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蕴含着新生韵律的光芒,如同一位温柔的母亲,耐心地抚慰着归墟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
祭坛上空,天枢核心稳定地运行着,它不再是一个需要对抗或修复的“问题”,而是重新成为了支撑万物的、沉默而伟大的“背景”。
它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如同宇宙平稳的心跳,悠长,有力,带着一种抚慰灵魂的安宁。
祭坛本身,那由非金非玉的古老材质砌成的圆形平台,在平衡之光的照耀下,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
之前因激战留下的裂痕、焦痕、坑洞,正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却又真实不虚的速度缓缓弥合。
粗糙的边缘变得光滑,黯淡的表面流转起内敛的微光,刻印其上的那些古老符文,不再仅仅是冰冷的雕刻,而是如同活过来一般,随着天枢的呼吸微微明灭,与这方天地重新建立了深层的连接。
悬浮在无尽黑暗中的这块陆地,不再给人以随时会分崩离析的脆弱感。
它变得沉稳、坚实,如同风暴过后终于露出水面的礁石,带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沧桑与坚定。
周围虚空中,那些原本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空间碎片和能量乱流,此刻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开始遵循着某种新生的、和谐的轨迹缓缓流动,偶尔碰撞,也不再是毁灭性的湮灭,而是激起一圈圈柔和的、彩色的能量涟漪,如同庆典上无声的礼花。
死寂与狂暴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充满生机的宁静。
空气变得“干净”了,不再混杂着毁灭与绝望的气息,吸入肺中,带着一种雨后初霁般的清新与微甜。
连那永恒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虚空,似乎也因为这稳定核心的存在,而少了几分狰狞,多了几分深邃与神秘,仿佛在那黑暗的幕布之后,隐藏着等待重新编织的、星辰的胚胎。
整个归墟秘境,仿佛从一个垂死的病人,蜕变成了一个陷入深度修复性沉睡的巨人,每一次平稳的呼吸,都带着新生的希望。
在这片宏大而宁静的新生景象中心,祭坛之上,却是劫后余生、伤痕累累的微小缩影。
孙砚和林星遥一左一右,搀扶着彻底脱力的苏清漪。
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两人身上,头无力地靠在林星遥的肩头,双眼紧闭,长而密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已流干,唯有眉心那黯淡下去的守脉人印记,还证明着她方才承载了何等伟力。
孙砚自己的情况也极为糟糕。
精神力彻底枯竭带来的反噬,如同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他的大脑中持续搅动,视线阵阵发黑,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尖锐耳鸣。他搀扶着苏清漪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林星遥右臂骨折处传来钻心的疼痛,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神经。
她比孙砚好些,至少还能站稳,但扶着苏清漪的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生命的微弱,这让她心头充满了恐惧与怜惜。
三人就这样相互依偎着,站在寂静的祭坛中央,仰望着那带来一切平静源头的天枢核心。
光芒柔和地沐浴着他们,仿佛在无声地安抚着他们的创伤。
一股巨大的、迟来的喜悦,如同解冻的春水,缓缓浸润过孙砚和林星遥的心田。
他们做到了。
这照耀着归墟,也必将福泽现实世界的平衡之光,是他们和墨,和陆深,和所有为之努力的存在,用血与火、用生命与意志,亲手夺回来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欣慰感,让他们几乎想要落泪。
但这喜悦的暖流,旋即被更汹涌、更冰冷的悲伤浪潮所淹没。
墨那化作光流、融入天枢时平静而释然的目光,仿佛还在眼前。
陆深那义无反顾、爆发出最后净化之光,与隗同归于尽的决绝身影,更是如同烙印,深深刻在灵魂深处,带来一阵阵窒息的痛楚。
胜利的代价,是永远地失去了两位不可或缺的同伴。
喜悦与悲伤,两种极端的情感在他们心中疯狂交织、碰撞,形成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心绪。
他们想笑,为了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他们更想哭,为了那无法挽回的失去。
最终,这两种情绪都未能宣泄出来,只是化作了沉重的静默,和眼角无法控制滑落的、滚烫的泪水。
他们赢了,赢得无比惨烈。
孙砚的目光从天枢核心上移开,缓缓扫过祭坛。他的视线掠过那被陆深身体砸出的、带着焦黑印痕的区域,那里空荡荡的,只留下那柄孤零零的短剑。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困难。
林星遥也看到了那片空寂,她别过头,将脸轻轻靠在苏清漪冰凉的额头上,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对方的发丝。
她想起了陆深沉默却可靠的背影,想起了他最后那声撕裂灵魂的战吼。
时间,在这片新生的宁静中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被两人搀扶着的苏清漪,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梦呓般的呻吟。
孙砚和林星遥立刻紧张地看向她。
苏清漪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曾充满睿智与坚定的眼眸,此刻显得异常空洞和疲惫,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随着那场仪式流逝。
她茫然地看了看搀扶着自己的孙砚和林星遥,又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头顶那稳定运行的天枢核心。
几秒钟的呆滞之后,记忆如同潮水般回归。
墨的奉献,她的担当,隗的疯狂,陆深的决死……最终,定格在这片笼罩着她的、温暖而平和的光芒上。
两行清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滴落在祭坛冰冷的石面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一只颤抖的手,轻轻握住了孙砚搀扶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则覆上了林星遥揽着她腰际的手。
她的手冰凉,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微弱的生命力。
孙砚和林星遥感受到她手掌传来的微弱力道,心中都是一酸,更紧地扶住了她。
三人就这样,在这象征着秩序回归的祭坛上,在这片用巨大牺牲换来的新生之光中,静静地依偎在一起。没有人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所有的情绪——胜利的狂喜,失去的剧痛,未来的迷茫,以及彼此依靠的温暖——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声的共鸣。
他们是这场史诗之战的幸存者,是旧时代的送葬人,也是新时代的见证者。
归墟宁静,天枢重光。
而他们的故事,以及那深埋于悲伤之下的、关于“生命”的微弱希望,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第175章 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