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墨一堂”沉浸在一片宁静之中。陈墨刚将新采购的药材分门别类放入榆木药柜的各个抽屉,正拿着软布仔细擦拭那套新得的紫铜火罐。阳光斜斜照进店内,在打磨光亮的青砖地上投下窗棂的花格影子,空气中浮动着檀香、墨香与几十种药材交织成的独特气息,沉静而醇厚。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宁静。随后是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嗓音:
“陈墨哥,我们来了!”
陈墨抬头,只见王嫣然正推开那扇虚掩的朱红木门,探进一张明媚的脸。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针织衫,配着简单的牛仔裤,显得清爽利落。在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间与众不同的医馆。
陈墨放下手中的软布,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嫣然,来了。”他的目光转向她身后的两人,微微颔首致意。
“陈墨哥,我给你带帮手来啦!”王嫣然轻快地走进来,那明亮的笑容似乎让室内的光线都亮了几分。她侧身介绍:“这是我闺蜜,李悦,我们都叫她小李;这是我表弟,马志远,小马。他俩听说你在张罗医馆,都说要来帮忙,顺便见识见识传说中的道医馆。”她说着,冲陈墨眨了眨眼。
小李是个圆脸爱笑的姑娘,绑着高高的马尾,眼睛弯弯的;小马则看起来更沉稳些,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手里还提着一个装了些清洁工具的帆布袋。
“陈墨哥好!”小李率先脆生生地打招呼,眼睛忍不住四下打量着店内古朴的陈设——高大的药柜、墙上的经络图、古朴的诊案、还有角落里那个小小的、供奉着药王孙思邈像的神龛。
“陈医生,打扰了。”小马也客气地点头,目光里除了好奇,还带着几分审慎的观察。
“欢迎,麻烦你们了。”陈墨的声音平和而真诚,“店里还有些杂乱,正需要人手。”
王嫣然已经熟门熟路地走到诊案边,摸了摸光洁的桌面:“比上周来又齐整多了!这些药柜都打好上漆了?真快。”她转头对朋友说:“你们是不知道,一个多月前这里还是个空荡荡的铺面,墙皮都掉着。从租房子、谈价格,到画装修图、找老师傅打这些老式家具,再到一点点刷墙、铺地、布置,全都是陈墨哥一个人张罗的。我偶尔来搭把手,都觉得累得够呛。”
小李吐了吐舌头:“一个人弄这么多?太厉害了吧!”
小马则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那些结构精巧、榫卯严丝合缝的药柜上,忍不住赞道:“这木工活,讲究。”
陈墨只是淡淡笑了笑:“没什么,习惯了。想做成点样子,总得自己多费心。”他指了指数个堆在墙边、尚未完全拆封的箱子,“那些是今天刚送来的一些书籍、杂物,还有前些天到的部分医书古籍需要整理上架。另外,后面小院还有些装修时留下的细碎垃圾需要清理。辛苦你们看看,从哪儿开始顺手。”
“得令!”王嫣然挽起袖子,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小李,小马,咱们先帮陈墨哥把这些箱子规整了吧。书籍要轻拿轻放。”
三个人立刻行动起来。陈墨本欲一起动手,却被王嫣然按住了:“陈墨哥,你先忙你的,药材分类要紧,别让我们打乱了你的节奏。这些体力活交给我们。”
陈墨见她坚持,也不再推辞,回到药柜前,继续他细致的分拣工作。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味药材都经过眼观、鼻嗅、手触,甚至偶尔拈起一点在指尖捻磨,然后才放入相应的抽屉,并在抽屉外贴着的标签上记录下入库日期和简要品评。那份专注与沉静,仿佛周遭的忙碌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小李一边和小马拆着一个装书的箱子,一边忍不住频频看向陈墨那边,压低声音对王嫣然说:“嫣然,陈墨哥看着真的好不一样。怎么说呢,特别静,好像什么事情到他那里都急不起来,但又感觉他手里每件事都做得特别扎实。”
王嫣然将一摞线装书小心地抱出来,轻轻拂去上面的浮尘,闻言看了一眼陈墨挺拔而略显清瘦的背影,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敬佩,也有不易察觉的疼惜。她轻声道:“他以前就是这样,只是现在更静了。经历的多了,人就会沉淀下来。”
小马正整理着一套影印版的《黄帝内经》,闻言也抬起头,好奇地问:“嫣然姐,之前听你提过几句,说陈医生经历挺坎坷的?好像还在医院工作过?”
王嫣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整理书籍,声音却低了下来:“嗯,他以前是省人民医院中医科的副主任医师,也是我们医院最年轻有为的中医专家之一。”
“省人民医院?副主任医师?”小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那怎么现在”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怎么现在会在这里独自经营一家刚刚起步的小医馆?
王嫣然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几本书按照大小厚薄排好,走到靠墙的一排空书架前,开始一本本往上放。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而坚定的轮廓。沉默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悠远,也带着压抑不住的情感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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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哥他是真正有本事,也有仁心的人。”她起了个头,思绪似乎飘回了几年前,“我是五年前护校毕业分到省人民医院中医科的,那时他就是我的带教老师之一。不是那种挂名的,是真的手把手教我们这些新人认穴位、学手法、理解中医思维。”
小李和小马不自觉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认真地听着。连不远处的陈墨,似乎也因为听到“省人民医院”几个字而动作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但他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们,只是分拣药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王嫣然的声音继续流淌在弥漫着药香的空气里:
“那时候科里特别忙,慕名来找陈医生看病的人太多了。他看病有个特点,看得特别细,问诊能问上半个多小时,从饮食起居到情绪变化,从气候适应到家族病史,不厌其烦。把脉也是,左右手,寸关尺,反复体会,有时一坐就是十几二十分钟。很多病人,尤其是那些被西医判定为‘疑难杂症’、跑了很多地方都看不好的病人,最后都在他这里找到了希望。”
她拿起一本厚重的《本草纲目》,指尖摩挲着封皮:“我记得特别清楚,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严重的顽固性失眠,心悸,还有不明原因的全身游走性疼痛,吃了好几年安眠药和止痛药,效果越来越差,人也憔悴得不成样子。家里儿女带着她跑遍了省城各大医院,有的说是神经官能症,有的说是抑郁症,有的干脆说没病就是老了。后来找到陈墨哥。”
王嫣然的眼神亮了起来,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场景:“陈墨哥给她看了快一个小时,最后判断是‘心悸’合并‘痹症’,根本在于心脾两虚,肝气郁结,加上年老肾精亏耗,阴阳失调。他没开一味安眠药或强力止痛药,就是用了甘麦大枣汤合酸枣仁汤加减,再配合他自己调配的安神香囊,还有每天教老太太几个简单的穴位按摩。他耐心极了,一遍遍教,还让我画了穴位图给老太太带回去。”
“结果呢?”小李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
“结果?”王嫣然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一个月复诊,老太太睡眠明显改善,疼痛减轻。三个月后,老太太是自己走着来的,脸色红润,说话中气都足了。她还特意让儿子做了一面超大的锦旗送来,上面绣着‘仁心仁术,再造之恩’八个金字。那面旗子,当时就挂在陈墨哥诊室的墙上,特别醒目。”
小马若有所思:“这才是真正的中医啊,辨证施治,从根本调理。”
“是啊,”王嫣然点头,“像这样的例子太多了。还有小儿顽固性湿疹的、长期慢性胃病的、手术后气血亏虚恢复极慢的很多病人把他当恩人。他那间不大的诊室,四面墙上,几乎挂满了锦旗,后来都挂不下了,科里只好统一收起来保管。病人送来的感谢信、土特产,更是多得没法说。他从不收贵重东西,但病人真诚送点自己家种的菜、做的点心,他推辞不过,收了也总会找机会用别的方式还回去,或者分给我们这些同事。”
她的语气充满了怀念与敬佩:“他不仅医术好,医德更高。对病人,无论贫富贵贱,一视同仁,永远那么耐心、温和。对我们这些下属、学生,也从不藏私,只要肯学,他就倾囊相授。科里谁有个头疼脑热,他顺手几针或者开个小方子,往往就解决了。那时候,我们科的氛围特别好,大家都以跟着陈墨医生学习为荣。”
说到这里,王嫣然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那明亮的神色也蒙上了一层阴影。她将最后一本书放入书架,转过身,背靠着书架,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仿佛不愿意面对接下来要讲述的部分。
小李和小马屏息凝神,知道故事即将转折。
陈墨依旧背对着他们,他的动作似乎更慢了,拈着一片当归的手,悬在抽屉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那影子看起来格外孤直,也格外沉默。
王嫣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鼓起勇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陈墨哥太优秀了,优秀得让一些人觉得刺眼,成了障碍。”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愤怒。
“当时中医科还有一个副主任,叫孙小军。他是院领导的关系进来的,本事平平,但特别会钻营,一门心思想要当科主任。老主任快要退休了,按理说,无论从医术、口碑、还是科研成绩,陈墨哥都是最合适的接任人选。院里大多数同事,包括很多病人,也都这么认为。”
“孙小军嫉妒得发狂。他表面上和陈墨哥称兄道弟,背地里却使了不少绊子,散播些有的没的谣言,比如陈墨哥开大方子是为了拿回扣啊,和女病人关系不清不楚啊但这些小伎俩,明眼人都看得出,动摇不了陈墨哥的根本。他的病人信任他,我们同事也尊敬他。”
王嫣然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架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她的语气变得沉重而艰难,“大概两年半前,科里收治了一个从下面地市转上来的重症肺炎合并多器官功能衰竭的病人,情况非常危重,西医那边已经下了几次病危通知。家属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请求中医介入辅助治疗。这种病例风险极高,治好了是奇迹,治不好就可能惹上麻烦。当时孙小军是值班二线,他直接把病人推给了陈墨哥,话还说得很漂亮,说‘陈主任经验丰富,最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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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忍不住插嘴:“这不是坑人吗?”
王嫣然惨然一笑:“是啊,就是个坑。但陈墨哥没推辞。他说,医者不能见死不救,有一分希望就要尽百分努力。他仔细研究了病人的所有资料,结合当时的气候和病人体质,精心拟了一个方子,以‘扶正祛邪、清肺开窍’为主,非常大胆,但每一味药的选择和剂量,都有他深厚的理论和经验支撑。用药之后,病人的指标居然真的有了短暂的好转,家属感激涕零。”
“那不是很好吗?”小马皱眉。
“如果一直好下去,当然很好。”王嫣然的眼神变得锐利而痛苦,“但三天后的夜里,病人病情突然急剧恶化,抢救无效去世了。这本身在那种危重情况下,并不算特别意外。但孙小军跳了出来,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份所谓的‘证据’,指责陈墨哥方子里用的某味药剂量‘严重超标’,‘违背常规’,是导致病人死亡的‘直接原因’。更可怕的是,他煽动不明真相的家属,把正常的医疗风险扭曲成严重的医疗事故。”
“怎么会这样?没有医疗鉴定吗?”小马追问。
“有,但鉴定过程被干扰了。”王嫣然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孙小军的父亲,是市卫生局的副局长,位高权重。他利用关系,在鉴定专家人选、证据认定上做了手脚。那份所谓的‘超标’证据,是断章取义,忽略了病人特殊的危急情况和陈墨哥完整的辨证思路。但当时家属情绪激动,媒体也被有意误导,舆论对陈墨哥非常不利。院里迫于压力,为了平息事态”
她顿了顿,声音哽了一下:“暂停了陈墨哥的职务,接受调查。那段时间,陈墨哥承受了巨大的压力。病人去世,他本就非常痛心自责,再被这样诬陷,几乎夜不能寐。我们很多同事都为他抱不平,联名写信,找证据,但对方势力太大,我们人微言轻。”
“后来呢?”小李的声音也带了哽咽。
“后来”王嫣然闭上眼,复又睁开,眼里有泪光闪动,但更多的是愤怒与不屈,“调查结果被操纵,认定陈墨哥‘在诊疗过程中存在严重过失’。尽管没有吊销他的医师资格,但省人民医院将他开除了。这还不算完,孙小军和他父亲生怕留下后患,竟又利用一些边角材料,将事情往更严重的方向扯,最后陈墨哥被以‘医疗事故罪’起诉,判了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
“啊!”小李惊呼出声,捂住嘴巴。小马也震惊得说不出话,难以置信地看向陈墨那始终沉默的背影。那个背影依旧挺拔,但在他们的眼中,此刻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孤独地屹立在那里。
店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市声,更衬托出室内的死寂。药香似乎也变得苦涩起来。
王嫣然用力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我们都清楚,这是彻头彻尾的陷害!是孙小军为了扫清自己上位障碍,精心策划的毒计!陈墨哥他是冤枉的!他在里面吃了很多苦。”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
“那孙小军呢?他现在怎么样了?”小马声音干涩地问。
王嫣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他?如愿以偿,当上了中医科主任,听说最近还在活动,想评什么‘省级名中医’呢。他父亲好像也快升了。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
她缓了缓情绪,看向陈墨的背影,眼神重新变得柔和而坚定:“但是,陈墨哥他没有被击垮。在里面的日子,他除了劳动,就是看书、思考、沉淀。他说,那里反而让他想清楚了很多事,关于中医,关于人生。出狱后,很多医院因为他有‘案底’不敢要他,也有以前治愈的病人私下想资助他,他都婉拒了。他说,他的根在中医,他的路还要自己走。于是,他拿出了所有积蓄,又借了些钱,租下这里,要开一家纯粹的道医馆。”
“他说,‘墨一堂’,墨是沉默,是沉淀,也是笔墨;一是专一,是初心,也是道生一的一。他要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用最传统、最纯粹的方式,继续他的医道。”
王嫣然的讲述结束了。店内久久无人说话。小李的眼圈早已通红,小马也面色凝重,神情中充满了震撼与敬意。他们再看这间朴素却处处用心的医馆,看那些亲手打制的家具,分门别类的药材,墙上的经络图,忽然觉得,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浸透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一种在绝境中仍不放弃信仰的坚韧。
陈墨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他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悲戚或愤怒,平静得仿佛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与他无关。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着看透世情后的通透,以及一份不曾磨灭的温润光泽。
“都过去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同古井无波,“那些锦旗、名声,是身外物。病人好了,是他们自身的正气恢复了,医者只是助缘。至于其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药柜上那些写着药名的标签,“清者自清。中医药流传千年,靠的不是哪个人的位置,而是实实在在的疗效,是天地人相应的道理。我能做的,就是继续把这条路走下去,对得起自己所学,对得起信任我的病人,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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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如此平淡,却字字千钧。没有怨天尤人,没有自怜自艾,只有一种历经劫波后的从容与坚定。
王嫣然快步走到陈墨身边,红着眼眶,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陈墨哥,我们相信你。‘墨一堂’一定会越来越好!你看,今天我们不就有新帮手了嘛!”
小李也用力点头,声音还带着鼻音:“陈墨哥,以后我们有空就来帮你!你这么厉害,在这里肯定能帮助更多人!”
小马推了推眼镜,诚恳地说:“陈医生,虽然我不懂医,但您这份坚持和心境,令人敬佩。有什么需要跑腿出力的,尽管吩咐。”
陈墨看着眼前三张年轻而真诚的脸庞,冰冷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几颗温暖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谢谢你们。有你们帮忙,是‘墨一堂’的福气。”
阳光不知何时已经移动了位置,将那一排排整齐的书籍和药柜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空气中的药香似乎也重新变得清冽而安抚人心。
“好了好了,往事翻篇!”王嫣然拍了拍手,努力活跃气氛,“咱们继续干活!小李,小马,那些角落里的碎木屑、包装纸,咱们去扫干净。陈墨哥,你这药材快分完了吧?等下我们一起帮你把后院那点垃圾清了。”
“好。”陈墨应道,转身继续他未完的工作。只是那背影,在几人眼中,不再仅仅是孤独和沉重,更增添了一份被理解和支持后的柔和与力量。
小李和小马拿起扫帚和簸箕,开始仔细打扫角落。他们的动作格外认真,仿佛想要通过这微不足道的劳动,来表达内心那份无以言表的敬意与支持。
王嫣然则走到陈墨身边,帮他递送一些空药盒,偶尔低声交流几句药材的品相。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陈墨沉静的侧脸上,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往昔不公的愤懑,有对他坚韧的疼惜,但更多的是,看到他依然能挺直脊梁、专注于此间草木金石时,所感到的由衷的欣慰与希望。
她想起陈墨出狱后,第一次联系她时说的话。那时他刚租下这个铺面,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看着斑驳的墙壁,眼神却清亮而坚定。他说:“嫣然,中医的路,从来就不是坦途。古人采药炼丹,跋山涉水,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我这点挫折,不算什么。这里,就是我的新起点。我要开的,不仅仅是一个医馆,更是一个能安安静静传承点儿东西的地方。”
如今,这个地方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有药香,有书卷,有匠心打造的器具,有他依然精湛的医术和更臻圆融的心境,现在,还有了愿意相信他、帮助他的朋友。
或许,天道终究是公平的。夺走了一些浮华,却淬炼了更纯粹的精魂。孙小军之流或许能得逞于一时,占据了高位虚名,但像陈墨这样的人,他的根深深扎在医道的土壤里,任何风雨都无法将其摧毁,只会让他更加深沉、更加枝繁叶茂。
打扫声,整理声,偶尔的低语声,在这小小的“墨一堂”里交织。阳光缓慢移动,影子渐渐拉长。那些沉重的往事,在坦诚的讲述和真诚的理解中,似乎化作了砥砺前行的基石,而非背负前行的枷锁。
当最后一点垃圾被清理干净,书籍整齐列队于书架,药材各归其位,店内窗明几净,器物井然有序时,一种崭新的、充满生机的气息充盈了每个角落。
陈墨洗净手,为王嫣然三人各斟了一杯自己配制的清润花草茶。四人围坐在尚未正式接待病人的诊案旁,淡淡的茶香袅袅升起。
“今天,真的辛苦你们了。”陈墨举起粗陶茶杯,郑重道。
“陈墨哥,你太客气了。”王嫣然笑道,“看到‘墨一堂’一天天变成你想要的样子,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小李捧着温暖的茶杯,好奇地问:“陈墨哥,你接下来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开业呀?”
陈墨沉吟了一下:“再准备一段时间。药材器械虽已齐备,但有些细节还需完善。另外,我也需要些时间,再静静心,读读书。医馆开业,不急在一时。”
小马点头:“厚积薄发。陈医生这种态度,才是真正做事的。”
“开业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们!”小李兴奋地说,“我们来给你庆祝!”
“一定。”陈墨微笑应允。
夕阳的余晖开始染红天际,将“墨一堂”的门扉映照得更加古朴温暖。王嫣然三人起身告辞。
送他们到门口,陈墨站在那方“墨一堂”的匾额下,目送三个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晚风拂过,带着些许凉意,也带来了隔壁院落隐约的桂花香气。
他转身回到店内,轻轻掩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店内重新归于宁静。他缓缓走过每一排药柜,检查每一个抽屉是否关好;抚摸过光滑的诊案;看了看墙上祖师爷的画像;最后,目光落在今日新整理好的书架上。
那些承载着智慧与苦难的过往,那些来自朋友的温暖信任,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作他心中更加清晰坚定的力量。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笔锋沉稳落下,写下八个字: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洇开,沉着有力,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窗外,暮色四合,古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而“墨一堂”内,一盏孤灯常明,守护着这一方即将苏醒的、关于生命与 healg 的宁静天地。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对于陈墨而言,新的征途,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他的脚步将更加沉稳,他的目光将更加澄澈,因为他要走的,是自己选择的、无愧于心的道医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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