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正悄然涌动。那个曾经让无数人心灵震颤的演讲仿佛点燃了一团火,虽然火苗微弱,但却在陈墨内心深处越烧越旺。每一次回忆起当时台下观众们激动得热泪盈眶、掌声雷动的场景时,他都会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力量涌上心头——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似乎唤醒了他沉睡已久的某种潜能。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墨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关注起周围发生的事情来:从狱中的点滴琐事到社会热点新闻;从小伙子们之间偶尔爆发的争吵斗殴到监狱管理部门发布的政策法规一切都变得如此有趣且值得探究。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原来这个看似封闭狭小的世界里竟隐藏着那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和秘密!
随着对周遭环境了解得越来越深入,陈墨越发觉得有必要将这些观察与思考记录下来并分享给更多人知道。于是乎,原本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手稿逐渐演变成一部长篇巨着雏形——书中不仅详细描述了狱中众生相以及他们各自背后所蕴含的人生哲理,还融入了作者本人对于自由、正义等诸多问题独特见解及深刻感悟。
但有些变化是内在的、无声的。演讲仿佛是一次心灵的袒露与梳理,之后的日子,陈墨感到自己与师父微晶子之间那种精神上的联结,变得愈发清晰、稳定,甚至“可感”。以往,师父的存在更像是一种模糊的意念、一段深刻的记忆、或是在关键时刻闪现的指引。而现在,当他静坐入定,或是专注于某种草药的细微性状时,师父那清寂如寒潭、温润如古玉的气息,会如同月光洒满庭院般,自然而然地笼罩他的心神。那不是幻觉,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精神契合与共振。
时光如白驹过隙般飞逝,转眼间已步入深秋时节。夜幕降临,万籁俱寂,空气中弥漫着丝丝凉意。这是一个清冷而又孤寂的夜晚,天空中不见一丝月色,唯有几颗稀落的星星在浓重厚实的云层缝隙间若隐若现地闪烁着微弱光芒。
此时此刻,整个监狱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静谧所笼罩,显得格外安静祥和。远远望去,可以看到一座高耸入云的岗楼矗立在那里,岗楼上的探照灯如同一只警惕的眼睛,有节奏、有规律地扫视着四周,将一道道明亮刺眼的光束投向远方,划破这片无垠的黑暗夜空。
陈墨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小屋里,他刚刚结束了一整天繁重的劳动和紧张的学习任务。此刻,他正双腿盘坐于地,双目紧闭,全神贯注地调节着自己的呼吸频率,努力让内心逐渐平静下来,并沉浸到那种与师傅心灵相通的宁静境界当中去。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种非睡非醒的玄妙状态里,陈墨感到身侧的空气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不是风,更像是一种存在的“凝结”。他缓缓睁开眼。
屋内的昏暗似乎被某种柔和而不刺眼的光晕稀释了。在原本空无一物的床铺对面,那把旧椅子上,一个淡淡的身影逐渐清晰。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须发如雪,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平静,仿佛能容纳万千星河,又如同古井无波——正是微晶子。
这一次,不同于以往意念中的感应或记忆中的形象,陈墨“看”得格外真切,甚至能感受到那身影散发出的、带着山林晨露与古老药香交融的独特气息。师父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已在那里陪伴了他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陈墨心中并无惊骇,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安然与酸楚交织的悸动。他并未起身,只是保持着静坐的姿态,目光恭敬地投向师父,喉头微动,千言万语哽在胸间,最终只化作无声的凝望。
微晶子的目光落在陈墨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悲悯,没有赞许,只有洞悉一切的澄明与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长者的温和。他缓缓开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震动传来,而是直接响在陈墨的心湖深处,却比任何真实的语音都更加清晰、浑厚,带着岁月沉淀的质感:
“墨儿,这些年,苦了你了。”
只此一句,陈墨便觉得眼眶发热,胸中块垒翻涌。所有的委屈、挣扎、孤独、坚持,仿佛都在这简单的一句话里被看见、被抚慰。他微微摇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微晶子似能明了他心中一切,继续说道:“你之所遇,乃劫数,亦是机缘。困于此地,心未困;身陷囹圄,道未囿。观你种药行医,整理心得,乃至日前那番肺腑之言,为师甚慰。你已非昔日山中稚子,心性渐成,道基初稳。”
陈墨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在心底回应:“弟子愚钝,全赖师父昔日教诲根基未失,方能在此浊世一角,勉强守住心灯不灭。只是前路茫茫,冤屈未雪,心中时有惶惑。”
“冤屈自有昭雪之日,然非你当下执念可成。” 微晶子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之机缘,在于‘困’。若无此困,你或悬壶于市,忙碌于生计技艺,难有暇返观内心,体悟道医本源之妙。如今,外缘虽狭,内心反得清净广阔。你所整理之手稿,所行所言所感,皆是你之道在困厄中生根发芽之见证,此乃真修行,远胜空谈玄理。”
,!
师父的话,如醍醐灌顶,让陈墨心中一清。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本身就是一场最深刻、最严酷的修行。技艺的精进、心性的磨砺、对道与医理解的深化,无不源于这“困”字。
微晶子微微抬手,那虚幻的袍袖仿佛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无形的轨迹。只见他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物。那是一枚玉佩,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玉佩呈圆形,外廓简朴,中心略厚,边缘圆滑,通体是那种最上等的羊脂白玉般的质地,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仿佛从内部生发出的青色氤氲。玉佩正面,以极其古朴、流畅而充满玄奥意味的线条,阴刻着一道符文。那符文非字非画,结构繁复却又浑然一体,似云纹缭绕,又似星图运转,中心一点微凸,仿佛蕴含着一个浓缩的宇宙,仅仅是注视,便让人心神为之宁静。
“墨儿,近前来。” 微晶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庄严的意味。
陈墨依言,起身走近,在师父面前恭敬站定。
微晶子并未直接将玉佩递给他,而是将玉佩虚托于掌心之上,指尖泛起一点几乎不可见的、清蒙蒙的光华,轻轻拂过玉佩表面的符文。那符文仿佛被瞬间激活,闪过一丝更深的、如同水波流转般的微光,随即内敛,恢复古朴。但陈墨能感觉到,玉佩散发出的那种宁静、庇护的气息,似乎更加浑厚了。
“此佩,随为师多年,曾于终南古洞、昆仑雪巅,吸纳山川灵韵,日月精华,更经吾以本门心法常年温养。” 微晶子目光慈和而郑重地看着陈墨,“其上所刻,乃本门护心守神、辟邪安魂之根本符文‘太和清宁纹’,暗合阴阳升降、五行轮转之理。”
他将玉佩递向陈墨。陈墨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玉佩入手微沉,触感温凉细腻,但绝非冰冷,反而像有生命般,隐隐与他的体温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神安泰的暖流,自玉佩接触的掌心,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连日来整理手稿的疲惫、演讲后潜藏的一丝心绪波动,都被这股暖流悄然抚平、涤荡。
“今日,为师将此佩赠予你。” 微晶子的话语清晰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烙印在陈墨心间,“其一,可护你平安。此身陷于此,虽暂无大厄,然人心叵测,世事无常。佩在身,寻常阴秽邪祟、恶意侵扰难以近身,可保你心神清明,不为外魔所惑,气血安和,少生无妄之疾。切记,护身之要,首在护心。”
陈墨握紧玉佩,感受着那沉静而强大的守护之力,心中暖流涌动,更觉责任重大。
“其二,” 微晶子看着陈墨的眼睛,目光似乎要看到他灵魂深处,“亦是更为紧要者——此佩能提醒你不忘初心。”
“不忘初心?” 陈墨喃喃重复。
“嗯。” 微晶子颔首,“你初入山门,所求为何?非为名,非为利,乃是见世间疾苦,心生恻隐,欲求济世活人之术,以解众生之苦厄。此乃你医者仁心之初衷,亦是你近道之本心。”
他微微一顿,语气更加深沉:“然,人生于世,尤其身处逆境、漩涡,极易迷失。权势可诱人,安逸可蚀骨,仇恨可蒙智,乃至自身所长,亦可滋生骄矜,使人偏离本道。今日你境遇稍改,得些许庇护,日后若有机缘脱困,或遇更大诱惑、更复杂局面,此心是否仍能如初?”
陈墨心神凛然,是啊,现在的他,因为有监狱长的默许,有了相对安宁的环境,但若将来他不敢深想。
“此佩温润,其性中正平和,暗合大道‘中和’之旨。每当你心绪浮动,意念偏斜,或因外物而动摇本心时,手握此佩,或贴身佩戴,感受其恒定温凉之质、清宁安和之气,便当自省:我之初衷何在?我之所行,是否仍循济世本心,而非汲汲于个人恩怨得失、浮名虚利?是否仍持守道医‘调和阴阳、顺应自然’之根本,而非炫技逐末?”
微晶子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在陈墨心灵深处回响:“护你平安,是护你肉身一时之安;提醒你不忘初心,是护你道心永恒之明。前者为用,后者为体。唯有本心澄明,不忘为何而行医、为何而近道,你所持之术、所行之路,方能不偏不倚,真正利己利人,合于天道。否则,纵有通天之能,亦可能堕入魔障,害人害己。”
陈墨紧紧握着玉佩,仿佛握住了自己生命的锚点与方向的罗盘。师父的教诲,字字珠玑,与他这些年的体悟完全契合。技艺再高,若失了仁心,不过是个厉害的匠人;处境再变,若忘了来路,终会迷失在无尽的岔道。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定当时时以佩为镜,反观己心,不忘济世初志,持守中和之道。” 陈墨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对着师父虚幻的身影,深深拜了下去。
当他抬起头时,微晶子的身影已然开始变得淡薄,如同水墨溶于清水,但那慈和而深邃的目光,却仿佛永久地印刻在了他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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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儿,前路尚远,好自为之。玉佩之妙用,随你修为心境提升,自会渐次感知。记住,真正的守护与力量,终源于你自身澄明坚定的心。” 最后的话语,如风中絮语,袅袅散去。
光影彻底消失,小屋重归昏暗寂静。只有陈墨手中那枚温润的玉佩,散发着真实的触感与淡淡清辉,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幻。
陈墨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仔细端详这枚玉佩。手指摩挲着那玄奥的“太和清宁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与清晰的方向感。他将玉佩贴身戴好,紧贴心口的位置。玉佩与肌肤相贴,那股温润安和的气息更加直接地沁入心脾。
他重新盘膝坐下,闭上眼睛。这一次,静坐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静与通透。玉佩仿佛一个无声的守护者,也是一个恒久的提醒者,让他纷杂的思绪沉淀,让他的心神回归到最本源的那个点上——那个因为见人疾苦而立志学医、因为敬畏自然而追随大道的赤子之心。
夜深了,万籁俱寂。陈墨的心,却在这枚来自师父、承载着无尽关爱与期许的玉佩护持与指引下,变得无比明亮与安定。他知道,无论未来的路还有多少风雨坎坷,只要这枚玉佩在,只要师父的教诲在心,他就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初心如佩,温润恒久;道心为灯,长明不灭。在这高墙铁网之内,一场跨越时空的传承,以这样一种无言而深刻的方式,完成了它最重要的交付。而陈墨的修行之路,也将由此,步入一个更加内省、也更加坚定的新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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