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在祭坛上持续了片刻,如同为逝者默哀。
天枢核心稳定运行的光芒,柔和地洒落,却无法完全驱散弥漫在幸存者心头的沉重阴霾。
苏清漪短暂的清醒后,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昏睡,她的身体机能需要时间来自我修复那巨大的损耗。
孙砚轻轻地将她平放在祭坛中央,那里最为平整,也残留着最浓郁的守护之力。
他脱下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外套,小心地垫在她的头下。
做完这一切,他踉跄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精神力枯竭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从未停止啃噬。
林星遥用未受伤的左臂支撑着身体,看着孙砚的动作,又看了看不远处那片空荡荡的、带着焦痕的区域。
那里,陆深的短剑依旧孤零零地躺着,像一座无言的墓碑。
一种强烈的不甘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盼,在她心中交织。
“孙砚,”她的声音沙哑干涩,打破了寂静,“陆大哥他……”
孙砚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脏又是一阵抽搐。
他明白林星遥未竟的话语。
亲眼目睹陆深化作那净化一切的白光,与隗同归于尽,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理智告诉他,应该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但……万一呢?
墨能够以那种方式奉献自身,隗能够将自身存在坍缩成奇点,那么,在最后关头引动自身雷法本源的陆深,是否也有一丝可能,在这新生的、充满奇迹的法则环境中,留下一点生命的火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般难以遏制。
“找。”孙砚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执拗,“我们去找他。”
林星遥眼中瞬间燃起了光亮,她重重地点头:“好!”
两人不顾自身的伤势,互相搀扶着,开始在祭坛及其周边区域,艰难地搜寻起来。
祭坛范围并不算特别广阔,但每一寸地面都残留着激烈战斗的能量印记,干扰着他们的感知。
孙砚强忍着头脑中针扎般的剧痛,试图调动那几乎干涸的精神力,去感应任何一丝属于陆深的、微弱的气息。
林星遥则凭借着她作为野外摄影师的敏锐观察力,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痕迹——一块颜色略有不同的碎石,一丝不易察觉的能量流动。
他们找遍了祭坛的每一个角落,包括那些刚刚弥合不久的裂缝边缘。
他们甚至冒险走到祭坛的边缘,探身向下方的无尽虚空张望,期待着能看到什么奇迹。
然而,没有。
除了那柄短剑,以及那片焦痕,再也没有任何与陆深相关的东西。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一点点淹没他们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难道……真的……”林星遥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右臂的疼痛和心中的失落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孙砚紧抿着嘴唇,脸色苍白,没有说话。
他扶着祭坛边缘一块凸起的符文石刻,剧烈地喘息着,视线因疲惫和痛苦而模糊。或许,他们真的该接受现实了。
能够守护住天枢,保住苏清漪,已经是万幸……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转身回去照看苏清漪的瞬间——
他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
在祭坛外侧,那片原本是绝对虚无、此刻却因为天枢稳定而隐隐呈现出一种稳定“地面”感的区域边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天枢乳白光芒的……淡金色光晕,一闪而逝。
那光芒太微弱了,如同夏夜萤火,几乎被背景光完全淹没。
“那边!”孙砚猛地挺直身体,指向那个方向,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林星遥精神一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也捕捉到了那若有若无的一点异色。
希望重新点燃!
两人顾不上伤势,互相搀扶着,以最快的速度(尽管这速度在旁人看来依旧缓慢而踉跄)朝着那个方向挪去。
越靠近祭坛边缘,他们越能感受到一股精纯而温和的能量气息。
那不是天枢散发出的宏大波动,而是一种更加凝聚、更加……充满生机的感觉。
当他们终于艰难地绕过最后一块阻挡视线的悬浮巨石,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两人都猛地停住了脚步,呼吸为之停滞!
在祭坛地基与新生“地面”的交界处,不知何时,竟然汇聚出了一小洼清澈的、散发着淡淡乳白色和淡金色光晕的池水!
这池水不大,仅能容纳一人平躺,但其纯粹的能量浓度,却让周围的空气都显得格外清新,吸入一口,仿佛都能缓解身上的伤痛。
池水表面氤氲着柔和的光雾,仿佛是由最本源的生机与净化之力凝聚而成。
而就在这洼纯净能量池的中央,一个人影静静地漂浮着!
正是陆深!
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体上看不到明显的伤口,但那种极致的虚弱感,隔着池水都能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浑身赤裸(之前的衣物显然已在能量爆发中焚毁),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如同蛋壳般的半透明能量膜,仿佛正在被这神奇的池水温柔地包裹、滋养。
最令人震惊的是,原本如同活物般覆盖他左肩、不断侵蚀他生机的巴蛇隐毒与黑暗力量,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片区域的皮肤虽然依旧显得有些苍白脆弱,但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血肉色泽,再也看不到丝毫漆黑的痕迹!
那困扰他多时、几乎致命的隐毒,竟然被这新生的纯净能量,彻底净化了!
“陆大哥!!”林星遥捂住嘴,喜极而泣,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孙砚也激动得浑身颤抖,他强撑着走到池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探向陆深的鼻息。
一丝极其微弱,但却真实存在的、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指尖。
他还活着!
虽然生命体征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到了极点,但他的心脏还在跳动,他的肺部还在呼吸!
在这堪称奇迹的能量池中,他保住了最后一线生机!
“他还活着!星遥!陆深还活着!”孙砚的声音哽咽了,巨大的喜悦冲垮了一直紧绷的神经,让他几乎要瘫软在地。
林星遥哭着点头,想要下水将陆深扶起来,却又怕打扰到这显然在保护和治疗他的能量池。
就在这时,似乎是感受到了熟悉气息的靠近,或者是被他们激动的情绪所惊扰,漂浮在池水中央的陆深,眉头极其轻微地蹙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痛苦意味的低吟。
这微小的动静,对于孙砚和林星遥来说,却不啻于惊雷!
他不仅有生命体征,还有意识活动的迹象!
“快!我们轻轻把他弄上来,这里能量太浓郁,不知道长时间浸泡会不会有负担!”孙砚当机立断。
两人小心翼翼地涉入池中。
池水温暖,触感并非真正的液体,而更像是一种浓郁到化为液态的纯净能量,浸润着他们的伤处,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
他们一左一右,极其轻柔地将陆深从池水中托起。
陆深的身体轻得吓人,仿佛只剩下了一具空壳。
但他那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却是此刻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他们将陆深小心翼翼地抬回祭坛中央,安置在依旧昏迷的苏清漪身旁。
孙砚再次脱下里面一件相对完整的里衣,勉强盖在陆深身上。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虚脱般地坐在了地上,看着并排躺着的苏清漪和陆深,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苏清漪力竭昏迷,陆深濒死被救回,墨彻底消散……胜利的代价依旧惨重。
但是,希望的火种,终究没有完全熄灭。
团队的核心,他们四人,在经历了生死的考验与惨痛的别离后,以这样一种残缺却顽强的方式,重聚了。
林星遥再也忍不住,靠在孙砚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肩膀上,低声啜泣起来,释放着压抑了太久的恐惧、悲伤与此刻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
孙砚伸出手,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早已湿润。
他们失去了很多,但他们守住了最重要的东西——世界的平衡,以及彼此的生命。
天枢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祭坛上这劫后余生、相拥而泣的三人,以及他们身边两位昏迷的同伴,仿佛在无声地承诺着——
黑夜终将过去,黎明已然到来。
(第176章 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