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却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却未达眼底，反而像投入寒潭的石子，漾开一片冰冷刺骨的寒意，让人心底发凉。
“交出沈瑶换平安，还能得丹药馈赠？”他轻声重复，尾音带嘲弄，“万月长老打得一手好算盘。”
晚音说过，阿瑶当年之所以能在药王宗全身而退，杀沈若初，重伤数位长老，皆是因为她手中一件非凡灵器，威力莫测，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无视境界压制，极有可能是……神器。
四大宗门追剿沈瑶，表面是清理门户，实则觊觎那件神器。
所谓“危害苍生”，不过是掩盖贪婪的遮羞布，是包裹着贪婪内核的漂亮糖衣！
此次沈沐之死，无论真相如何，都不过是一个契机，一个让他们能够“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对阿瑶，乃至对庇护她的顾家发难的完美借口！
沈家要维护颜面与权威，要报仇。
药王宗想夺取灵器，彰显宗门威严。
其它三大宗门顺水推舟，或想分一杯羹，或想维持“正道”的体面。
各方心思昭然，不过是各取所需。
所谓“堕魔”“必除”，不过是扯着一张冠冕堂皇的“大义”虎皮，掩盖他们贪婪自私、弱肉强食的本质罢了！
一个少女，值得这么多人费尽心机地追杀吗？答案显而易见，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正义，而是利益。
与赤裸裸掠夺的魔族相比，他们不过是手段更“文明”，吃相稍“好看”一些，披着一层“正道”的外衣罢了！
内里的算计，并无不同。
真正的风暴眼，始终是沈瑶，是她身上所携之物可能带来的利益与威胁。
顾家，只因庇护阿瑶，如今便被推到了这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好一个“交出沈瑶，可保无恙”。分明是步步紧逼，软硬兼施，要迫使顾家要么沦为他们的帮凶爪牙，要么就成为他们杀鸡儆猴、立威整个修真界的那只“鸡”
顾辞猛地起身！玄袍带起凌厉劲风，衣摆扫过茶案，空茶盏微微晃动。
他本就高大的身形挺直如枪，一股上位、历经血火的威严气势陡然散开，竟将沈砚和万月刻意营造的压迫感冲散大半，甚至隐隐反压过去。
他扫过沈砚与万月，目光如寒星，字字铿锵：“沈长老，万月长老，我顾辞今日明说——”
“我顾家不知沈瑶下落，你们的打算，落空了。”
“即便知道，我也绝不会交！”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殿内瞬间死寂。
沈砚与万月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他们预想过顾辞的犹豫、讨价还价，唯独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强硬地拒绝！
“沈瑶，是我顾家上一代城主顾远舟亲认的义女，名字早已入我顾家族谱！”
“她，是我天水城顾家人。我顾家规矩，便是——护短！”
“但凡是我顾家人，便绝不容外人欺辱！只要顾家在一日，便会护沈瑶一分。谁想动她，先问过我顾家上下，问过我手中的剑，答不答应！”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沈家与药王宗众人先是震惊，随即怒不可遏——这简直是与他们，乃至四大宗门为敌！
顾辞这是疯了！
万月眼底杀机暴涨，空袖疯狂飘动，似要卷起风暴。
他身为药王宗长老，放下身段利诱威胁，却被一个世家家主当众顶撞，颜面尽失！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好！好一个顾辞！好一个护短的顾家！”沈砚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顾辞，“既然你执意要护着那妖女，冥顽不灵，那就休怪我沈家不客气！从今日起，我清风城沈家，便与你天水城顾家，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我们走！”他甩袖带起罡风，震得身旁紫檀木茶案移位，茶具叮当作响。
沈家众人紧随其后，脚步声沉重杂乱，踏碎了两家长久的表面和平。
万月阴鸷地盯了顾辞半晌，声音从牙缝挤出：“顾城主，为一个举世皆敌的妖女，与药王宗、四大宗门作对……这后果，但愿你扛得住。”
他冷笑一声：“将来，可别后悔。”
说罢拂袖而去，空袖扫落石案茶器——“哐当”脆响，青瓷碎裂，碎片四溅，如不祥征兆在殿内回荡，又像是一种赤裸裸的示威。
药王宗弟子个个面色不善，离时恶瞪顾辞。
殿内压迫感稍散，却留下更沉的阴霾。
顾清长叹一声，忧色满面地看向面色沉凝的顾辞：“阿辞，你方才那番话，可是将沈家和药王宗彻底得罪死了。为了一个沈瑶，把整个顾家置于如此险境，真的……值吗？阿瑶那孩子，是远舟认下的义女，我们也愿意护着。可是……眼下这局面，分明是要将我顾家架在火上烤啊！”
另一位长老附和，满是担忧：“还有晚音，她是天音宗亲传弟子，前途无量。四大宗门同气连枝，你与药王宗针锋相对，定会让她在宗门难立足，甚至被迁怒！”
“顾家刚恢复元气，实在经不起这样的风波了。”
长老们纷纷表态，看向顾辞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解与微词，显然对他方才的决定颇有异议。
顾辞目光缓缓扫过众位长老，将他们脸上的忧虑、不安、乃至一丝畏惧尽收眼底。
他们的忧虑他何尝不知？
但有些事，不能仅仅用利弊来衡量，有些底线，绝不能退让。
“各位长老，”他的声音沉静，“即便没有阿瑶，顾家与沈家，也早已是死敌。你们不要忘了，远舟是怎么死的。”
“当年那场祸事，百名顾家精英弟子惨死，沈若初助纣为虐，勾结魔族，手上沾满了我顾家人的血！这些，沈家，脱不了干系。”
这句话如钥匙，打开众人尘封的记忆。色骤变，忧虑被痛楚取代——
那段黑暗记忆，是每个顾家人心中永远的痛。
这份血仇，顾家从未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