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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陈墨整理笔记(1 / 1)

监狱西角的独立生活,为陈墨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与专注。时间的流逝在这里似乎变得缓慢而清晰,日升月落,草木荣枯,都成了他生命中最忠实的刻度。当外在的威胁因监狱长的庇护而暂时退却,内在的积累与沉淀便如春潮般不可遏制地涌动起来。一个酝酿已久的念头,逐渐在他心中清晰、坚定——他必须将脑海中、心田间那些散落的、宝贵的知识碎片,系统地整理出来。

这念头源于对师父微晶子传承的珍视与责任感。师父的教诲,大多是在特定情境下的点拨,或是在演示手法、讲解药性时流露的深意,很多并未形成系统的文字。陈墨早年在山间随师学艺时,就有记笔记的习惯,只是那时年少,记录的多是具体的药方、穴位、手法步骤。入狱后,在极端困顿与精神高压下,他凭着惊人的记忆力与毅力,将许多可能遗忘的要点,在简陋的纸片上补记下来,夹杂着在狱中自悟的体会与疑问。这些笔记,字迹各异,载体不一(有的写在撕下的书本空白页,有的写在捡来的包装纸背面),内容更是跳跃零散,如同一座未经开采、杂乱堆砌的宝矿。

如今,条件虽仍简陋,却已有了相对稳定的空间和无人打扰的时间。陈墨感到,是时候将这些宝藏挖掘、提炼、熔铸成形了。这不仅是为了对抗遗忘,更是为了完成一种仪式——将师父微晶子口传心授、道医一脉的精华,与自己后来在狱中阅读、实践、思考所理解的中医体系,进行一场深度的对话与整合。道医重本源、重阳阳升降、重精神气化的整体观,与中医藏象经络、辨证论治的精细体系,在师父的传承中本就有机融合,但陈墨希望用自己的理解和实践,将这种融合更加清晰地呈现出来。

他开始着手准备。工具极其有限:王劲松默许下获得的一些相对整齐的旧稿纸和笔记本(多是从库房清理出的废旧工作记录本,背面可用),几支时断时续的圆珠笔,一把自制的小刀用于削笔,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充当书写垫板。他将小屋唯一的那张旧书桌擦拭得一尘不染,靠窗摆放,以便最大限度地利用自然光。

整理工作从最基础、也最繁琐的步骤开始:将所有散落的笔记碎片,按照大致的主题进行初步分类。他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不厌其烦地将那些大小不一、质地各异的纸片铺满床铺,借着清晨和午后最好的光线,逐片辨认、阅读、思考,然后归入不同的“堆”:草药篇(包括性味归经、采集炮制、配伍禁忌、单方验方)、经络穴位篇(定位、主治、针刺灸法要点、导引感应)、诊法篇(望闻问切的特殊心得,尤其是师父所传的“望气”、“触感”等道医特色诊法)、治则治法篇(阴阳调和、五行生克在具体病证中的应用,内治外治手法的原理与操作)、医理摄要篇(师父口授的关于人体小宇宙与天地大宇宙相应、精气神转化、病因病机的深层次论述,夹杂着许多类似格言的短句)、验案与思考篇(包括早年随师所见案例回忆、狱中为囚犯及王劲松母亲诊治的详细过程记录与分析、阅读旧医书时引发的疑问与联想)。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次深刻的复习与再发现。许多模糊的记忆被唤醒,许多当时一知半解的要点,在经历了更多实践与思考后,豁然开朗。他也发现了笔记中的矛盾、遗漏与模糊之处,这促使他不得不停下来,静心沉思,或是在随后的静坐中,向师父的“存在”寻求冥冥中的指引。有时,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会在照料某株草药时,或观察云气变化时,突然灵光一现,得到解答。

初步分类完成后,真正的整合与着述工作开始了。陈墨没有急于动笔撰写系统文章,而是决定先绘制一系列“核心图谱”和“思维纲目”,作为整个知识体系的骨架。这是他整理思路的关键。

在一张较大的、相对完整的纸页上,他用炭笔(更易于修改)缓缓勾勒出一幅“人身天地相应总图”。图的中央是一个简化的人体轮廓,周围环绕着日月星辰、山河风云的意象。他将五脏六腑与五行、五方、五季、五气相连,将十二经络与十二时辰、江河溪流相应,将精气神的转化与天地能量的升降沉浮类比。这不是简单的符号对应,而是在师父教诲启发下,他尝试描绘的一幅动态的、生生不息的人天整体观画卷。每一个连接点旁,他都用极小的字注明了对应的生理、病理意义及调节思路。

接着,他绘制了“病邪传变与正气抗御路径图”,以立体的、网络状的形式,展示外感六淫、内伤七情、饮食劳倦等致病因素,如何突破人体藩篱(卫气、腠理),沿经络、脏腑层次深入,以及人体正气(元气、宗气、营卫之气)如何在不同层面进行防御、反击和修复。图中特别标出了几个关键的“枢机”位置和“转归”节点,这些往往是师父强调的、道医手法和药物干预可以发挥四两拨千斤作用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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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整理了“草药性效纵横关联表”,以性(寒热温凉平)、味(酸苦甘辛咸)、归经为经纬,将常用的百余种草药(包括监狱中能找到的和经典记载的)填入,并在每个草药名下简要标注其核心功效、常见配伍及在“升降浮沉”、“开阖补泻”气化层面的作用特点。这张表花费了他大量时间核对、比较、归纳,力求在传统中药学框架内,融入师父所传的对草药“气韵”的独特理解。

有了这些骨架性的图表,陈墨开始着手撰写详细的手稿正文。他决定以“篇”、“章”、“节”的体例进行,但语言力求平实、精炼,避免过度玄虚,侧重于原理的阐释和实际的应用指导。写作过程是缓慢而艰辛的,常常是写下一段,沉思良久,反复修改,甚至推倒重来。

在“诊法精微篇”,他不仅详述了望闻问切的具体技巧,更专设一节“望气触机浅说”,尝试用尽可能清晰的语言描述那种难以言传的感知:“望气者,非独观面色。当静心凝神,于患者不觉时,观其整体神光之明晦、气机之聚散。如草木之有荣枯,灯火之有明暗。触机者,指下寻气,不独察脉象至数形体,更感其流动之滑涩、力道之刚柔、寒热之微差,如探水之流、抚玉之温。” 他结合了自己为王母诊病时的具体感受为例,力求将玄妙的感觉落实到可被理解和练习的“注意力指向”与“手感训练”上。

“草药气化篇”是他着力最多的部分之一。他试图打破单纯按功效分类的惯例,而是以“气化作用”为线索重新组织。例如,在“升发清阳”类下,他不仅列举了柴胡、升麻等经典升提药,还加入了师父常用的、气味清轻的鲜薄荷、嫩苏叶,并解释:“此类药物质轻气扬,其性如春木生发,能引人体清阳上升,通达头面官窍,疏解郁遏之气。非独治头晕目眩,凡情志抑郁、头面诸窍不利属清阳不升者,皆可参酌。” 他将每味药的性味归经、现代常用功效与这种“气化”层面的理解相结合,并附上简单的配伍举例和注意事项。

“经络导引与特种手法篇”,则几乎完全基于师父微晶子的亲传。他详细记录了各种导引吐纳的基本姿势、呼吸节奏、意念引导,强调其“导正气、通瘀滞、和阴阳”的作用,并指出这与单纯体育锻炼的区别在于“神与气合,意到气到”。在手法部分,他不仅描述了常见的推、拿、按、摩、揉、点、拨等技巧,更着重阐述了师父所传的几种特殊手法,如“振腹通枢法”、“循经透热法”、“筋骨错缝理正术”等的操作要领、适用症候及背后原理(如调节气机枢纽、引导经气深透、恢复筋骨力学平衡等)。每一步都配有简单的线条图示(他的绘画功底有限,但力求清晰),并提醒操作者需心静手稳,勿用蛮力,重在感应与引导。

“治则与验案思考篇”,他将师父“治病必求于本”、“扶正祛邪,以顺为补”、“因人、因时、因地制宜”等核心治则,与具体病案分析相结合。其中,他详细剖析了救治锚爷(颅骨伤)、调理王母顽痹、处理狱中常见跌打损伤和肠胃病的不同思路,展示了如何在具体情境中运用阴阳五行、脏腑经络理论进行辨证,并灵活组合草药、手法、导引等不同治疗手段。在每个案例后,他都附有“再思”环节,检讨得失,提出假设,记录下尚未解决的疑问。这部分内容鲜活、具体,充满了实践的气息。

写作的过程,是孤独的,也是充实的。常常,从清晨到日暮,陈墨都伏在案前,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他为伴。手腕酸麻了,就起身去药圃走走,看看花草,活动筋骨;思路阻滞了,就静坐片刻,或翻阅库房中找到的旧医书,寻找灵感;遇到难以表述的关窍,他便长时间地凝视窗外,仿佛在与无形的师父交流,等待那灵光一现的顿悟。

手稿一页页增厚,摞起来已有寸许。纸张粗糙,字迹却工整而有力,间或有图表穿插。墨迹深浅不一,记录着不同时间的心境与光线。这不仅仅是一份医学笔记,更是陈墨在极端环境下,精神世界的投射与结晶。它融合了微晶子道医传承的玄奥精髓与中医体系的严谨框架,夹杂着陈墨个人独特的生命体验与狱中实践的智慧。

偶尔,王劲松“巡查”至此,隔着窗户看到陈墨如此专注地伏案书写,会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许,然后悄然离去,从不打扰。他似乎明白,陈墨正在做的事情,其价值可能远超乎他的想象。

当最后一页关于“医者心性修养”的思考落笔,陈墨长舒一口气,轻轻合上厚厚的稿本。窗外,已是深秋,药圃中的许多草药进入了采收或休眠的季节。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平静,仿佛完成了一场漫长的、与师父跨越时空的深度对话,也将自己这些年来所有的痛苦、挣扎、学习与领悟,都熔铸进了这叠沉甸甸的纸页中。

他知道,这手稿远非完美,还有很多待完善、待验证之处。但它是一个坚实的起点,一个系统化的雏形。它将散落的珍珠串成了项链,将模糊的感悟化为了清晰的路径。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它还能为其他身处困境、渴望了解古老医学智慧的人,提供一丝微光。

陈墨将手稿用干净的油布仔细包好,放入储物架的最深处。然后,他洗净手,点燃一支自制的、有安神效果的草药线香。青烟袅袅中,他对着虚空,深深一揖。

师父,您传授的学问,弟子未曾敢忘,今日稍作整理,以期不负所托。前路漫漫,弟子当继续前行。

夜色渐浓,小屋重归寂静。但在这寂静之中,一部诞生于囹圄、融合了道与医、血与思的独特着作,已然悄然成形,如同深埋于冻土之下的种子,静候着破土而出的机缘。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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