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那片承载着过往却已化为废墟的故地,陈墨与王嫣然沉默地走在渐起的秋风中。城市的喧嚣包裹着他们,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陈墨内心的波澜并未完全平息,那片空地的影像与眼前飞驰变化的街景交错重叠,让他生出一种浮萍无根的漂泊感。他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让他重新连接这片土地、开始践行师父所托与自身誓言的支点。
接下来的几天,陈墨暂住在王嫣然替他订的那间招待所里。白天,他拿着王嫣然帮忙整理的招聘信息,去几家药店和养生机构询问。结果在意料之中——没有正规的医师资格,即便他展示了对药材的熟悉程度,甚至随手指出对方药柜中几味药材的细微品相问题,对方在惊讶之余,也只能遗憾地表示无法提供“坐堂”或“咨询”类的岗位,最多只能做最基础的搬运、分拣工作,薪资微薄,且毫无提升医术的可能。
一次,他从一家装修考究的养生会所出来,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玻璃门上反射出的自己模糊的身影。深秋的阳光已经失去了暖意,只余下明亮却清冷的光线。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仅仅为了“生存”而去做那些完全无法发挥所学、甚至可能消磨心志的工作,并非他出狱的意义,也绝非师父所期望的“和光同尘”。隐真一脉的传承,需要在更合适的环境里生根发芽,哪怕最初只是一颗被埋在墙角的种子。
当晚,王嫣然下班后来看他,带来了简单的晚餐。听他说起白天的碰壁,她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或许你不该只盯着那些现成的机构。”王嫣然放下筷子,语气认真起来,“陈墨,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跟我提过,你师父常说,道医讲究‘接地气’,最好的修行和行医场所,未必在繁华处,反而可能在寻常巷陌、市井烟火之间?”
陈墨心中一动,抬眼看向她。
“我在想,”王嫣然继续道,眼神亮了起来,“如果你暂时无法进入正规医疗体系,为什么不考虑自己创造一个最基础的环境?哪怕再小,再简陋,但那是完全属于你的空间,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布置,来接诊,来种药,来实践你师父教你的东西。等慢慢做出了口碑,积累了信任,其他的事情,或许会水到渠成。”
“自己创造?”陈墨沉吟,“你是说租个地方?”
“对!”王嫣然点头,“不一定非要临街旺铺,那样租金太高。可以找稍微僻静些,但又不是完全没人气的地方。最好能带个小院子,或者至少有个能见到阳光的阳台。你擅长打理草药,需要地方种植、晾晒。而且,有个独立的院子或天井,也符合你想要的‘清净’。”
这个想法像一道光,劈开了陈墨连日来的迷茫。是啊,为何一定要去适应别人设定的框架?为何不能自己搭建一个最初的、简陋的、却完全契合道医理念的“道场”?师父微晶子当年不也是在山野之间、在市井之侧行医传道吗?
“可是,这样的地方,在城里恐怕不好找,租金也”陈墨说出了现实的顾虑。
“我们一起找。”王嫣然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这些年跑了很多地方,对城里一些老街区还算熟悉。周末我休息,我们分头去找,或者一起。租金方面”她顿了顿,“可以先找个最便宜的,面积小点没关系,关键是环境合适。我那里还能支援一点最初的租金。”
陈墨看着她眼中闪动的热切与支持,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物质上的帮助,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并肩前行。他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找。”
接下来的两个周末,陈墨和王嫣然的身影出现在西安城几个尚未被大规模改造的老街区。他们避开繁华的商业中心,穿梭在城墙内侧曲折的巷弄里,寻找着出租的信息。过程并不顺利。有的地方过于嘈杂拥挤,毫无清静可言;有的院子尚可,但租金远超承受范围;有的价格合适,但房东一听说租客想用来“行医”,立刻面露难色,婉言谢绝——无证行医的潜在风险,普通人都不愿沾染。
深秋的西安,天空时常是灰蒙蒙的,寒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打旋。走在这些即将被时光遗忘或改造的街区,陈墨更能感受到一种新旧交替间的张力。古老的民居墙皮剥落,木门朽坏,但门楣上偶尔还能看到模糊的砖雕图案;狭窄的巷子仅容两人并肩,抬头是交错纵横的电线,分割着狭窄的天空;空气中飘散着煤球炉、油炸食物和旧木料混合的复杂气味。这里的生活节奏缓慢,居民多是老人和外来务工者,时光仿佛流淌得格外黏稠。
又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搜寻无果,两人都有些疲惫,坐在城墙根下一个石墩上休息。眼前是巍峨古朴的明城墙,巨大的青砖沉默垒砌,历经风雨,爬满了枯黄的藤蔓根系,依然固若金汤。墙下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绿地,种着些松柏,再往外,就是车流不息的环城路了。这里距离真正的闹市有一段距离,但又不算特别偏僻,能听到城墙上游人的隐约谈笑,也能看到环城路上不息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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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仰头望着高高的城墙垛口,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特的感应。眉心处的混元印微微发热,不是预警,而是一种共鸣。他仿佛能“感觉”到脚下大地沉稳的脉动,与这古老城墙所承载的厚重历史气息隐隐相连。这里有一种“定”的力量,喧嚣在侧,而内核沉静。
“你看那里。”王嫣然忽然指着城墙根斜坡下方,一片杂乱生长的灌木丛后面。
陈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隐约露出几间低矮老旧的平房屋顶,灰瓦残破,与城墙雄伟的背景相比,显得格外不起眼,几乎被忽略。
“那边好像有房子?过去看看?”王嫣然提议。
两人拨开干枯的灌木枝,踩着松软的泥土和落叶,绕过几棵歪脖子老槐树,眼前豁然开朗。城墙根下,依着斜坡,竟然错落着七八间老旧的平房,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小小院落。房子确实很旧了,墙体是红砖砌成,不少地方粉刷层早已脱落,露出里面的砖块。屋顶的瓦片残缺,长着枯草。院子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坑洼不平,散落着碎石和垃圾。但令人惊喜的是,院子虽破败,面积却不小,而且因为紧贴城墙,形成了一片背风向阳的角落。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给冰冷的砖墙镀上一层淡金色,竟有几分暖意。
最难得的是,院子东头还有一口废弃的石井,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旁边居然真的有一小片荒废的土地,虽然长满杂草,但土质看起来尚可。院中还有两棵不知名的老树,叶子落尽,枝干虬结,默默守护着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陈墨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破败是显而易见的,需要大量的修缮整理。但不知为何,当他的脚踏上这片夯实的泥土地,感受着透过城墙传来的沉稳气息,看着那方可以耕耘的废地和那口沉默的古井时,心中那份连日的漂泊与焦虑,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这里偏僻,甚至有些荒凉,但足够安静。城墙隔绝了大部分喧嚣,自成一方天地。有土,有井,有老树,有阳光,更有一种与古老大地直接相连的“地气”。对于需要种植草药、需要清净环境、需要感悟天地自然的道医而言,这里似乎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契合。
“这里好像没人?”王嫣然四下张望,几间平房都门窗紧闭,有的甚至用木板钉死了。
他们试着在附近打听。一个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的驼背老奶奶,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告诉他们,这几间平房原来是城墙养护工人的临时宿舍和工具房,后来养护队搬走了,房子就空了下来,属于文物管理处的资产,但一直没怎么管,偶尔会有流浪汉暂时栖身。
“你们想租?”老奶奶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们,“破得很咧,好些年了。公家的房子,不晓得租不租。”
王嫣然谢过老奶奶,拉着陈墨走到一边,低声道:“公家的房子,管理可能松一些,但也可能更麻烦。不过如果真能租下来,租金应该不会太高,而且位置你觉得怎么样?”
陈墨再次环视这个破败却充满潜力的院落。他闭上眼睛,尝试运用天地感应术的皮毛,静静感受。风从城墙垛口掠过,带来悠远的哨音;脚下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枯草和陈年砖石的味道;阳光照在背上的暖意,与城墙阴影处的微凉形成对比;远处城市的噪音被厚重墙体过滤后,变成模糊的背景低吟
一种“就是这里”的直觉,越来越清晰。
“我觉得很好。”陈墨睁开眼,目光清澈而笃定,“虽然破,但‘根’在这里。有地气,有静气,有改造的空间。麻烦的是,不知道能不能租,怎么租。”
“只要你觉得行,剩下的我们来想办法。”王嫣然眼中闪过决心,“我认识一个在文化局工作的远房表叔,虽然不直接管这个,但或许能帮忙问问门路,牵个线。公家的闲置资产,只要理由正当,手续合规,租下来应该有可能,特别是这种位置偏、条件差的。”
接下来的一周,王嫣然动用了她能找到的所有关系,陈墨则仔细规划着如果租下这里,该如何改造利用。他画了简单的草图:哪间房可以修缮后作为诊室兼书房,哪间作为卧室和厨房,院子如何分区——草药种植区、晾晒区、甚至将来若有可能,还可以设一个极简单的静坐冥想的角落。那口井,如果能清理出来,水质尚可的话,将是极好的水源。他连需要购置的最基本物品清单都列了出来,每一笔都精打细算。
等待消息的日子里,陈墨每天都会走到城墙附近,远远望着那片院落。心情在期盼与忐忑间起伏。这里不仅仅是一个住处,更是他未来事业的起点,是师父传承落地的第一个基点。他反复推敲着规划的细节,思考着可能遇到的困难:修缮房屋的材料和人工费用,通水通电的麻烦,冬季的保暖,安全的问题现实的压力具体而沉重,但每当他想到能在属于自己的小院里种下第一株草药,能在亲手收拾干净的房间里接待第一个信任他的病人,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中,又会生出一股踏实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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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深秋一个阴沉的下午,王嫣然带来了消息。她的表叔帮忙打听后反馈,那片平房属于城墙景区管理处的闲置资产,确实可以对外出租,用于“文化传承或特色经营”项目,需要提交详细的用途计划和身份证明,租金按年缴纳,价格比市面上同面积的民居便宜不少,但需要自行承担全部的修缮改造费用,且不能改变房屋主体结构和外观,要符合城墙保护区的整体风貌。
“用途计划我们可以写成‘传统中医药文化体验与传承点’。”王嫣然显然已经想好了说辞,“突出文化性和传承性,淡化纯粹的行医营利色彩。你的身份虽然有些敏感,但释放证明齐全,也不是完全不能谈。表叔说,他可以帮忙把材料递上去,说说好话,但成不成,最终要看管理处领导的意见。”
这已是最好的进展。陈墨连夜和王嫣然一起,精心撰写了一份计划书,着重描述了利用该场所进行传统草药种植展示、简单养生知识普及、以及为附近居民提供一些基于传统经验的健康咨询(刻意避开了“诊疗”、“开方”等敏感词)的构想,强调其文化公益属性。陈墨甚至将师父微晶子传授的一些关于人与自然和谐、传统养生理念的精髓,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融入其中,让整个计划书看起来既有情怀,又不失稳重。
材料递交上去后,又是焦灼的等待。西安的初冬悄然来临,下了第一场薄雪。雪花落在古城墙上,黑白分明,更显肃穆。陈墨站在招待所的窗前,望着窗外飘飞的雪粒,心中却挂念着城墙根下那个小院是否漏雪,那两棵老树是否扛得住风寒。
也许是他那份认真撰写的计划书打动了人,也许是王嫣然表叔的疏通起了作用,抑或是管理处觉得那几间破房子闲置也是闲置,一周后,消息传来:原则上同意出租,租期暂定三年,年租金一次性付清。需要陈墨本人携带证件前往管理处面谈并签署协议。
面谈那天,陈墨换上了最整洁的衣服。管理处的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了看陈墨的材料,又打量了他几眼,语气平淡:“房子情况你知道,很破。租给你是考虑到你计划里说的文化传承意义。但我们有言在先:第一,不能违规行医,惹出麻烦你自己负责,我们立刻收回房子;第二,修缮不能破坏墙体结构,外观要保持古朴,与城墙环境协调;第三,注意卫生和安全,别引来投诉。”
陈墨认真听完,一一应下:“您放心,我会遵守规定,主要是自己居住和做些中草药方面的兴趣研究和分享。”
协议签署,缴纳了第一年的租金(这笔钱,陈墨坚持用自己出狱时监狱给的那点路费和最近省吃俭用剩下的一点钱支付,王嫣然想要垫付,被他坚决拒绝了),拿到钥匙的那一刻,陈墨的手心微微出汗。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落定”。
当天下午,他就和王嫣然来到了小院。钥匙插入生锈的锁孔,费力地转动,“咔哒”一声,木门被推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地面是坑洼的砖地,墙角结着蛛网,墙壁有水渍和剥落的痕迹。但陈墨的眼中,看到的却不是眼前的破败,而是未来清理干净后,摆上书桌、药柜、诊床的模样。
他走到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里,有泥土和城墙砖石的味道。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落在他的肩头,落在荒废的土地上。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掌心碾开。土质有些板结,但深处仍蕴含生机。
“就是这里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告诉自己,也像是在对这片土地宣告。
王嫣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在飘雪中蹲踞的背影,看着他手中紧握的泥土,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对于陈墨而言,握住这把泥土,比握住任何现成的钥匙都更重要。这是他从漂泊到扎根的象征,是他亲手为自己选择的、充满艰难却意义非凡的起点。
道医的传承,将在这古城墙的注视下,在这方破旧却坚实的院落里,悄然萌芽。前路依然漫长,但第一步,已然稳稳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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