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丹拿与王三妹随着运送伤员的马车队,默默走过出站口的简易岗哨。
车站广场上,初秋夜风便毫无遮挡地吹拂过来,带着田野特有的湿润凉意,也卷来了市镇方向隐约混杂的人语与车马声。
他们来到了车站前的广场上。
眼前的景象让王丹拿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广场地面在清冷的月光下呈现出斑驳的明暗。
几盏老式路灯立在广场边缘,投下昏黄而有限的光晕。
马车、人力车在广场上无序地停靠着。
零散的小贩蜷在更深的阴影里,面前粗布上摆着劣质烟草、成盒的火柴或几块硬邦邦的本地点心。
更多的是神色仓惶、背着包袱或拖着藤箱的平民,其中夹杂着一些衣着体面些的外国侨民身影,他们聚成小团,低声用各种语言交谈着,脸上交织着离家的不安与对前路的迷茫。
德国士兵小队在广场外围规律地巡逻,步枪的刺刀在月光掠过时反射出冰冷的寒光,无声地提醒着所有人此刻的戒严状态。
车站东侧的货运入口处,灯光陡然增亮。
三辆覆盖着厚重帆布篷的军用卡车,缓缓驶入广场东侧大门。
广场南面万和楼,坚实的青砖灰缝墙体,高耸的坡顶,一排排拱形长窗里透出温暖明亮的灯光,与广场上煤气灯的昏黄油色截然不同,清晰地勾勒出窗内晃动的人影。
喧闹的人声、杯盘清脆的碰撞声、跑堂伙计穿透力十足的唱喏声、甚至还有留声机播放的西洋舞曲片段,从敞开的门窗里一阵阵汹涌而出,汇聚成一股强大而充满世俗烟火气的声浪,竟短暂地压过了广场上的嘈杂。
这栋楼像一个自带强大引力场的堡垒,一个悬浮在1914年动荡夜色中的、“正常”与“繁华”的孤岛,散发着食物热气、酒精、社交体温和某种用金钱与身份暂时购买的、虚幻的安全感。
王丹拿望着月光与灯光交织下那片熟悉的景象,心头猛然掠过一阵强烈的既视感。
太熟悉了。
那楼体侧面的砖砌肌理、主入口上方弧形雨棚的精确弧度、二楼东侧第三扇窗户因窗格分割而特有的光影 ,门口那棵老树歪斜生长的角度,都与他为了“昆仑归墟”项目,在动画软件里依据历史照片反复测量、调整、渲染了无数遍的“1914年万和楼”数字资产,重合度达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这不再是模糊的印象,而是细节的恐怖复刻。
是大脑在穿越应激下产生的幻觉,还是他呕心沥血构建的那个虚拟世界,其底层数据与空间坐标,真的以某种超越理解的维度折叠方式,“映射”或“侵蚀”进了此刻的历史现实?
《悬浮之眼》画作与落地钟的意象再次闪现——
或许,他并非“进入”历史,而是站在了两个被强行耦合的“时空图层”的夹缝中,万和楼正是其中一个异常清晰的“锚点”或“接口”。
他用力闭了闭眼,握紧口袋里的魔方,感觉真实。
再睁开,万和楼依然矗立,真实不虚。
那份“熟悉感”与刚刚驶入的德军卡车所代表的冰冷现实,让他脊背渗出寒意,仿佛自己不仅被动地穿越了时间,更像是主动(或被动)地踏入了一幅正自行演算生成了所有物理细节的庞大蓝图深处。
他成了自己作品里的一个变量。
“王工程师?”
王三妹的声音将他从这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出神中拉回。
她已经观察了片刻广场,目光扫过那些军车和搬运的士兵,又落在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上,眼中闪过一丝评估与了然的神色,但很快恢复成一贯的平静。
她转向王丹拿,刻意提高了音量以压过卡车的余音和广场嘈杂:
“我需要尽快前往乐道院。那里有教会医院和相对完善的组织,能更有效地接收协调这些伤员,我也需要记录这里正在发生的人道状况。”
她略微停顿,目光直视王丹拿,“我对这里的街道和战时管制情况不熟,需要一位可靠的向导。你是铁路系统人员,对本地地理和人员构成理应熟悉。能请你帮忙吗?”
王丹拿迅速从混乱的思绪和冰冷的观察中抽离。
乐道院?
这个地名立刻从他属于“王培武”的记忆碎片中调取出来——
美国北长老会在潍县东关门外建立的大型教会综合体,包含设施较好的医院、学校、印刷所,教堂,在本地政商和民间影响力都不小,确实是一处战时可能被承认的中立点,也是信息集散地。
不过,“乐道院”和“记录”这两个词,微妙地触动了他作为动画师的神经。
寻找关键场景、记录环境细节、从碎片中拼凑叙事逻辑,这几乎是刻在他职业本能里的东西。
王三妹的目的看似纯粹,但选择乐道院这个兼具医疗、信息、外籍背景的地点,本身就很值得玩味。
“乐道院的设施确实能提供急需的医疗,那里的教会背景也可能提供一些庇护。”
王丹拿沉吟着,目光再次快速扫过远处马车上的伤员,最后回到王三妹被帽檐阴影半掩的脸上,
“但王小姐,恕我直言,你作为《国家地理》的记者,此刻优先选择去那里,真的只是为了拍摄伤兵和记录背景?
“记录事件的全貌,本身就是我的目的,也是我的工作。伤员、平民、转移的物资、紧张的气氛,都是历史片段,需要被客观留存。”
王三妹的回答干脆利落,她调整了一下肩上徕卡相机坚固的皮质背带,动作熟练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珍视,
“我的职责是让未能亲临现场的世界,看见正在发生的一切。
乐道院能提供一个相对安全、信息可能更流通多元的初始立足点,便于我建立对全局的初步认知。
而在陌生且局势紧张的环境下,我需要一位熟悉地形、了解本地情况的人带领,提高效率,规避不必要的风险。此刻,你是我能找到的最符合条件的人选。”
她的理由充满了纪实工作者特有的务实精神,几乎无懈可击。
王丹拿看着她手中那台既是工具也是象征的精密相机,忽然生出一种奇特的、跨越时空与领域的共鸣感——
尽管工具(相机与软件)、媒介(银盐照片与数字影像)和时代背景迥异,但他们似乎都在试图用自己的专业方式,去“观察”、“解码”、“架构”并最终“呈现”眼前这片复杂迷雾下的真实图景。
她或许也在“建模”,只不过用的是另一种“算法”。
“我明白了。”
王丹拿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那片喧嚣明亮的万和楼:“不过,王小姐,现在已是午夜,从车站到乐道院还有一段不短的路,途中会经过一些僻静巷道。我们一路奔波,你也看到了,眼下车站内外人员复杂,局势微妙。”
他指了指广场上那些疲惫惊惶的面孔和远处依稀可见的巡逻队,“不如先去万和楼吃点东西,稍作休整,才有力气应付夜路和接下来的工作。”
万和楼——这个在他“设计”中多次出现、此刻又展现出诡异“既视感”的关键场景——对他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与探究欲。
王三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人声鼎沸的万和楼,又眺望了一眼远处月光下黑暗沉寂的街道方向,略作思索。
记者敏锐的直觉和丰富的旅行经验告诉她,酒楼茶肆确实是观察社会百态、收集零散信息的传统节点,尤其是在这种人员流动异常的时期。
她点了点头,爽快接受了这个方案:“有道理。获取当地即时信息也是工作的一部分。那就先简单吃点东西,顺便听听情况。不过我们时间有限,不能耽搁太久。”
两人达成共识,穿过依旧纷乱但已开始适应的人群和车马,朝着那万和楼走去。
坊茨车站站长室内,密探奥托轻轻放下了挂在墙上的骨制电话听筒,对身旁如同阴影一部分般静立的弗里茨低语,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目标去了万和楼。”
弗里茨瘦削的脸颊在煤油灯飘忽的光线下动了动,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玩味的弧度,灰蓝色的眼睛像结冰的湖面:“万和楼?真是越来越有意思的选择。
看来我们的‘工程师’和这位背景神秘的‘女记者’,比柏林档案室那些干瘪报告预想的要更谨慎,或者更有他们自己的打算。通知各单位,目标位置变更,聚焦万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