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的火种在祭坛上微弱而顽强地跳动着。
苏清漪和陆深并排躺着,陷入深度的昏迷,一个因精神力的彻底透支,一个因生机的极度衰竭。
孙砚和林星遥守在一旁,尽管自身也是伤痕累累,疲惫欲死,但看着同伴胸膛那微弱的起伏,心中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守护的坚定。
他们不敢沉睡,轮流保持着警惕,尽管在这片被新生天枢光芒笼罩的宁静之地,似乎已不存在任何实质的威胁。
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或许过去了几个小时,或许只是一瞬。
就在林星遥强撑着精神,用未受伤的手轻轻沾湿布料,湿润苏清漪干裂的嘴唇时,异变发生了。
并非危险,而是一种温和的、不容抗拒的“送客”。
祭坛上空,那稳定运行的天枢核心,仿佛终于确认了此间事件的终结,开始散发出一种与之前磅礴能量波动不同的、更加轻柔而玄奥的韵律。
乳白色的光芒如同流淌的泉水,从核心中弥漫开来,不再是照耀,而是包裹。
光芒如同拥有生命的薄纱,温柔地覆盖上祭坛上的五人。
孙砚和林星遥下意识地紧张起来,但随即感受到的并非压迫或攻击,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与安宁,仿佛浸泡在母体的羊水中,所有的伤痛、疲惫、紧张都在被缓缓抚平。
这光芒渗透进他们的身体,温和地滋养着他们枯竭的精神与受损的肉体,虽然无法瞬间治愈,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舒适与放松。
紧接着,他们感觉到脚下坚实的祭坛开始变得“虚幻”。
不是崩塌,而是如同融入水中倒影般,逐渐淡化。
周围那些悬浮的陆地、破碎的山骸、无尽的黑暗虚空,也开始如同退潮般,在视野中模糊、远去。
没有高速移动的眩晕感,没有空间穿越的撕裂感。
整个过程如同一次清醒的、缓慢上升的梦境。
他们被天枢那温柔而强大的力量包裹着,托举着,悄然脱离了归墟那法则独特的核心区域。
仿佛穿过了一层温暖而粘稠的水膜,又仿佛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当那包裹周身的乳白色光芒如同潮水般褪去时,一股带着咸腥气息的、微凉而湿润的海风,猛地灌入了他们的口鼻。
耳边不再是死寂或能量风暴的咆哮,而是哗啦啦的、有节奏的海浪拍击声,以及远处几声清越的海鸥鸣叫。
刺目的光线让习惯了归墟黯淡光线的孙砚和林星遥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他们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柔软的沙滩上,脚下是细腻的白沙,身后是几块巨大的、被海水冲刷得圆润的礁石。
眼前,是一望无际、在晨光下闪烁着亿万片金鳞的蔚蓝大海。
风平浪静,海天一色。
天空是澄澈的、洗过般的蓝色,几缕薄纱似的云彩懒洋洋地悬挂在天际。
一轮红彤彤的、并不刺眼的朝阳,正从遥远的海平面之下缓缓升起,将万道金光洒满海面,也照亮了他们伤痕累累、衣衫褴褛的身影。
宁静,平和,生机勃勃。
与归墟那破碎、死寂、充满毁灭与挣扎的景象,形成了无比强烈、几乎令人落泪的对比。
仿佛之前所经历的一切——神骸战场、法则陷阱、寂静神殿、共工之柱、星桥阻击、祭坛血战、同伴的牺牲与奉献——都只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噩梦。
而现在,梦醒了。
他们回到了熟悉的人间。
孙砚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清新空气,感受着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暖,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欣慰涌上喉头。
林星遥怔怔地看着那平静的海面,看着那飞翔的海鸥,眼泪无声地滑落,是回到现实的喜悦,也是忆起牺牲的悲伤。
他们低头看向身旁。
苏清漪和陆深依旧昏迷着,被天枢的力量一同送了出来,平稳地躺在沙滩上。
陆深身上甚至还残留着那能量池带来的、微弱的纯净气息,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了许多。
就在这时——
“呜——!”
一声低沉而清晰的汽笛声,从不远处的海面上传来。
两人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艘蓝白相间、挂着鲜明旗帜的海洋巡逻艇,正破开金色的海浪,朝着他们所在的小沙滩快速驶来。
艇身上清晰的编号和标识,表明这正是“海螺”通过其庞大关系网,在事件初期就秘密安排、一直在东海相关海域待命巡逻的接应船只!
巡逻艇显然已经通过望远镜发现了沙滩上这几个状似遇难者的人影,速度加快,艇首劈开白色的浪花。
不过片刻,巡逻艇便谨慎地在离沙滩不远处的深水区下锚停稳。
一艘小艇被放下,几名穿着统一制服、动作干练的救援人员,带着担架和急救设备,迅速涉水而来。
当他们靠近,看到沙滩上五人的状况时,即便是训练有素的救援人员,眼中也忍不住闪过一丝惊愕。
两个昏迷不醒,其中一个(陆深)气息微弱得可怕,且几乎衣不蔽体,仅靠一件破烂的衣物遮盖;另外两人虽然清醒,但也是浑身血迹、伤痕累累,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与一种难以形容的、历经沧桑的沉重。
尤其是那个年轻男子(孙砚),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样东西——那是一面几乎完全碎裂、只剩下些许残片和框架的古老青铜镜,仿佛握着什么绝世珍宝。
“你们……还好吗?发生了什么事?是遇到海难了吗?”为首的救援队长一边示意队员展开担架,一边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询问道。
眼前的情景,实在超出了常规海难的范畴。
孙砚和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看了一眼林星遥,又看了看昏迷的苏清漪和陆深,最终,只是艰难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说什么呢?
说他们刚从神话中的归墟秘境归来?
说他们刚刚参与了一场决定世界命运的仪式,并失去了重要的同伴?
没有人会相信,这真相也绝不能公之于众。
林星遥领会了他的意思,强撑着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声音沙哑地开口:“谢谢……我们……需要帮助。”
救援人员见状,也不再追问,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
他们熟练地将苏清漪和陆深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固定好。
孙砚和林星遥则拒绝了担架,在救援人员的搀扶下,踉跄着登上小艇,回到了巡逻艇上。
站在巡逻艇的甲板上,回望那片越来越远的、在朝阳下显得宁静而普通的小沙滩,孙砚和林星遥心中百感交集。
那里,是他们从神话回归现实的坐标,是那场惊天动地战役的终点,也是他们人生彻底改变的分界线。
巡逻艇拉响汽笛,调转船头,向着大陆的方向驶去。
身后,是渐渐升高的朝阳,以及那片仿佛吞噬了一切秘密的、广阔无垠的蔚蓝大海。
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海岸,周而复始。
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
(第177章 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