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陈墨便已锁好“墨一堂”的朱红木门，揣着一本磨毛了边的牛皮笔记本，汇入了古城早市的人流。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审慎与笃定。今日的采购，于他而言，绝非简单的买卖，而是一场与药材、与匠心、乃至与天地生息的无声对话。
一、 器械的精择：延伸的指尖，不容有瑕
他首先拐进一家老牌的器械铺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与油脂气味。他的目光掠过琳琅满目的陈列，径直落在几套长短不一的毫针上。他没有立即上手，而是微微俯身，眯起眼，迎着窗口的天光细看针尖。
“针者，刺猬之刃，医者手指的延伸。毫厘之差，气感便谬以千里。” 他想起早年随师学艺时，师父捏着一根微弯的针，摇头叹息的样子。那声叹息，至今仍刻在他心里。
他伸出食指，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针尖，不是触摸，而是感知。一丝若有若无的“粘涩”感传来，那是顶级钢材经千锤百炼、精细抛光后才有的独特气质。他心中微微点头，一丝稳妥的满意如温水流过。又取过一套火罐，屈指轻弹，聆听那沉郁而圆润的回响，检查罐口是否匀整光滑，是否会留下灼痕。每查验一件，他脑海中便浮现出它们将来应用于患者经络腧穴之上的情景，手上的标准便不自觉地又严苛了三分。与老板议价时，他语气平和却不容动摇：“李掌柜，东西是好东西，我认得。但道医家的器具，是治病救人的桥梁，这价钱，也得透着几分‘道’的实在。” 一番下来，他以高于普通货品、却远低于精品的价格，拿到了这批堪称上品的器械。付钱时，他心头并无太多计较银钱的得失，反倒充盈着一种“兵器趁手”的踏实感。
二、 药材的甄辨：与草木精灵的神交
比起器械铺，药材市场才是陈墨的主场。一踏入那片弥漫着复杂草木清苦与泥土芬芳的领域，他整个人的气息都沉静下来，眼神却越发锐利明亮，如同鹰隼回到了熟悉的天空。
他在参茸档前驻足良久。面对店主热情推荐“价廉物美”的货色，他只是微笑不语，手指捻起一支标价不菲的野山参主根，凑近鼻端，闭上眼深深一吸。那气息，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甘醇，似有山林雨露与岁月风霜一同沉淀其中。他心头蓦地一动，仿佛与远方某座云雾缭绕的山岭有了一瞬的交感。放下参，他又捏起一小片放入口中细嚼，缓慢感受着滋味的层次与渗透力。
“参贵有神，非徒形似。这支参，气韵绵长而沉静，是正经吸收了天地精华的，而非暖棚里催生的速成之物。” 他暗自品评，先前对价格的些微顾虑，在此刻确凿的品质面前烟消云散。好的药材，自有其不可轻慢的价值。
转到草药区，景象更为纷杂。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黄芪片，指尖摩挲其断面，观其“金井玉栏”是否分明，又审视菊花的花形与色泽是否自然饱满。对于枸杞，他不仅看颜色鲜亮与否，更注重果柄处是否有小白点（自然的蒂痕），以及抓一把在手中是否干爽不黏连。每辨别一味药，他积累数十年的经验与深植于心的道医理论便飞速交织：四气五味如何？升降浮沉怎样？此地药材与古籍所载道地产区相比，性味可有偏差？
“这决明子，颗粒饱满，色青绿有光泽，炒制火候恰到好处，清肝明目之力必足。”
“而这当归，尾须未免太过整齐划一，香气浮而不入里，怕是种植时‘操心’过多，失了土性的淳厚。”
他的心理活动如一架精密的天平，不断权衡着外观、气味、质地、产地与内在药效的对应关系，每一次甄别成功的笃定，都带来一丝微小的、如溪流汇入深潭般的愉悦。
与相熟的药农商贩交流时，他话不多，但句句切中要害，对方往往在惊诧于他如此内行之后，给出最实在的价格。他并非一味压价，遇到真正的好药材，会主动给出公允之价，因为他深知，尊重药材，亦是尊重自然与劳作的法则，这份尊重，最终会通过药效回馈到患者身上。
三、 归来：沉甸甸的收获与期许
日头渐高，陈墨身后的背篓与手中的包裹已装得满满当当。新得的紫铜火罐泛着幽光，精选的药材散发出纯净的草木气息。回程的脚步，比起出发时略显沉重，但陈墨的心却愈发轻盈。
推开“墨一堂”的门，将采购之物逐一归置。他抚摸着光滑的针具，整理着分门别类的药材，仿佛在检阅一支即将随他出征的精兵。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悠然飞舞。店内弥漫开一种混合了檀香、陈年书卷与新鲜草药的特有气息，宁静而充满生机。
陈墨洗净手，坐在那张宽大的诊案之后，目光缓缓扫过店内一切。一股深沉的满足感与责任感同时涌上心头。 这些精选的药材与器械，是“墨一堂”的骨血，是他践行医道的倚仗。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些草木金石的精魂，将在他的手下化作驱散病痛的涓涓力量。
他提起笔，在今日的日志上工整写下：“癸卯年 x月x日，购得野山参三两，质优神完；川穹、白芍等地道药材若干；毫针、火罐一套，俱精良。所费值当。” 落笔处，墨迹沉稳，一如他此刻的心境——充实，安宁，并对下一个需要帮助的患者，充满了温和的期待。
这份期待，如同案头那株青翠的石菖蒲，在这充满药香的空气里，静静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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