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的第一晚,陈墨在熟悉的旧床上辗转难眠。隔壁房间父母压抑的叹息和低语,透过薄薄的墙壁隐约传来,像细密的针,一下下刺在他的心上。他能想象父母此刻的复杂心境——失而复得的狂喜,被七年苦难磨蚀后的小心翼翼,以及对儿子未来那份沉重到几乎窒息的担忧。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清冷的白痕。陈墨伸手入怀,握住那枚温润的玉佩,感受着眉心混元印沉稳的脉动。师父微晶子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仿佛正凝视着他,带着无声的期许。
“墨儿,道之传承,不在显赫,而在心灯不灭,行持不辍。世人或疑或谤,亲人或忧或阻,皆是常情。你需以诚感之,以行证之,水滴石穿,终有云开月明时。”
师父的话如晨钟暮鼓,在他心中回响。他知道,说服父母,让他们理解并接受自己选择的路,是出狱后必须跨过的第一道心坎。这不仅关乎亲情,更关乎他能否心无旁骛地践行誓言。
第二天清晨,陈墨早早起床。母亲已经在狭窄的厨房里忙碌,熬粥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父亲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对着初升的冬日朝阳,默默地抽着烟,背影佝偻而沉默。
早餐的气氛有些凝滞。母亲不停地给陈墨夹咸菜,目光却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父亲只是埋头喝粥,偶尔抬眼看他一下,眼神复杂。七年分离造成的生疏,加上昨晚关于未来的不愉快话题,像一层无形的隔膜横亘在一家人之间。
饭后,陈墨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母亲想拦,被他轻轻按住手:“妈,让我来。这些年,我没能在身边尽孝。”
母亲的眼圈又红了,背过身去,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
收拾停当,陈墨泡了一壶茶——是他在回来路上特意买的、品质尚可的茉莉花茶。他将父母请到那张旧沙发上坐下,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们对面。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三人之间的空地上,浮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爸,妈,”陈墨先开了口,声音平和而郑重,“昨天我回来,太激动,有些话可能没说清楚。关于我以后的打算,我想再跟你们好好说说。”
父母的身体明显都绷紧了一些。母亲双手交握,指节泛白;父亲则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烟雾在阳光下盘旋。
“我知道,你们担心,害怕,不想我再碰任何跟医药有关的事情。”陈墨直视着父母的眼睛,目光坦诚,“这七年,因为我,你们受了太多苦,流了太多泪。你们只希望我平安,哪怕平凡,哪怕平庸,只要安稳就好。这份心,我懂,我也感激不尽。”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迅速稳住了:“但是,爸,妈,有些话,我必须说。有些路,我恐怕非走不可。”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父亲一个眼神制止了。父亲将烟按灭在旧罐头盒做的烟灰缸里,沉声道:“你说,我们听着。”
陈墨点了点头,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他知道,普通的解释无法打动历经创伤的父母,他需要展示一些更真实、更深刻的东西。
“这七年,我在里面,一开始,确实觉得天塌了,人生毁了。”他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怨恨,绝望,想不通为什么是我。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掉进了最深最黑的井里,看不见一点光。”
父母的神情随着他的话而变得痛苦,母亲又开始抹眼泪。
“转机,是在我进去快一年的时候。”陈墨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温度,“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位老人。他不是狱友,也不是管教该怎么形容呢?他就像就像突然出现在那片绝境里的一盏灯。”
他选择了一个更容易让父母理解的表述方式,暂时隐去了微晶子以意念显化的玄奇部分。
“他懂医术,非常非常懂。不是医院里教的那种,而是更古老、更根源的医术。他说他是一位道医传人,云游至此,见我沉沦,心生不忍,便以某种方式,开始教我东西。”
父亲皱起了眉头,显然对“道医传人”、“云游至此”这种说法心存疑虑。母亲则专注地听着,眼中既有疑惑,也有一丝微弱的好奇。
“一开始,我也不信,觉得可能是骗子,或者自己出现了幻觉。”陈墨苦笑了一下,“但他教的东西,实实在在。他教我辨认药性,不只是书本上的寒热温凉,而是去‘感受’一株草药在手里是沉是浮,气息是清是浊。他教我推拿手法,不只是按穴位,而是如何用自身的‘意’和‘气’,去引导别人瘀堵的气血。他还教我打坐,调息,说这才是医者的根本——先调好自己的身心,才能更好地感知他人的疾苦。”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父母的反应。父亲的眼神从怀疑渐渐变得深思,母亲则听得有些入神。
“他不仅教我医术,更教我道理。”陈墨的语气变得更加深沉,眼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他跟我说,‘医者,意也。上合天道,下应人身。’他说,真正的医术,不是冷冰冰的技术,而是仁心与天道的结合。他让我明白,我当年的冤屈,是‘人祸’,但追求医道、济世助人,是‘天道’。不能因为人间的污浊,就放弃了追寻天道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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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说,”陈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情感,“他说我与道医有缘,心性虽经磨难却未全泯,愿收我为徒,将隐真一脉的道统传给我。他说我是他这一脉,等了很久的传人。”
说到这里,陈墨从贴身的衣服里,缓缓取出了那枚玉佩。温润的白玉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上面古朴玄奥的符文清晰可见。他将玉佩轻轻放在父母面前的小茶几上。
“这枚玉佩,是师父临终前传给我的。他说此佩随他多年,可护佑心神,提醒持佩人不忘初心。”陈墨的声音庄重,“师父他老人家在教我三年之后,羽化仙去了。临终前,他将最后的学问倾囊相授,并将这枚玉佩和传承的责任,交到了我的手上。”
父母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玉佩上。玉佩质地温润,光华内敛,上面的符文古朴神秘,一看就不是凡品。父亲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触摸了一下玉佩。触手温凉,却奇异地让人心神宁静。母亲也好奇地看着,眼中的泪光暂歇。
“这这位老先生,真的?”母亲忍不住问道。
“妈,师父教我的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陈墨认真地说,“在里面的后几年,我按照师父所教,调理自己的身体。以前常有的胃痛、失眠,都慢慢好了。我也用师父教的方法,帮过一些同改就是狱友。有人干活扭伤了腰,疼得动不了,我用推拿和草药给他敷,三天就能下地了;有人长期抑郁,睡不着觉,我教他简单的呼吸法,配点安神的草药茶,情况也好转很多。”
他顿了顿,看到父母眼中渐渐升起的惊异,继续道:“这些事,管教都知道,后来甚至默许了我帮忙处理一些简单的伤痛。这不是我自夸,是想告诉你们,师父传我的东西,是真有用的,是能实实在在帮助人解除痛苦的。”
父亲沉默了许久,重新点起一支烟,烟雾中他的眼神变幻不定。母亲则拿起那枚玉佩,小心翼翼地捧着,感受着它奇特的温润。
“所以,”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是想用你师父教的这些,去行医?”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行医,爸。”陈墨纠正道,语气清晰,“我没有医师资格,也不会去碰那些危重急症。我想做的,是师父所说的‘道医养生’。在城墙根下,我租了一个带小院子的旧房子。”
他详细描述了那个小院的位置、环境,以及自己的规划:“我想把那里收拾出来,种一些常用的草药。平时,如果有人找上门,比如劳累过度腰酸背痛,或者失眠焦虑,胃口不好这些常见的亚健康问题,我可以给他们一些调理的建议,教他们简单的自我按摩方法,或者根据情况,配点安全的药茶、药膳。更多的是倾听,是引导他们调整生活习惯,回归自然规律。”
他看向父母,眼神恳切而坚定:“这更像是一个传播健康理念、提供传统养生咨询的地方。收费会很便宜,甚至对真正困难的人免费。重点不是赚钱,而是把我从师父那里继承来的东西,用在需要的人身上,让更多人了解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顺应自然的养生智慧。”
“这这能行吗?有人会信吗?”母亲担忧地问。
“刚开始可能很难,可能根本没人来。”陈墨坦然承认,“但我想试试。师父说,道之弘扬,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哪怕一开始只能帮助一两个人,让他们感受到身体和心情的变化,那就是有意义的。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心底最深处的话:“爸,妈,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证明我自己。”
父母同时看向他。
“当年那场冤狱,夺走了我的自由,玷污了我的名誉。”陈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力,“如果我就此消沉,找个角落躲起来,平庸度日,那么在很多人眼里,我可能永远都是那个‘犯了重大医疗事故的医生’。但我不甘心。我要用另一种方式站起来——不是去争吵,不是去怨恨,而是用我实实在在学到的本事,去帮助人,去积德。”
他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当越来越多的人,因为我的帮助而减轻痛苦,改善健康的时候,他们自然会想:这样一个真心帮人的人,当年真的会犯下那种草菅人命的错误吗?清白的证明,有时候不在法庭的判决书上,而在人心所向。我要用我余生的言行,用我从师父那里继承来的仁心仁术,一点点洗刷掉泼在我身上的污水。这不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们二老——你们的儿子,不是罪人,他是一个蒙冤受屈,却依然没有放弃善念和追求的医者。”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打在父母的心上。母亲早已泣不成声,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混合着心痛、骄傲和复杂释然的泪水。父亲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烟雾后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们终于明白了。儿子选择的这条路,不仅仅是一份生计,一个爱好。这是他重铸自我、直面过去、践行承诺、并试图以最艰难也最光明的方式,赢回尊严和清白的征途。这条路布满荆棘,但儿子的眼神告诉他们,他已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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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的沉默。阳光在屋内移动,照亮了空气中更多的尘埃,也照亮了父母脸上纵横的泪痕和深刻的皱纹。
最终,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无奈,有担忧,但似乎也卸下了一份沉重的固执。他站起身,走到陈墨面前,将手放在儿子的肩膀上。那只手依旧粗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度。
“你长大了。”父亲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却包含了千言万语。有认可,有心痛,有妥协,也有一个父亲最终的理解与支持。“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凡事小心,量力而行。遇到难处记得家里还有我和你妈。”
母亲也走过来,将玉佩小心地放回陈墨手中,紧紧握住他的手,泪眼婆娑:“墨儿妈还是怕但妈信你。你师父是个高人,他教出的徒弟,不会差。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家里不用你操心,你好好的,就行。”
陈墨的泪水终于也夺眶而出。他反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又抬头看向父亲,用力点头:“爸,妈,谢谢你们。我向你们保证,我会谨记师父教诲,持身以正,行医以仁。绝不逞强,绝不涉险。每一步,都会踏踏实实。”
一家三口的手握在一起,七年分离的冰冷隔阂,在这一刻,被泪水和理解的热流彻底融化。虽然前路依然令父母担忧,但他们知道,儿子已经找到了属于他的、不可动摇的“道”。作为父母,他们所能做的,便是在背后,为他点亮那盏永远等候的归家之灯。
阳光满满地洒进小屋,照亮了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茉莉花茶,也照亮了玉佩上流转的温润光泽。一缕微风吹动窗帘,送来了远处隐约的市声。
陈墨知道,他赢得了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场“战役”。接下来,便是将所有的誓言与规划,付诸于城墙根下那片荒芜却充满希望的土地。道医的火种,即将在父母的默许与牵挂中,在古城墙的注视下,悄然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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