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和楼里,空气仿佛凝滞。
王丹拿看着自己右臂上字符慢慢消失,皮肤看起来也恢复正常,只留一点细微的酸麻感还留在手臂上,脑子里那串复杂符号的影像也挥之不去,让他心头发慌。
刚才魔方像一把钥匙强行撬开了他记忆的锁。
两股不同的记忆混在一起冲撞:
一边是动画师王丹拿的记忆——电脑屏幕上没做完的冰龙模型、弹出来的引力波新闻、画室里那幅指画上的漩涡。
另一边是工程师王培武的记忆——铁路上的通信线路、电报机的滴答声、对时局的担心,还有腰间那把沉甸甸的枪。
两个身份的记忆在他脑子里打架,让他太阳穴直跳。
就在这时,他手心紧贴的魔方内部,轻轻“咔哒”响了一声。
一股更沉静、更听话的冰凉感传过来,好像终于确认了主人。
这个感觉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不是梦。
他深吸几口气,感觉手臂的酸麻随着魔方稳定的脉动很快消失。
王丹拿把魔方装进口袋,锐利的目光扫过大堂。
他心想刚才的景象,估计有人看见了。
此时懂王花手里的团扇停住了,眼睛在他脸上和右手之间打量,满是疑惑。
吧台旁,王宝藏擦玉的动作停了,精明的脸上露出吃惊。
不远处的孙光翼,敲桌子的手指停了,拨算盘的手悬着,眼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最暗的角落里,李冰奇手里的铜钱“叮”一声掉在“高塔”牌上,他半闭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锐利的目光直射向王丹拿的右臂。
二楼回廊阴影里,两个穿灰绿制服的男人身体往前倾了倾,其中一人拿起了墙上电话机听筒。。
吧台后的服务生,按在围裙下的右手明显绷紧了。
整个大堂好像静了一瞬。
所有或明或暗的视线,最终都聚焦于他手中那枚幽蓝的魔方之上。
疑惑、审视、警惕各种情绪在浑浊的空气里碰撞。
这时,那个服务生端着木托盘,脚步有点僵硬地挪到他们桌边,打破了安静。
“您二位要的清水面,馒头,咸菜。”
他慢慢把托盘放桌上。
接着,他又“砰”地放下一个粗陶酒壶和一只白瓷杯。
“掌柜说夜里冷,送壶坊子老窖给客人驱寒。”
他说得很快,没等回应就转身走回吧台。
王三妹好像完全没注意周围的视线和这壶酒。
她自然地拿起馒头掰开,就着面条小口吃起来。
然后抬眼,平静地看着还在发愣的王丹拿:“抓紧吃吧。”
王丹拿猛地回神。
他抓起冷硬的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仿佛要将满脑的混乱与惊疑一同咽下,就着清汤面囫囵吞入腹中。
王三妹很快吃完。
她从挎包深处拿出一本杂志。
封面上《国家地理》的黄框和字非常醒目。
最让王丹拿瞳孔一缩的,是那印刷清晰的出版日期:2017年8月。
一本来自未来的杂志,就这么出现在1914年危机四伏的酒楼里。
王三妹熟练地翻开厚重的杂志,精准地找到一篇带很多图片、图表和地图的长文章。
她把杂志平推到王丹拿眼前,指尖在几幅关键的黑白照片和段落上点了点:“看看这个。”
王丹拿接过杂志,目光扫过那些印刷精美的图片和严谨的文字。
它是一篇结合了历史档案、民间传说、实地勘探和前沿地质学猜想的深度调查。
报道的核心,直指坊茨镇地区废弃的“八号竖井”。
文章详细考证了一战时德军在这里搞的、代号和“熔炉”有关的秘密工程,引用了一些零散的德军加密档案。
更重要的是,文章提出了一种叫“龙晶石”的科学猜想——这是一种据说有异常能量特性、可能来自特殊地质条件的稀有矿石。
报道结合老矿工的口述、和地质雷达的异常数据,推测德军当年的项目,很可能就是想找并用这种“龙晶石”作为某个高能装置的燃料或核心。
所有冷静的学术推论和模糊的历史线索,都隐隐指向一个因为战争结束而没完成的、危险的大型实验。
翻动间,他的目光忽然被其中一页吸住。
那是一幅彩色插页,印着一幅气势很大的指画。
画的作者正是“李冰奇”。
坊茨小镇旧影,烟囱、德式建筑和弯绕的铁路线交织在一起,好像被包裹在这片沉睡的地底能量里。
画面用浓重的墨色画出地下岩层的深不见底,中间用留白和矿物颜料点出弯曲的矿脉和闪光的晶簇,宏大又精细。
画的题跋只有四个字:“驿望龙魂”。
王丹拿捏着杂志边的手指有点发白。
这些跨越了一百零三年的信息、猜想和线索,现在以最离奇、最直接的方式,摊在他眼前。
杂志上冷静的科学探讨,和他脑子里那些属于“动画师王丹拿”的、像预言一样的破碎“设定”完全吻合。
煤矿深处的秘密、德国人的疯狂计划、那叫“龙晶”的危险矿石……全都有了冰冷而确凿的“来自未来的证明”。
王三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带着穿透时空的沉重:“现在你看到了。你要进去的,不只是一段被埋起来的历史。这是一场百年前就失控了的危险实验。而你,”
她的目光落在王丹拿脸上,“是意外闯进来的变数,也可能是……唯一能阻止它的人。”
王丹拿把杂志还给王三妹。
所有的疑问、震惊,在这时候都显得无力。
证据,已经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摆在了面前。
王三妹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王丹拿能听见:“刚才的动静瞒不过这楼里的有心人。我们时间更紧了。”
她的目光扫过王丹拿的右手和口袋。“‘钥匙’已经认了你,证明我没找错人。我是紫云。”
王丹拿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心里一沉,随即被“果然是这样”的情绪填满。
他咽下嘴里最后一点食物,等着下文。
“德国人在八号竖井底下挖到的东西,就是杂志里说的‘龙晶’。他们正用这种矿石当核心能源,想启动那台代号‘熔炉’的机器。”
她停了半秒,语气更沉:“那台‘熔炉’很危险。它不是在用能量,更像是在用蛮力扭曲、撕开矿脉本身含着的某种根源力量。再搞下去,可能会出无法预料的大问题。”
她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出一个倒钟形的轮廓:“指挥这次行动的德军头目叫汉森少校。他指挥部壁炉后面,藏着直通矿井深处的紧急通道。这是能躲开主要守卫、接近目标的关键路。”
这时邻桌的孙光翼拨算盘的手指几乎看不出来地顿了一下。
他镜片后的目光朝这边偏了微不可察的一点,然后又回到账簿上。
紫云的话像一把锤子,把王丹拿脑子里散乱的线索碎片钉在一起,拼出了清楚的轮廓。
掌心的魔方又微微震了一下,好像在回应这清楚的敌情和目标。
“你要我去矿井底下?拿到‘龙晶’,或者毁掉‘熔炉’?”
王丹拿声音压得更低。
“对。”
紫云毫不犹豫地点头,“‘熔炉’的核心部件和高纯度的‘龙晶’原石应该还在井下,他们正在组织搬运。
你必须赶在前面。那里不仅有你必须阻止的东西,很可能也藏着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答案。”
她语速加快,带上了诀别的意思:“我会按原计划往乐道院去。那里相对中立,也有我需要的信息。这个举动能吸引可能盯上我们的‘尾巴’。真正需要潜进去的是你。”
她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只剩气音,“记住,你要防的不只是德国殖民军。‘黑龙会’可能也得到了一些情报,他们无孔不入。”
王丹拿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 ,目光落在面前那壶坊子老窖上,他需要一点东西,来压住翻腾的心绪。
他抓起酒壶,把酒倒进杯子,接着将杯中白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