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小面馆虽然不大，但生意异常火爆。走进店里，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人垂涎欲滴。原来这里主打的就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这碗面真可谓是货真价实！那汤头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泽，散发出阵阵醇厚的香味；面条则被煮得恰到好处，既不软烂也不过硬，咬起来十分筋道有嚼劲；而最为惊艳的当属上面铺满的一块块硕大无比的牛肉，它们整齐地排列着，犹如一座座小山丘般厚实且鲜嫩多汁。
陈墨坐在桌前，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只见他迅速地将这些面条吞下肚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之感。然而与一般人狼吞虎咽不同的是，尽管速度极快，但他并没有显得多么粗鲁无礼。相反，他每吃一口都会细细品味一番其中的滋味，就好像要通过这种方式来重温那些曾经再平凡不过的日子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样。
相比之下，一旁的王嫣然吃得就要缓慢许多。她不时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双眸看向对面正在埋头吃面的陈墨。此时此刻，她眼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既有对陈墨的欣慰之情，又包含着些许感慨之意，甚至还夹杂着那么一丢丢淡淡的惆怅思绪
吃完面，陈墨坚持付了账。走出面馆时，午后阳光正暖，街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
“接下来你去哪里？”王嫣然问，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围巾的流苏。她下午还要回去上班，不能一直陪着他。
陈墨站在街边，目光投向远处林立的高楼和纵横交错的高架桥轮廓。七年，对于一座快速发展中的城市来说，足以改天换地。
“我想去以前住的地方看看。”他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
王嫣然微微一怔，随即了然。那是他入狱前租住的小公寓，位于老城区边缘，离医院不远。那里承载着他作为实习医生最后一段“正常”生活的记忆。
“我陪你去吧，”她说，“正好顺路，我也要去那边附近办点事。”这自然是借口，她不放心他一个人去面对可能发生的情绪冲击。
陈墨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们没有坐车，而是选择了步行。王嫣然说，正好可以走走，让你看看这些年城市的变化。陈墨没有异议，他确实需要重新感受这座城市的脉搏。
他们穿过几条相对熟悉的街道，但很快，陈墨就开始感到一种渐强的疏离感。记忆中的街景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而眼前的现实则是饱和度过高的新画卷。
那条曾经遍布小吃摊、总是油烟缭绕、人声鼎沸的夜市街，如今被改造成了整齐划一的步行商业街，铺着光洁的花岗岩地砖，两旁是装修精致的连锁店和咖啡馆，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行人步履从容，与他记忆中喧嚣杂乱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街角那家他常去买早餐的、夫妻经营的老式豆浆油条店，招牌不见了，原址变成了一家亮着冷白灯光、售卖西式烘焙和现磨咖啡的店铺。玻璃橱窗里陈列着造型精致的面包和蛋糕，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他微微挑眉。
曾经坑洼不平、雨天积水的柏油路，变成了平坦的黑色沥青路面，画着清晰的白黄标线。路上的车辆明显多了，款式也新了许多，电动车和共享单车穿行其间，速度很快。
街边建筑的墙面大多被重新粉刷过，或者贴上了统一的仿古砖或铝塑板。一些老式的居民楼装上了崭新的防盗窗和空调外机架，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在风中飘荡，是这变化中少数依然鲜活的日常气息。
最让陈墨感到陌生的，是那些拔地而起、他毫无印象的高层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和云朵，造型现代而冷峻，与他记忆中那片低矮、杂乱但充满生活温度的城区天际线格格不入。巨大的广告牌上闪烁着明星代言的产品，用语时髦，有些网络词汇他甚至需要反应一下才能明白意思。
“这里原来不是有个小公园吗？有几棵很大的槐树。”陈墨指着一个被围墙围起来、里面传来打桩机轰鸣声的工地，不确定地问。
“拆了，三年前。”王嫣然语气平静，带着一种本地人目睹变迁后的习以为常，“听说要建一个大型的购物中心和几栋商住楼。槐树好像移走了几棵，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陈墨默然。他记得那个小公园，夏天时树荫浓密，常有老人下棋、孩子玩耍。他值完夜班疲惫不堪时，偶尔会去那里坐一会儿，听着市井的声音，感受片刻的宁静。现在，那里只剩下钢筋水泥的骨架和喧嚣的施工噪音。
他们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相对狭窄的巷道。这里的改变稍微小一些，还能看到一些老房子的痕迹，但不少门窗都换了新的，墙面上涂鸦着拆迁的标记和补偿政策的宣传语。
“快到了。”王嫣然轻声提醒。
陈墨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些。他记得这条巷子走到头，右拐，再经过一个卖杂货的小铺子，就是那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他租住的单间在三楼，窗户朝西，下午会有很好的阳光。
，！
然而，当他跟着王嫣然走到巷子尽头，右拐之后，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记忆中的杂货铺不见了，原地是一个小型快递收发点，几个黄色的快递柜整齐排列。而杂货铺后面，那栋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发灰的六层居民楼——他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蓝色铁皮围挡圈起来的空地。围挡很高，上面喷绘着巨幅的效果图：几栋造型时尚的高层公寓楼，配有绿地、泳池和儿童游乐场的景观园林，还有一个醒目的楼盘名称——“盛世华庭”。效果图色彩明亮，线条流畅，描绘着一个与他记忆毫无关联的、崭新的“家园”。
空地大部分已经平整，裸露着黄土和碎石，几台挖掘机静静地停在角落。靠近围挡边缘，还残留着一些建筑的废墟碎片——几截断裂的水泥预制板、一堆破碎的红砖、扭曲的钢筋狰狞地指向天空。在那些瓦砾堆中，他甚至看到半扇熟悉的、刷着浅绿色油漆的木窗框，玻璃早已破碎，框体歪斜地插在砖石里，像是某个消失世界的遗骸。
风吹过空旷的工地，卷起细细的尘土，也吹动围挡上效果图的边缘，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午后阳光明明很好，照在这片空地上，却给人一种奇异的荒凉感。
陈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从效果图移到废墟，又从废墟移回效果图。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有些不畅。他预想过各种可能——楼房还在，但更加破旧；或者已经换了房东和租客；甚至可能因为他的“事迹”而被人指指点点但他没想过，它会彻底消失，连一块完整的地基都不剩。
七年。原来足以让一栋建筑从地面上抹去，让一段生活连凭吊的实体都不留。
王嫣然安静地站在他身边，没有打扰他。她理解这种感受。她看着这片空地，心中也涌起复杂的情绪。当年，她曾多次来这里找陈墨，有时候是送资料，有时候只是单纯来找他。记得楼道里总是有油烟味，声控灯时灵时不灵，陈墨那个小小的房间虽然简陋，但总是收拾得很整洁，书桌上堆满了医学书籍，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长得很旺盛。
现在，那些油烟味、那些灯光、那些书籍、那些绿萝，还有那个专注看书的年轻人都随着这堆瓦砾，消散在时光的尘埃里了。
“去年春天拆的。”王嫣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一片都被规划进去了，要建新的住宅区。补偿听说还可以，原来的住户大多都搬走了，有些拿了补偿款买了别处的房子，有些租住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陈墨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滞闷都吐出去。他向前走了几步，靠近围挡，手扶在冰凉的铁皮上，透过缝隙看向里面。除了瓦砾和机械，什么都没有。
“那棵树呢？”他忽然问，声音有些沙哑。
王嫣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在楼后面，隔着一条窄巷的墙边，确实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树冠能伸到陈墨房间的窗口。夏天时，他常说那棵树替他挡住了西晒，还带来了鸟鸣和清风。
“树好像还在。”王嫣然不确定地说，“规划的时候可能保留了，或者移栽到别处了？从这边看不到了，被围挡和里面的土堆挡住了。”
陈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这片空旷。阳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围挡上，随着时间慢慢移动。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深夜下班回来，拖着疲惫的脚步爬上黑暗的楼梯；在窗边的小桌子上，就着台灯光整理病历、写实习报告；第一次成功完成一项操作后，兴奋地给自己煮一碗泡面加蛋；接到家里电话，得知母亲生病时，对着窗外那棵香樟树发呆的夜晚；还有出事前那个混乱的夜晚，他匆匆离开这里，再也没有回来。
所有这一切，悲喜交织的日常，奋斗与憧憬，痛苦与迷茫，都被封存在这已不存在的空间里，如今连载体都湮灭了。他像一个穿越时空的旅人，回到记忆中的坐标点，却发现那里只剩一片虚无的空白。
“走吧。”良久，陈墨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苍茫。这变化比他想象中更彻底，也更无情。它以一种近乎暴烈的方式提醒他：那七年，他失去的不仅仅是自由和名誉，还有与这个不断前进的时代的连接，以及与过往生活的物理纽带。
这座城市没有等他。它自顾自地奔跑、更新、遗忘，将旧的痕迹毫不留情地铲除，铺上崭新的图景。而他在高墙内经历的生死蜕变、获得的无形传承，在这片日新月异的物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抽象而孤独。
“嗯。”王嫣然应道，跟上他的脚步。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谁都没有再说话。
巷道里的风吹得更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阳光依然明亮，但温度似乎降低了一些。陈墨抬头看了看天，天空依然是那种西北秋季特有的、高远澄澈的蓝，几缕薄云缓缓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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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空没变。脚下的土地，深层的地脉，或许也未曾改变。变的只是其上构筑的人间景象，和在这景象中浮沉的人。
他想起师父微晶子关于“天地感应”的教导。山川大地，自有其恒常的呼吸与韵律；人世繁华，不过是其表面流转不息的光影与尘埃。这拆迁，这新建，这陌生与疏离，又何尝不是这庞大天地系统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新陈代谢”？
执着于已逝的居所，如同执着于水面的泡沫。真正的“根”，不在某栋建筑，某条街道，而在自身所持的“道”，所守的“心”，以及与这天地自然那不可见的、深层的联结。
一念及此，心中那抹苍茫与虚无感，渐渐被一种更深邃的平静所取代。物非人亦非，但道心可常驻。
走到巷口，喧嚣的市声重新涌入耳中。陈墨停下脚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即将被新楼盘彻底覆盖、彻底改写的巷道。
别了，那间曾收容他青春与梦想的小屋。
别了，那段充满汗水、希望与猝然中断的人生章节。
他转回头，目光变得清晰而坚定。
旧的坐标已逝，他需要为自己，寻找和建立新的坐标。
“走吧。”这次，是他对王嫣然说。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向前看的决意。
两人汇入街道上的人流，身影很快消失在秋日午后光影交错的城市画卷中。
身后，那片名为“盛世华庭”的工地上，打桩机的声音隐约传来，沉闷而有力，像是在为某个新的时代，夯实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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