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么个词,叫做万事皆三”,指事物常以三种可能、形态或情况呈现。
这种源自于大量日常观察总结出的古老经验是否永远准确尚且不论,可当人类面对突如其来的恐慌时的反应,通常情况下也的确会分为三种。
歇斯底里的宣泄情绪的大叫、触发了应激反应而导致的攻击性,再者就是冲击过于猛烈,导致的反馈功能停摆带来的僵硬。
举个简单的例子,就是比起小小的大脑要更依赖脊椎反应进行思考”的哈基米。
哈气这一块,街舞这一块,棘背龙这一块。
权威怎么说,权威。
而赤音此刻的状态,显然就是第三种。
上一秒,她还在绯衣黄鲤那突如其来的怀抱中挣扎,因为过于失礼的亲近而发出羞恼的低语,说着什么成何体统”放我下来”之类的话,试图维持女王最后的矜持。
然而等到绯衣黄鲤轻松写意的越过了螺旋阶梯的边界,顺着阶梯中央那深邃的空洞毫不尤豫的一跃而下的瞬间,她那张转瞬间便被惨白之色复盖的红润小嘴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几乎遏住了五脏六腑的下坠感、用来照明的长明灯模糊成一条扭曲的光带
呼啸的风声灌满双耳,淹没了一切其馀的声响,乃至她自己如擂鼓般激烈的心跳。飞扬的发丝滑过面颊时瘙得发痒的感觉却格外清淅赤音的所有感官被这模糊而猛烈的一切尽数填满,大脑甚至就连思考的馀地都没能留下。
熟悉的世界恍若在那一瞬间被彻底倾复、揉碎,所有未尽的言语和挣扎都化作了一声卡在喉咙里的窒息般的抽气。
她浑身僵硬的依偎或者更准确的说,是蜷缩在绯衣黄鲤的怀抱之中。那双漂亮的墨绿瞳孔不由自主的扩大,倒映着飞速流转的光影,失去了焦距。先前还在拍打着他肩膀的手臂,此刻也如同溺水者般紧紧的环抱在他的脖颈上。
百馀米自由落体,可怕吗?
是的,很可怕。
直到绯衣黄鲤轻巧落地,重新将她稳稳地放了下来,让她亲自感受到脚下石板传来的无比珍贵的踏实感时,赤音也依旧缓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
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只能依靠着身后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激烈呼吸着,仿佛刚刚从溺毙的边缘被拉回人间。
“感觉如何?”
而见此情形,罪魁祸首”却象个没事人一样,靠在那扇巨大的石门前,注视着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的狼狈喘息着的女王陛下,笑意盈盈。
“这种距离的直线降落对忍者来说不算家常便饭,但也不是什么很难遇到的场景哦。”
虽然不知道她之前在纠结什么,但现在不就没心思在意那些事了吗?
嗯,妙手回春啊,绯衣大夫!
“哈哈啊别,别以为你能骗到我我看过忍者的行动方式一””
不过患者好象不是很领情。
赤音好不容易顺过气,尚未恢复血色,惨白一片的脸,狠狠刮了一眼绯衣黄鲤,咬牙切齿的如此驳斥道。
“就算是这种高度一般也是在两边往返往返跳的!”
“那是普通忍者,到了我这超级阳遁人手下,当然要给你一些与众不同的体验。”
“你这家伙的自我肯定感还真是爆棚啊!”
被这毫无歉意的回答气得几乎要忘记刚刚的恐惧,赤音一把抹掉眼角因为生理现象而挤出的几滴眼泪,气鼓鼓的走上前去,不再看他。
她从怀中取出贴身保管了将近二干年的古老钥匙,插在石门机关的锁孔上,一边用力拧动着钥匙,一边没好气的如此吐糟着。
就连她自己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语气比起最开始在办公室和走廊里时要轻松了很多。
什么敬畏、恐惧,什么责任、自责就好象那些沉甸甸压在心头的情绪,都随着刚刚那惊心动魄的一跳全都烟消云散了。
只馀下一缕最为纯粹的,面对绯衣黄鲤这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时那难以抑制的,鲜活的恼火。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不要把自己当做特别的人来看待嗯,这确实是为人处世的正论没错。因为就算再怎么相信自己是特别的人,有很多事也依旧做不到。”
“但换句话说,若是连自己都不能信赖的话,原本能做到的事也会变得难以触及了吧。做人可不能太过极端,就算意识到自己的能力有所缺乏,也没必要失去正当的自信哦。”
“这算什么啊乐观主义者的论调吗。”赤音手下动作不停,哼哼了两声作为回应。
绯衣黄鲤走到她身旁,扶住赤音的手,帮助她一起发力,“相反,大家都说我是很消极的人,甚至会觉得我有自毁倾向的那种地步哦。”
“我可看不出来你有什么所谓的自毁倾向啊。”
“是啊,我也不觉得自己真的消极到那种地步。所以说,你就当做是人生经验听吧。虽然从年纪上来说你要更年长一些,但论起阅历和经验,我自认可是要比你丰富的多哦。”
“哈?”
这话精准的戳到了女王陛下现在最为敏感的伤口”上,她气呼呼的转过头,瞪了绯衣黄鲤一眼,“你是说我只是个一辈子都窝在这种小地方里,没什么见识的女人吗?”
“突然说这种话?就算撒娇也不能否定这个事实吧。”
“谁在撒娇了!”
绯衣黄鲤这番尖锐”的评价瞬间令赤音的脸颊涨红了起来,也不知是羞是气。
一系列几乎重叠在一起的机括声将二人之间逐渐轻松起来的闲聊遮掩了下去,齿轮咬合、锁链收紧,随后那厚重的多重石门便依次打开,显露出隐藏在后面的宽阔空间。
那是一大片圆形的空间,向上看去便能发觉到,这里是一座内部空无一物的高塔。穹顶高远,与天井类似的设计传递下光亮与底端的长明灯一同照亮的这片深藏于楼兰之下的昏暗。
从塔身边缘处向内延伸出了一大圈环状平台,平台内便是一处深得好似一旦掉下去便绝对无法获救的深邃大洞。大洞的最中间,则是一片相较之下极为狭小的平台。
四道一人高的石象矗立在圆形平台四周,那或许便是楼兰创始者的形象。
石象的头颅微微前倾,视线汇聚在平台中央,被繁复的符文环绕着的半球形机构上。那半球体表面光滑,材质非金非石,被一道纤细的缝隙一分为二,好似可以被打开。
大门正对着的方向,从环状平台上延展出了一道桥梁连接在那如同定海神针般从大洞中升起的平台上。那桥梁没有护栏,虽容得下数人并排通过,却被下方的大洞衬托的相当细小,仿佛随时会被下方的黑暗吞噬。
此处,即是龙脉靠近地表的喷出口的所在。
“嚯这就是龙脉星之血液啊。”
绯衣黄鲤迈步走到平台边缘,轻声感叹。到了这种程度,即便不依靠神乐心眼,他也能清淅的感受到地下龙脉的力量了。
“星之血液?那是什么意思。”
走到绯衣黄鲤身旁,赤音稍微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凭借血脉传承下的力量,她能够一定程度上的驱使龙脉之力。但从未开启过,更别提切身接触龙脉的她自然不会知晓绯衣黄鲤所说的名讳究竟意味着什么。
“解释起来稍微会有些麻烦,这可不是什么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的东西。”绯衣黄鲤的目光依旧凝视着下方的那片深沉的黑暗,“等处理完这里的工作”,我再详细的给你作答如何?”
“需要我来唤醒龙脉吗。”
“如果之后需要的话,我会叫你的。不过现在”绯衣黄鲤说着,踱步走向那条纤细的桥梁,语调多了几分认真之意。
“稍微让我先尝试一下吧。”
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如果真的只让绯衣黄鲤动手,无法坚守祖辈的责任,也无法自己亲手割舍,那自己的责任心就只能是那么半吊子的卡在中间了。
尤豫片刻,赤音也一并追了上去,想要跟随他一起踏上那危险的桥梁。
然而还未踏上桥梁,她便被绯衣黄鲤拦了下来。
“动静可能会稍微有些大,到时候我大概会没精力注意你,你就先在那边等一会儿,好吗?”
“嗯。”
赤音看着他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顺从地后退了几步,回到了相对安全的环状平台边缘。
从身后收回视线,绯衣黄鲤行至空洞中央那狭小的平台上。他没有去激活那半球形的设备,而是扫视了一下周围那四尊沉默的石象。
随即,他吐出一口浊气,双手结出伊舍那天印。
阴遁的输出迅速提升,作为其意志的延展,灵线神经如同佛陀垂入地狱的蜘蛛丝般,带着莹莹微光迅速向着下方深不见底的空洞延展而去,倾刻间便触及到那片昏暗的底部。
然后,灵线毫不停滞,如同最纤细坚韧的钻头,刺破了底部坚硬的岩层,继续向着大地更深处深入。
越过数十米厚重的岩石的阻隔,绯衣黄鲤的意识再度通过延展的灵线神经,与那条垂死的星之血液连接在一起。
这一次,他所见到”的却并非此前在大沙海中感知到的那些过往的记忆,而是一道空明的意识。
无音、无形、无念,无法描绘,但切实存在的,疲惫而温柔的意识。
纵使已然垂死,再无孵化的机会,星之灵魂依旧会欣然将自己残留的馀力,赠予能够触及、感受到袖的一切。
浸染着他的血污却依旧能孕育生命的土地是如此,所谓三大圣地中滋生的自然能量是如此,依靠这片土地生存、演化的动物是如此,诞生于此、行走于其上的人类也是如此。
唯愿于此身之上诞生的生命,能够开花结果,飞向远方。
所以,他如此发问着。
【人子呦,所求为何。】
所求为何?
我之所求,唯有真正的瑞智。
没有丝毫的迟疑,绯衣黄鲤低垂着眸光,吐露出从未动摇过的理想。
在他前世的时候,经常会有人说技术的极限或许要比人们想象得更早到来。
或许直到人类灭绝,也不可能走出太阳系的界限。
对此,他实在是深恶痛绝。
探索技术的边界本应是一种浪漫的举动,对明日无限的畅想正是动力本身。
摸索着未知向前探索,或许会走向死路、到处碰壁,或许真的会在某一天抵达极限,但在那之前就先画地为牢自我拘束又是什么道理?
我希望拯救你,我希望能够将大筒木掠夺来的一切归还于这颗星球,但那绝非为了拯救这个世界。
我根本不关心这个世界的人活得怎么样,将会遭遇怎样的困境,能不能吃饱,有没有梦想希望,我不在乎那么久远的未来。
在我生命中没有一席之地的人,我不希望他们影响到我的内心。
我所追寻的,只有拯救你、令星之灵魂重新孵化的可能性,印证我的技术”是否能够触及极限这件事本身。
“所以,来成为我的共犯吧。”
描绘在在绯衣黄鲤脚下的咒文尽数消散,那半球状的设备如同睁开眼睛般从缝隙处一分为二,露出恍若眼瞳的青紫光芒。
细微的荧光沿着灵线神经迅速从龙脉之中蔓延而上,尽数流入绯衣黄鲤体内。
那并非多么庞大的力量,甚至不足以与守鹤分给他的一尾查克拉相提并论,然而那份细小的自然能量也只是一根楔子、一颗种子。
同样的,也是一份契约达成的像征。
荧光散去,龙脉之眼”缓缓合拢。达成目的的绯衣黄鲤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即打算与赤音交流一下今后楼兰的发展和她去自己商会的交接工作。
结果当他刚刚转身,还未开口之时,便看到原本在外圈平台上等待的赤音已经瘫倒在原地,不省人事。
而在她身旁,正安静的站着一名披着漆黑斗篷,看不清面容的人影。
一个甚至不存在于绯衣黄鲤感知之中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