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电报房内,王丹拿抓起一个马灯,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厚重的木门!
1914年的中元夜,扑面而来。
虽然已是初秋季节,但空气依旧有些闷热粘稠。
昏黄的路灯勾勒着轨道与扳道房的硬朗轮廓。
王丹拿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西边。
那座1914年的天主教堂塔楼,沉默地矗立在天际那轮巨大的中元月下。
砖石轮廓与李冰奇画室中那座落地钟的造型神韵惊人地相似。
而塔楼顶端的钟面,如同被时光冻结,两根指针顽固地停留在午夜十二点整的位置,与落地钟倒转归零的意象重叠,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永恒感。
站台上大量德国殖民军士兵沿月台列队,深蓝色制服连成压抑的色块。
几处关键位置架设了沙袋掩体。
军官用短促的德语下达命令,指挥士兵将油布遮盖的板条箱搬运到指定的闷罐车厢旁。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汗水和冷金属的气味。
王丹拿的目光,被站台尽头那具刚刚驶入的钢铁巨兽死死攫住。
那台蒸汽机车并未完全停稳,庞大的车头像一头疲惫却依旧危险的巨兽,拖拽着沉重车身缓缓滑行。
白热的蒸汽从钢铁关节缝隙嘶嘶泄出,笼罩车头。
司机透过敞开的窗口,正紧张地操纵着回动机手把。
王丹拿越靠近,那股灼人的热浪就越发霸道。
轮轴上方粗大的气缸外壁冷凝着水珠,巨大的连杆与驱动杆构成的复杂机械赤裸地暴露着,泛着被机油浸润的沉重光泽。
就在他下意识调整位置,试图从侧面看清车头编号的刹那——
那庞大、黝黑的火车头裹挟着滚烫的白汽,穿越他的身体轰然掠过!
巨大的声浪与震动让他脑中嗡鸣,眼前景象瞬间扭曲、重叠!
幻觉再临!
潍河九龙涧里喷吐蒸汽的钢铁怪兽,以及那柄插在它身上的宝剑。
就在他幻象中拔剑的瞬间——
“嘟——!!!”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猛地撕裂了这短暂的时空错位,手中的剑与眼前的怪兽瞬间烟消云散!
紧接着,是更多此起彼伏、急促无比的哨音!
德军士兵深蓝色的身影在站台各处闪现,他们吹着哨子,在刚刚完成最后滑行、彻底停稳的列车周围,拉起了一道严密的警戒线。
列车完全展现在他眼前。
编组正如他破译的密电所示:前面是几节铁门紧闭、透着不祥的闷罐车厢,后面连接着普通的客车车厢。
闷罐车附近,士兵们正把一些木箱装进车厢。
客车车厢下来的乘客——主要是被允许下车的外国侨民和一些从青岛撤下的轻伤员,他们需要出示车票和证件接受盘查。
站台一侧,几辆马车已在等待接走伤员。
王丹拿低下头,模仿着“王培武”记忆中站台工作人员那种略带疲惫、行色匆匆的姿态。
他沿着月台最边缘的阴影地带,朝客车车厢方向走去。
士兵们对这位穿着制服、似乎有明确公务的“铁路工程师”,并未阻拦。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站台:在几节标有德文行李字样的闷罐车厢旁,站立着数十名穿着整齐西式校服、面色苍白的华人学生,以及几位须发皆白的年迈教授。
密电信息瞬间在他脑海中轰鸣:德华大学的师生!德军不仅要运走竖井里的“龙晶石”和“原型机”,还要将整个学堂的核心学术力量、实验设备与研究成果一并转移!
就在王丹拿即将穿过站台最拥挤混乱的中段时,一道身影猝然吸引了他的目光!
在客车车厢附近的悬梯旁,一个年轻的东方女子静静伫立。
她身穿卡其色猎装,脚上是沾着泥点的棕色半筒皮靴,宽檐探险帽的阴影下,露出一张冷静的脸庞。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那台的徕卡ur-leica相机。
她站在下车的悬梯旁,正透过相机的取景框,记录着周遭的一切。
是她!
《国家地理》记者王三妹!
密电中那个持有“阿尔法级优先”车票、随专列撤离的关键人物!
她的出现,如同冰冷的铁证,彻底印证了电报房内那些破碎信息的真实性!
然而,这份冷静的观察瞬间引来了麻烦。
一名德军下士注意到了她不合时宜的拍摄行为。
他端着上了刺刀的gew98步枪走到王三妹面前,
厉声命令:“站住!禁止拍照!”
他要求立即检查车票和证件,刺刀的寒光在昏黄灯下闪烁。
王三妹从容地将相机移到身后,然后掏出一个深蓝色记的小本——那是美国护照与《国家地理》杂志的官方记者证。
她用德语清晰说道:“下士先生,我是《国家地理》特派记者王三妹。
这是我的证件和国际采访许可。至于我的车票不慎遗失了”
她略微停顿,语气坦然,“贵国胶澳总督驻军司令瓦尔德克将军阁下,知晓并许可我的行程。”
下士闻言,脸上戒备之色更浓。
“车票遗失?!”
他更加警惕,“证件需要进一步核实!”
就在下士因“车票遗失”而疑心大起、脸色更加阴沉之际,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侧旁传来:
“下士先生,车票在这里。”
王丹拿走上前来,他脸上维持着“工程师王培武”的镇定,从自己制服内袋里,缓缓掏出了那张边缘磨损的硬纸车票。
他将车票连同自己的证件一起,递了过去。
“王三妹女士的通行权限,与本次专列的最高优先级物资绑定。”
王丹拿的德语带着一种铁路职员特有的准确,目光平静地迎向下士审视的眼神,内心却紧绷如弦——这张来自百年后的“道具”,真的能通过这个时代最严格的核验吗?
一旁的王三妹,宽檐帽下的目光极快地扫过王丹拿的脸,随即落在那张车票上。
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但瞬间便被职业性的从容覆盖。
她顺势用清晰且足够让下士听到的声音说:“感谢您,工程师先生。瓦尔德克将军的副官确曾告知,我的通行凭证已委托铁路方保管。”
王丹拿保持镇定点头回应,心中却因她的接应而稍定。
下士警惕地看了看王丹拿的证件,又反复审视那张样式古老却完全合规的车票,尤其是上面手盖的、难以仿造的专用戳记。
他脸上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但程序就是程序。
他示意旁边的二等兵上前仔细检查证件,并挥手派另一人立刻前往车站通信站核实信息。
那名士兵转身,朝着车站主楼的方向跑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车站砖石拱廊的阴影深处,两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站台混乱的缝隙,牢牢锁定着王丹拿和王三妹。
他们穿着深灰色风衣,领口别着不起眼的、形似鹰徽的银色别针——那是德军秘密战地警察的标志。
其中面容瘦削如刀削的弗里茨,对身边身材敦实、戴着金丝眼镜的奥托低语:“奥托,看见那个中国女人了吗?王三妹。
柏林总部下发的那份关于‘紫电’组织首领特征太吻合了!
柏林高度怀疑,她就是‘紫电’在远东的核心人物!”
奥托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冰冷闪烁:“弗里茨,那个工程师‘王培武’的身份核查——是个绝佳的饵。如果她真是‘紫电’,绝不会放过这个接近核心区域的机会。
让下士按程序发报给胶澳总督府通信总站核查,但我们要确保最终回电的内容。”
弗里茨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明白。电报要走正式渠道发出,但‘确认’的钥匙,必须握在我们手里。”
他悄无声息地截住了那名奔向通信站的二等兵,低语几句。
二等兵毫不犹豫地将需要核查的车票和证件信息纸条交给了弗里茨。
弗里茨迅速闪入电报房隔壁的临时监听点。
几分钟后,他拿着回电电文纸走了出来,递给在原地待命的二等兵,低声命令:“这是总督府的回电确认。交给下士,按此执行。”
等待的时间如同凝固的焦油,缓慢而煎熬。
车厢旁,下士的枪口在两人之间警惕地来回晃动。
王丹拿则强作镇定,但后背的制服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皮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
那名二等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立正报告:“报告下士!总督府回电确认!”
下士一把抢过电报纸,费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德文密码电码。
他的眉头先是紧紧锁住,随即一点点不可思议地舒展,“确认无误!工程师王培武身份有效!车票‘阿尔法级优先’权限确认无误!持有人……王三妹小姐!总督府命令:给予一切必要协助!”
王丹拿心里一惊!
确认了?!
他这个凭空出现的“王培武”假身份,和这张来自百年后的旧车票,竟真的被1914年的胶澳总督府通信系统确认了?!
这怎么可能?!
一道闪电般的念头,猛地撕裂了他脑海中的重重迷雾!
他想起了2017年七夕夜,在炮台山德军废弃要塞的地下室,那台突然自动启动、发出诡异“滴滴”声的古老电报机!
当时孙光翼半开玩笑地说,它“怕不是在给百年前的自己发电报”……
原来,那不是玩笑!
那台机器在2017年午夜发出的电波,穿越了103年的时空阻隔,正是为了在此刻、此地,生成这封确认车票权限的“历史回电”!
一个跨越世纪的、匪夷所思的时空闭环!
而他手中这张泛黄的旧车票,正是启动并验证这个闭环的唯一密钥!
巨大的震撼让他几乎站立不稳,时空倒错的感觉从未如此真实而恐怖。
但他强行压下了翻涌的心绪,微微颔首,对下士道:“那么,下士先生,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瓦尔德克将军的命令,时间紧迫……”
“你们可以走了。”
下士将证件递还给王丹拿,但那张车票,却被他紧紧攥在手里,丝毫没有归还的意思。
王丹拿瞥了一眼下士手中的车票,心头一紧。
这不仅是‘钥匙’,更是他与原来世界最直接的联结,
但他忽然明白,车票的使命也许已经完成。
王丹拿没有再言语,与王三妹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随即转身,随着那些完成检查的马车和零散乘客,快步离开站台,向出站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