节点。根据我们过去的情报和‘熔炉’行动后获得的数据分析,那里不仅是行政中心,更可能隐藏着直接连接‘第七深渊’或‘摇篮’的能量通道,甚至是aether进行‘生物电池’能量提取和转化的核心装置所在地。”
墨工接过话:“旅人用生命换来的,不只是时间,更是指明了最终的目标。被动防御无法持久,aether也不会给我们喘息之机。要想真正阻止他们,保护更多像我们一样的人,就必须主动出击,摧毁他们的核心——aether大厦分部。”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目标,凌一凡还是感到一阵心悸。aether大厦,那栋矗立于海都市中心、象征着绝对权力与科技的巨塔,对他们而言,无疑是龙潭虎穴,是比“熔炉”还要危险十倍的地方。
但他看着墨工眼中的决然,冷月眉宇间的肃杀,还有身边苏小婉紧紧握着他的手传递来的力量,以及小指上那枚象征承诺的指环,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被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团虽然虚弱却依旧存在的混沌能量。这一次,他不再视其为纯粹的负担或灾难。它是力量,是武器,是旅人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来的、可能撬动胜利的支点。
“我需要做什么?”凌一凡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带着一种破茧重生后的坚定。
冷月与墨工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答案。冷月开口道:“首先,你需要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并进一步掌握你的力量。这次不是干扰,可能需要更主动的运用。其次,我们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以及……所有能团结的力量。”
墨工补充道:“‘效率至上’那边,或许可以提供关键的技术支持。而‘旅者’残存的力量,以及可能被这次事件惊醒的其他地下势力,都需要联合。这将是一场决战,我们需要一个联盟。”
联盟的雏形……反击的最终章……目标,aether大厦!
凌一凡望向医疗点洞穴外那片由发光苔藓模拟出的、永恒朦胧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地层,看到了那座耸立于城市之巅的钢铁巨塔。
尘埃已然落定,牺牲不会被遗忘。而新的征途,就在脚下。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棋子,而是手握力量、心怀决意的执棋者之一。
星辰,将在最深的黑暗中,指引决战的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