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音宗紫竹林深处,静思阁内,顾晚音临窗枯坐,指尖捏着枚微微发烫的传讯玉简。
玉简表面灵光流转不定,“季”字印记隐约闪烁,是季以安发来的急信。
信中所言简短,却字字惊心——“三日前,沈瑶现身青阳城,闯季家禁地,盗走一物,似有重伤。未及阻拦,已逃走。此事暂未外传,季家已暗中加派人手搜寻。”
顾晚音紧紧握着玉简,指节泛白。
沉静如秋水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沈瑶绝非滥杀无辜、贪婪宝物之人。
她这么做,一定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可是……如今的局面,对她太不利了。
四大宗门联名通缉,沈家恨她入骨,还有那些闻风而动的散修邪修。
…她已是四面楚歌。
身为天音宗亲传弟子,宗门重点培养的未来支柱,她连亲自寻阿瑶都做不到。
她与沈瑶的关系在修真界半公开,任何异常举动都会引来非议,不仅会把麻烦引向阿瑶,更会让天音宗陷入“包庇妖女”的两难境地。
师尊虽疼她护她,可在“正道大义”与宗门立场面前,向来铁面无私,绝不会容她任性。
师尊昨日还召她到静心殿训话,语重心长地说“正道大义重于私情”,那眼神里的期许与警告,像两把刀子架在她脖子上。
可让她眼睁睁看着阿瑶在绝境里挣扎,看着曾经鲜活的姑娘被整个修真界逼入死路,她做不到。
还好她早已传信给叔父顾辞,让顾家暗中留意阿瑶踪迹,尽全力庇护阿瑶。
沉吟片刻,顾晚音从储物袋取出枚特制的隐秘玉简,指尖灵力流转,将季以安的消息精简后注入,又补了句“阿瑶重伤,处境危急,望速援”。
做完这一切,屈指一弹,玉简化作道微不可察的青光,悄无声息遁入虚空,朝着天元宗方向疾驰。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浓云吞噬,天地间陷入沉沉昏暗中。
阁内未燃一盏灯火,只有窗外稀疏星光漏进来,勾勒出窗前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宛若玉雕。
墨子轩负手而立,月白长袍在夜风中轻摆,墨发如瀑垂落肩后,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如谪仙。
近几日修真界流传的那些关于沈瑶的恶毒传言,像一条条毒蛇,缠着他的理智反复啃噬。
“虐杀同门”“吸食元婴”“勾结魔族”,每一个字都淬着毒,扎得他心口抽痛。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忽然,他神色微动,抬手对着窗外虚空一召。
一道青光应声而来,稳稳落在他掌心,化作一枚小巧的玉简——
“青阳城,阿瑶现身季家禁地,盗走一物,有伤,正被季家暗中追捕。子轩,阿瑶处境危急,万望相助。——晚音”
“青阳城……有伤…………”
墨子轩低声重复,握着玉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玉简几次险些从掌心滑落。月白衣袖下,手臂肌肉紧绷如铁,青筋隐现。
季家是青阳城第一世家,禁地布下的杀阵连金丹修士都难闯,阿瑶为何要冒死闯入?
还有她的伤——重不重?有没有疗伤的丹药?有没有安全的藏身之处?季家的追兵会不会已经找到她?
担忧、焦灼、恐惧、愤怒……种种如同失控的凶兽,疯狂冲撞着理智的牢笼。
他要去找她。
现在,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燎原之火席卷整个心神。
宗门规矩、首席责任、正道大义……此刻全成了苍白的笑话。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沈瑶,护她周全。
墨子轩抬脚就往外冲,靴底刚触到门槛,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盆冷水浇灭了他的冲动。
“师兄。”
宴舟立在门口,玄色衣衫与浓夜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桃花眼在昏暗中亮着,闪烁着锐利的光。
他刚从山下赶回,还没进阁门,就感受到里面翻涌的灵力波动——
“师兄,我刚得到消息。”宴舟走进来,声音低沉,“药王宗的万月长老和沈家人,昨日去了天水城顾家,态度强硬得很,非要顾辞交出阿瑶。”
说到这里,宴舟刻意顿住,紧盯着墨子轩的反应。
果然,师兄的肩膀猛地绷紧,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厉色,周身温度都降了几分。
“不过顾城主的硬气超出预料。”里带上几分赞叹,
“他当场就指着万月的鼻子说‘就算知道阿瑶在哪,也绝不可能交出去’,还放话‘顾家世代护短,岂容外人撒野’。”
“现在外面都在传,顾家为了护阿瑶,已经公开跟四大宗门叫板,和沈家、药王宗彻底撕破脸了。”
墨子轩听到“顾家拒绝”时,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眼底掠过复杂情绪——有庆幸,阿瑶总算还有人护着;
更有沉重,因为这意味着顾家也将被卷入这场风暴。
“还有件事。”宴舟声音压低,带着凝重,“我收到消息,阿瑶前几天在青阳城出现过,好像……受了不轻的伤。”
“晚音刚传信来。”墨子轩的声音有些沙哑,“阿瑶确实去了青阳城,闯了季家禁地,还盗走了一物。”他摊开掌心,将玉简递到宴舟面前。
“想必是季以安告诉顾晚音的。”
“宴舟,我要去找她。”墨子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像是在黑暗中的困兽发出的低吼,“我必须确认她是不是安全。”
宴舟脸色骤沉,上前拦住他:“师兄,你根本出不去!”
他语气急切,桃花眼里满是不赞同,“你忘了上次私自离宗寻阿瑶的后果?师尊发了多大的火?”
“罚你在思过崖面壁三月还不够,还下了死命令,不准你再踏出院门半步。宗门外有三位执事长老轮班看守,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师尊神识笼罩之下,怎么离开?”
“师兄,你想想你的身份!你是天元宗首席弟子,是未来宗主的候选人,是整个宗门的脸面和希望!如今修真界风雨飘摇,魔族蠢蠢欲动,阿瑶的事本就敏感,你此刻要是不顾一切离宗——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师尊会震怒到亲自出手抓你,宗门上下会怎么议论你?那些盯着阿瑶的人,会怎么借题发挥?”
“他们会说你‘被妖女蛊惑’‘罔顾正道’,到时候你自身难保不说,天元宗也会被拖进非议的泥沼,阿瑶更是会被冠上‘魅惑首席’的罪名,彻底沦为修真界公敌!这是在帮她,还是在害她?”
宴舟的每一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墨子轩眼中的火焰。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后果?
从戴上“首席弟子”冠冕的那天起,他就清楚自己背负着什么——宗门的期望、师尊的教诲、正道的声望,这些都是牢牢捆住他的枷锁。
他不只是墨子轩,更是天元宗的墨子轩。
这个身份给了他无上荣光与实力,也剥夺了他任性的资格。
墨子轩苦笑了一声,笑容苍白、破碎,充满了自嘲。
他的人生,从来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人生。
他的每一个选择,都牵动着太多人的目光和利益。
他不能任性,不能自私,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一想到阿瑶可能独自蜷缩在某个角落舔伤口,被逼得走投无路,他的心就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他甚至嫉妒起夜天澜——那个男人会为了阿瑶,为她挡下所有刀光剑影,甚至他的命。
“呃啊——!”
一声压抑的低吼冲破喉咙,又被他强行咽回,化作闷在胸膛的呜咽,听得宴舟心头发紧。
下一秒,墨子轩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千年铁木窗棂上!
“咔嚓”一声轻响,千年铁木,裂纹蔓延!木屑纷飞。
墨子轩收回手时,月白衣袖已被鲜血染红,掌心裂开深可见骨的伤口,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暖玉地砖上绽开一朵朵凄艳的花。
“师兄!”宴舟惊呼着上前,想查看他的伤口,却被墨子轩抬手挡住。
宴舟的目光落在那片刺目的殷红上,眸色骤然变深,心底涌起复杂滋味。
爱而不能,护而不得,大概是这世间最残忍的折磨。
尤其是对师兄这样的人——生来就站在正道顶端,被无数规矩束缚。
连爱一个人,都要藏着掖着,连想护一个人,都要瞻前顾后。
墨子轩缓缓松开鲜血淋漓的拳头,任由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背流淌,滴落在光洁冰凉的地板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凄艳而刺目的血花。
疼痛,此刻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师兄,别冲动。”音软了下来,带着劝慰,“
“我和沐颜,会去一趟青阳城——暗中查探,尽力找到阿瑶的踪迹,确认她的安危。”
他顿了顿,看着墨子轩那双重新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认真道:“当然,如果师兄你真的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去找她,我们……会帮你。”
宴舟的话,像是一线微光,给了墨子轩希望。
他猛地看向宴舟,眼中闪过一丝动摇和渴望,但很快,那渴望又被更深的理智和责任感压了下去。
他不能。
至少,不能是现在,不能用这种方式。他若一走了之,宗门怎么办?师尊的教诲与期望怎么办?这和自私逃避有什么区别?更何况,正如宴舟所说,他的冲动只会给阿瑶带来更大的灾祸。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滚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恢复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疲惫和痛楚。
“宴舟,你和沐颜……”他深深看着宴舟,目光复杂难言,有托付,有恳求,“帮我找到她。确认她是否安好。如果可能……暗中护她一程。但是,不要将自己置于险地。”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谢谢。”
这一声“谢谢”,沉重如山,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有信任,有感激,有无奈,还有那无法亲自前往的痛楚。
宴舟点了点头,神色郑重:“我会的。有任何情况,我立刻用传讯玉简通知你。”
流云阁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墨子轩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宴舟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玉雕。
小小的陶瓷小猪安静地躺在他染血的掌心。
阿瑶,等我。
黑暗中,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渐渐燃起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