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丹拿和王三妹走出驿望镇车站,穿过纷乱的广场。
夜色浓重,万和楼就矗立在对面街角,灯火通明,像一只蹲踞在黑暗里的巨兽,每一扇亮着的窗口都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王三妹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那座建筑。
楼里晃动的光影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明明暗暗。
“万和楼……”
她轻轻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像叹息,又像一句古老的咒语,“百年人来人往,楼却一直在这里。它看过太多事了。”
王丹拿没接话,只是深吸一口气,率先推开了那扇包着铜皮的厚重木门。
大厅的景象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惊人的真实感。
德式拱顶下吊着几盏积满黑灰的白炽灯,光线昏黄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巨大阴影。
空气浑浊,混杂着烟酒、汗味和食物残羹的气息。
脚下的南洋柚木地板早已失去光泽,踩上去发出“吱嘎”的声响。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大厅。
左侧是橡木吧台,台后站着一个无精打采的服务生。
吧台旁,一位穿着暗青色锦缎长衫的中年男子,正心不在焉地用指腹盘磨着一枚温润的古玉。
王丹拿太阳穴突地一跳——
那玉的形制,还有男人眉眼间那种市侩的精明气,都让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熟悉,仿佛在哪见过,却死活想不起名字。
这感觉让他有些眩晕。
二楼回廊的阴影里,倚着两个穿灰绿制服的欧洲男人,帽檐压得很低,指尖的香烟明灭不定。
看到他们进门,其中一人悄无声息地走向角落的电话机。
大厅右侧散落着七八张圆桌。
一桌德军军官正粗暴地切割着黑麦面包。
邻桌,一个穿剪裁合体西装的中年男人慢条斯理地品着咖啡,面前摊着厚厚的账簿。
他左手以某种特定的节奏轻敲桌面,右手则飞快地拨弄着一架黄铜算盘——
那修长稳定的手指和专注的侧影,再次触动了王丹拿记忆深处的某个开关,一个与“数字”和“效率”相关的模糊影子一闪而过,依旧无法捕捉。
寒意悄悄爬上他的脊背。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角落阴影里,两个头戴瓜皮帽的“华商”看似悠闲地嗑着瓜子,眼珠却每隔十秒就精准地扫向大门一次;
不远处独占一桌的老者,须发皆白,穿着旧锦缎袍,枯瘦的手指正捻动着一张塔罗牌——
老者指尖那几点细微的靛蓝与赭石颜料渍,让王丹拿心头莫名一颤,仿佛看到了某个沉静创作的身影。
最让他心神震动的是靠近楼梯的那桌。
一位穿着月白苏绣旗袍的年轻女子,手执团扇半掩着面,正微微蹙眉,仿佛嫌弃空气污浊。
王丹拿感到一阵强烈的错位感——
这弥漫的熟悉与绝对的陌生交织在一起,比纯粹的诡异更让人窒息。
他与王三妹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对周遭那些或明或暗的审视目光视若无睹,径直穿过大厅,最终选定了一张背靠承重砖柱的角落圆桌。
桌布下缘有几道深褐色的劈砍痕迹,桌旁木椅腿上还有新鲜的弹孔。
那个眼神飘忽的服务生挪过来,目光在王三妹的相机上停留了一瞬,右手下意识地按在围裙下鼓囊的位置上。
“两位要什么?”声音嘶哑。
“两碗清水面,四个馒头,一碟咸菜。”
王丹拿声音平稳,指尖一弹,一枚鹰洋旋转着飞落桌面。
硬币还在桌面上嗡鸣旋转,二楼就传来枯木摩擦般的“吱呀”声——
有人贴着墙根在移动。
王三妹将相机轻轻搁在桌面,镜头盖扣得严严实实。
服务生的瞳孔微微一缩,肩头的抹布“不小心”滑落,碰倒了粗陶盐罐,盐粒泼洒出来,在桌上铺开一片刺眼的白。
王丹拿内心的惊涛骇浪还未平息,眼角余光瞥见的大厅“日常”,与他内心的震荡形成了诡异的对比:靠墙的圆桌,那西装笔挺的男人正对学徒冷声吩咐:
“去把万和楼最近三个月所有电费凭据调出来!逐笔核对!”
他说话时,目光锐利地扫过屋顶那几盏昏黄的灯泡。
楼梯旁的小圆桌,那月白旗袍的女子正与一位穿青布长衫、戴圆框眼镜的沈账房对坐。
她面前摊开一本皮质笔记本,神情专注。
“沈先生,”
她的声音清晰传来,“八号井的‘特殊作业’津贴,流程单据俱已齐备。”
她笔尖在笔记本的某处记号上轻轻一点,身体不易察觉地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另外,我听到风声,八号井近日有工人小队下井‘维护’后,未能按时上井?这类事若处理不当,引发的麻烦,怕比款项本身更棘手。”
橡木吧台旁,那锦衫男子油光满面的脸上堆着笑,一边擦拭手中古玉,一边对体面的客人压低声道:“老哥,上上眼!这可是坊茨老坑的货色……”
他身体前倾,看似专注谈价,眼角余光却快速扫过那桌德军军官,也扫过角落里几个始终闷头喝茶、穿着长袍马褂的阴沉面孔。
大厅最幽暗的角落,那捻动塔罗牌的老者独自占着小桌,仿佛对周遭的嘈杂充耳不闻。
他苍劲的手指慢悠悠捻开一张牌——牌面上,高塔被雷霆击中,冠顶坠落,火光四溅。
他半阖着眼睑,目光每隔几秒便扫掠全场。
指间一枚铜钱,随着他枯瘦手指拂过那冰冷的“高塔”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嗡”然轻响。
各种声音、气味、光影、神态在此处交织。
伪装者们冷静地探查,暗处的殖民军方、本地矿务势力、神秘的“长袍客”、以及老者所代表的“观察者”,他们的触角已悄然纠缠在一起。
他们都在各自时代与命运赋予的“角色”外壳下,等待着某个变量的出现。
而此刻,从进门起,他们或疑惑、或审视、或仅仅是一瞥而过的目光,都表明他们对这新来的“铁路工程师”及其女伴,同样感到陌生。
恰在此时,王三妹倏然转身,正对王丹拿。
她脸上的平静褪尽,化为一片肃穆的冰原。
那双清澈眸子深处,投射出超越凡俗、洞悉一切的深邃。“王工程师,不,或许我该称您……”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惊雷在王丹拿耳畔炸响,“……王丹拿?”
“你……你是怎样知道的?!”
王丹拿瞳孔骤然紧缩,身体猛震,右手本能地按上腰间毛瑟枪冰凉的握柄!
这深埋于灵魂最深处、属于2017年动画师的真名,竟被这1914年的女子,在这危机四伏的驿站里轻描淡写地道破!
王三妹对他的震惊视若无睹,声音依旧平静,却蕴含着洞悉一切底层逻辑的穿透力:“我如何得知?唤我来此的,是它。”
话音刚落,王丹拿贴身内袋中的幽蓝魔方,仿佛受到终极召唤,竟自行微微震颤起来,散发出一圈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冰蓝色光晕,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穿透衣物隐约可见。
“这是……”
王丹拿呼吸一滞。
“取出它。”王三妹说道。
王丹拿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将微微发烫的魔方握入掌心。
那熟悉的冰凉坚硬触感,此刻却仿佛与他的血脉相连。
王三妹接过魔方,手指快速拨动那些幽蓝的棱面。
她的动作快如幻影,魔方内部随之亮起一道道深奥的符文流光,仿佛正在执行某种古老的解锁协议。
幽蓝的光芒在她指尖流转,映亮她专注的侧脸。
她将魔方递回王丹拿手中,瞬间,异变陡生!
魔方骤然变得滚烫,一道炽烈的蓝色光流自魔方核心涌出,顺着他右臂经脉逆流而上!
剧痛伴随着炽热袭来,他下意识卷起右边制服的袖子——
只见他小臂内侧的皮肤下,无数细密的幽蓝光点正疯狂游走、汇聚,仿佛有生命的星辰在血脉中奔涌。
光点迅速凝结,最终在他前臂皮肤上,凸显出一行复杂古老、由幽蓝色螺旋光基元组成的奇异发光符文,深深烙印进他的血肉之中!
那符文的结构绝非已知任何文字,它扭曲而神秘,核心是由三个螺旋嵌套的“〧”形符号主导,周围环绕着“〢o〡〦〥oo o〤〤〣oo〨〨〨〢o”等精密的光点阵列,整体散发着一种与魔方同源、却更加古老磅礴的时空法则气息。
光芒明灭不定,与他掌心魔方的脉动、与这栋万和楼深层的震动,甚至与脚下这片土地的脉息,产生了深沉而宏大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