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每年例行举办的“积极改造、展望新生”主题活动周,到了最后一天。按照惯例,这天下午会在大礼堂举行一场“改过自新”心得分享演讲会。不同于平日枯燥的政治学习,这个演讲会允许服刑人员在自愿基础上报名,讲述自己的犯罪根源、改造心路和对未来的思考。对于大多数囚犯而言,这要么是一个争取减刑加分的机会,要么是一场不得不应付的表演。礼堂里通常弥漫着心不在焉的沉闷,台上的人照本宣科,台下的人神游天外。
今年的演讲会似乎有些不同。当主持活动的教育科警官念到“下面,由服刑人员陈墨,分享他的改造体会”时,原本有些嘈杂的礼堂,出现了一阵短暂而奇异的安静,随即响起了比之前更清晰的交头接耳声。
“陈墨?是那个懂看病的?”
“他要上台?他能说什么?”
“听说他跟王监”
“嘘,听听看。”
无数道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期待的,齐刷刷地投向从后排角落缓缓站起、走向讲台的那个身影。陈墨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统一囚服,身形清瘦,步伐很稳。他的手里没有拿讲稿,只有一张对折的、边缘磨损的卡片。
他走到讲台后,调整了一下有些过高的话筒,先是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前排就座的监狱管理人员,微微鞠了一躬。抬起头时,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没有刻意寻找谁,也没有回避任何视线。这份平静本身,在弥漫着焦躁、麻木或表演性亢奋的礼堂里,就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各位管教,各位同改。” 陈墨开口了,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住了残余的窃窃私语,“我叫陈墨。今天站在这里,心里很复杂。和大家一样,我也是个犯了错、正在接受惩罚和改造的人。让我讲‘改过自新’的大道理,我怕讲不好,也怕讲空了。所以,我只想说说我自己这些年在里面的真实经历和一点感受,如果说得不对,请大家批评。”
他没有用慷慨激昂的语调,也没有背诵任何口号,而是像在和一个认识已久的朋友聊天,坦诚而直接。这开场白让一些原本准备左耳进右耳出的囚犯,稍稍坐正了身子。
“我进来,是因为一场医疗事故。” 陈墨顿了顿,仿佛在整理遥远的记忆,“那时候,我是个实习医生,一心想治病救人,却因为自己的疏忽,或者说,是陷入了一个我自己都没完全搞清楚的错误里,导致病人去世,自己也进了监狱。刚进来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委屈,愤怒,绝望,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我恨那个我认为陷害我的人,恨这不公的命运,也恨这个剥夺了我一切的地方。”
台下,许多囚犯的眼神动了动。这种初入监狱的绝望与愤懑,他们太熟悉了,几乎每个人都有过类似的阶段。陈墨没有美化自己,这让他们感到一丝共鸣。
“那段时间,我看谁都不顺眼,觉得每个人都是敌人。我封闭自己,除了必须的劳动,不跟任何人说话。晚上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不甘心的事情。” 陈墨的声音很平缓,却在描述一种许多人体验过的煎熬,“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沉沦下去,要么疯狂,要么麻木。”
他停了一下,目光似乎飘向窗外,又仿佛看向了更远的内心。“转机,说起来有点偶然,也有点必然。大家可能知道,我小时候在老家山里,跟一位老人学过一点识别草药、处理简单伤痛的法子。纯粹是山里人应付生活的土办法。进来后,有一次,同监舍的一个人劳动时受了点伤,疼得厉害,医务室的药一时半会儿没见效。我看他难受,就试着用我记得的土办法,给他弄了点草药敷上。没想到,竟然真的缓解了不少。”
台下有人微微点头,显然听说过类似的事情。
“从那以后,偶尔会有人偷偷找我,问点小毛病。我开始是拒绝的,怕惹麻烦,也觉得自己的东西上不了台面。但看到他们痛苦的样子,又忍不住。” 陈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温暖,“慢慢地,我开始重新摆弄起那些花花草草。咱们监狱角落里,不是有那么一小片荒地吗?我就申请去打理,种点能用的草药。这个过程,很奇怪,当我的手沾上泥土,闻到那些草叶的味道,看着种子发芽、长叶、开花,我心里那些翻腾的怨恨和绝望,好像一点点被泥土吸走了,被植物的生长抚平了。
他讲述得很具体,没有升华,却自有一种力量。“后来,发生了一些更大的事情,比如食堂那次打架,有人受了重伤。” 他没有提及自己的具体作用,也没有提监狱长母亲的事,只是概括道,“在那种危急的情况下,我被迫把过去学到的东西都用上了。那不是我有多厉害,而是在那种时候,你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是条命,你得想办法。”
“通过这些事,我渐渐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想法。” 陈墨的语调变得更加深沉,目光也更有力地看向台下,“我起初总在想,‘我为什么这么倒霉?’‘世界为什么对我不公?’ 但当我一次次去面对别人的痛苦,用我有限的能力去尝试帮助的时候,我开始问自己另一个问题:‘抛开那些是非对错,在这里,在当下,我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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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抛出,礼堂里更加安静了。许多囚犯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我发现,当我不再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我失去了什么’、‘谁亏欠了我’上面,而是试着去关注‘我还能付出什么’、‘眼前这个人需要什么’的时候,我的心境反而开阔了,踏实了。不是说过去的冤屈不重要,而是说,如果我们一直被困在过去的泥潭里,我们就永远无法真正开始新的生活,哪怕这新生活是在高墙之内。”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像一块石头投入许多人心湖,激起涟漪。不少人都曾沉溺于对过往错误或遭遇的悔恨、抱怨中,难以自拔。
“咱们这里,环境特殊,大家心里都压着石头。但正因为这样,一点点微小的善意和理解,才显得格外珍贵。” 陈墨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些温度,“我给不了大家什么,但一点草药,一次推拿,或者只是听几句牢骚,如果能让人稍微好过一点,我觉得就有意义。这个过程,与其说是我在帮别人,不如说是别人在帮我。帮我找回一点价值感,帮我确认,即使在这里,我也可以不是一个完全的‘废人’或‘坏人’。”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更加澄澈,仿佛在眺望某种更宏大的景象。“说到这里,我想起教我草药的那位老人,他是个道士。他常跟我说一些听起来很玄的话。以前我不太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台下,连前排的管教警官们也抬起了头,专注地听着。
“他说,人活天地间,就像一棵草、一滴水。草离不开土地和阳光雨露,水离不开江河湖海。我们每个人,都不是孤零零的。我们的健康,我们的情绪,我们的遭遇,都和周围的一切连着。” 陈墨尝试用最通俗的语言去阐释那个深刻的理念,“身体不舒服了,可能是里面的气血不通,也可能是外面的风寒湿气侵入了。心里不痛快了,可能是自己钻了牛角尖,也可能是跟别人、跟环境起了冲突。这就像咱们监狱这个大院子,哪里的水管堵了,会影响别处;哪个监舍的气氛不对,也会传染给邻近的。反过来,你把一株花草照料好了,它开花结果,周围的虫子鸟儿都会受益;你帮一个人缓解了病痛,他的家人可能就少一份担心,监舍里可能就少一点焦躁。”
他用监狱里具体的、可见的事物做比喻,将“天人合一”、“整体关联”的道家思想,掰开了、揉碎了讲出来。“这不是什么迷信,我觉得这是一种看问题的角度。当我们把自己看得太大、太孤立,觉得所有问题都是外界强加给自己时,就容易愤怒、绝望。但如果我们能看到自己只是更大整体的一部分,我们的状态会影响整体,整体的状态也会影响我们,那我们可能会更愿意去承担一点责任,去做出一点积极的改变,哪怕这改变很小。”
他环视全场,目光真诚:“在咱们这里,改变环境很难,但我们可以试着改变自己的‘小环境’——把自己的身体调理好一点,让自己的心态平和一点,对身边的人友善一点。这一点点的改变,就像在荒地里种下一棵草。草多了,荒地就会慢慢有生机。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一块地。是让它继续荒芜、长满怨怼的荆棘,还是尝试着,哪怕只种下一两棵能让自己和别人感到一丝慰藉的‘草药’,选择权,其实在我们自己手里。”
“改过自新,这话很大。但对我来说,它可能就是从承认自己的错误和局限开始,从停止无休止的抱怨开始,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点对他人、对当下有微小益处的事情开始。在这个过程中,你可能会发现,你得到的平静和力量,比你想象的要多。”
陈墨的发言结束了。他没有喊口号,没有表决心,只是平静地讲述了自己的心路历程,以及从中生发出的、朴素而深刻的生命感悟。他站在那里,身影依然单薄,却仿佛有一种沉静的力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礼堂里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没有立刻响起程式化的掌声,许多人还沉浸在刚才的话语里,眼神有些发直,似乎在咀嚼着什么。前排的管教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与深思。他们听过太多充满套路和空洞承诺的演讲,却很少听到如此真诚、如此贴近服刑人员真实心理、又能引发深层思考的分享。
终于,掌声响了起来。起初是零星的,迟疑的,随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终汇聚成一片持续而真诚的声浪。这掌声,不仅仅是为了一次演讲,更是为了一种被理解和共鸣的感觉,为一种在绝境中依然能看到微光、并愿意分享这微光的姿态。
陈墨再次微微鞠躬,走下讲台。他的步伐依旧平稳,脸上并没有激动的神色,只有完成一件重要事情后的安然。他知道,他所说的,未必能立刻改变什么,但至少,他在这个特殊的场合,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感悟,并且,似乎触动了某些人的心弦。
坐在台下的王劲松,看着陈墨的背影,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眼神深邃。他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所拥有的,不仅仅是医术。那份在困厄中淬炼出的心性,那份将古老智慧化为通俗道理的悟性,或许比他想象的更为珍贵。
演讲会继续进行,但很多人的心思,似乎还停留在陈墨刚才那番话带来的余韵里。一些囚犯开始低声交谈,话题不再是纯粹的抱怨或无聊的玩笑,而是关于“心态”、“改变”、“自己能做什么”。一种微妙的气氛,在礼堂中弥漫开来。
陈墨回到自己的座位,望向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想起师父微晶子曾经在山巅,指着云海苍茫对他说的话,那时他只觉得景象壮观,如今却仿佛懂了其中一丝意味。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人虽渺小,困于方寸,亦能观天察地,反求诸己,在心灵的“荒地”上,耕耘属于自己的、微小而不灭的生机。这,或许就是“合一”的起点,也是“自新”的真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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