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咸阳宫很远之后,秦战才缓缓睁开眼睛。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皮革、尘土和他自己身上隐约的血腥与汗味混合的气息。颠簸的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发出单调而令人烦躁的辘辘声,每一次颠簸,左臂的伤口都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份竹简。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表面的纹理像某种干涸龟裂的土地。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竹片,那凉意顺着指尖一直爬到心里。
三万张弩,百万枚箭,五千领甲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盘旋,沉甸甸的,像一团冰冷的铁砂。
“头儿,”赵莽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闷闷的,“前面快到渭桥了。是直接回栎阳,还是在桥头歇歇脚?您脸色瞧着可不太好。”
秦战掀开车帘。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渭水就在不远处,宽阔的河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几艘货船正缓缓顺流而下。桥头两侧有些简陋的食肆和茶摊,飘出些食物的热气和人声。
“直接回。”秦战说。声音有些哑。他看见赵莽回头担忧地瞥了他一眼,那张被北境风沙磨砺得更粗糙的脸上,满是欲言又止的神色。
放下车帘,秦战重新靠回厢壁。他闭上眼,但嬴疾的声音,还有那些数字,依旧在黑暗中盘旋。
三万张弩——以现在栎阳全力运转的流水线,每月最多一千二百张。这意味着要把产能翻近三倍。不仅仅是增加人手,而是需要更多、更稳定的优质木材(弩臂需要特定的柘木或桑木),需要更多的牛筋和胶(制弦和粘合),需要把现在只有黑伯和几个老师傅掌握的、最关键的“望山校准”工序,拆解成能让更多学徒快速上手的步骤而校准精度哪怕下降半分,在战场上就是生死之别。
百万枚箭——这个数字甚至让他有些麻木。箭杆的选材、阴干、打磨、上漆;箭簇的铸造、打磨、淬火;尾羽的挑选、修剪、黏合每一步都是人力堆出来的。他想起在渭水工坊,狗子曾兴奋地展示用新设计的夹具,让箭杆打磨效率提高了三成。当时觉得是巨大突破,现在面对这个数字,那点提高像是杯水车薪。
五千领铁甲——这更是个吃铁怪兽。一副合格的全身夹铁甲,需要数百片精心锻打、边缘打磨光滑、用皮条编织在一起的甲片。水力锻锤可以解决锻打,但钻孔、打磨、编织尤其是肩、肘等活动部位的复杂编连,依旧极度依赖熟练工匠的手艺和经验。而这样的工匠,栎阳满打满算,不超过五十人。
还有那些攻城器械云梯的坚固度、冲车的撞槌强度、抛石机的结构稳定性和投射精度每一个问题背后,都是材料、工艺、乃至基础物理知识的考验。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关键难题:目前水力锻锤的最大冲击力,能否一次性锻出足够粗壮、作为冲车主轴的铁木复合件?石炭燃烧的温度和稳定性,能否支撑更大规模、更复杂的铸铁件生产?还有
马车猛地一个颠簸,将他的思绪打断。伤口处传来更清晰的一阵刺痛,让他额角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咬咬牙,重新坐直身体,从车厢角落的暗格里摸索出炭笔和几张粗糙的、泛黄的纸——这是栎阳纸坊最新的试验品,比竹简轻便,但依旧厚实,吸墨很快。
就着车厢缝隙透入的微光,他将竹简上的数字,一项项抄录到纸上。炭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黑色的痕迹在淡黄的底色上逐渐蔓延,像某种不祥的爬藤。
写着写着,他的手停了下来。
笔尖悬在“随军工匠营建制与快速野战维修流程”这一项上方。这一项,竹简上没有,是他自己下意识加进去的。然后是下一项:“战后疫病防治与简易净水法纲目”。
这两行字,在那一长串冰冷的杀人利器清单中,显得如此突兀,甚至有些可笑。
“刀不见血,要刀何用?”
嬴疾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清晰,冷酷。
秦战盯着那两行字,笔尖的炭末因为停滞太久,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黑渍。他能想象出,当这份清单被送到咸阳少府或者李斯手中时,那些精明官吏看到这两项时,会露出怎样讥诮或不解的神情。
“多此一举。”“妇人之仁。”“不切实际。”
他甚至能听到那些无声的评判。
可是
他眼前闪过北境伤兵营里,那些因伤口溃烂、高烧呓语的士兵;闪过冰河之战后,士兵们不得不敲开冰面、饮用混着血污的冷水;闪过更久以前,在边关,因为一场简单的腹泻,就成片倒下的同袍
武器杀人,是战争的一部分。但瘟疫和脏水杀人,往往比刀剑更高效,更不分敌我,也更没有意义。
这笔尖,怎么也落不下去。仿佛写下这两项,就是对前面那些“屠刀”清单的一种微弱而徒劳的抗辩,一种自欺欺人的安慰。
马车外,渭水流动的哗哗声越来越清晰。他们已经上了渭桥。桥身微微晃动,车轱辘压在木板上的声音变得空洞。
,!
秦战猛地将炭笔摁在纸上,力透纸背。他不再犹豫,迅速而清晰地写下了这两项,并且在“疫病防治”后面,又加了一句:“需配发士卒简易净水布囊及石灰粉用法训导。”
写完,他像是耗尽了力气,向后靠去,大口喘着气。车厢里皮革和尘土的味道似乎更浓了,混合着炭笔那股子松烟味,让他有些反胃。
“自欺欺人”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如果不加上这些,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在某个夜晚,被那些死去的、并非直接死于刀剑的面孔惊醒。
马车驶下渭桥,道路变得平坦了些,颠簸减轻。秦战将写满的纸小心折好,和那份沉重的竹简一起,贴身收起。纸张粗糙的边缘摩擦着内衫的布料,存在感鲜明。
他重新掀开车帘。栎阳的方向,已经能看见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片低矮的、熟悉的轮廓。下午的阳光给城墙和工坊区的烟囱镀上了一层慵懒的金边。几道笔直的黑烟从烟囱顶端升起,缓慢地融入湛蓝的天空。
那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充满了活力、汗水和希望的地方。
而现在,他要把这个地方,变成一个庞大战争机器上最关键的零件,为一场注定血流成河的征服,锻造出最锋利的爪牙。
“驾!”赵莽挥动马鞭,声音里带着一种归家的急切。
马车加速,朝着栎阳城门疾驰。风呼呼地灌进车厢,吹散了些许闷浊的气息,带来了城外田野里麦苗生长的青涩味道,以及更远处工坊区飘来的、熟悉的煤烟与铁锈的混合气息。
这气息曾让他感到安心,感到自己正在建造些什么。此刻,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吸进了一肺的铁渣。
离城门还有里许,已经能看到城门口比平日更多的身影。除了日常进出的人流,似乎还聚集了一些人,朝着官道这边张望。
秦战皱了皱眉。
马车渐近,他看清了。聚集的人里,除了田老三等一些熟悉的农户面孔,竟然还有几十个穿着不同颜色短褐的工匠模样的人,三五成群地站着,彼此之间没什么交流,只是频频望向马车来的方向。他们脸上没什么欢迎的神色,倒像是在等待什么,观察什么。
赵莽也察觉到了异样,放缓了车速,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秦大人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骚动了一下。田老三挤出人群,想迎上来,却被旁边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小管事模样的人不着痕迹地拦了一下。田老三愣了愣,脚步停住了。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守门的兵卒认得秦战,立刻行礼放行,但眼神也有些飘忽。
秦战下车。脚踩在栎阳的土地上,那股熟悉的混杂气息更加浓郁,但此刻,这熟悉感里却掺杂了一丝陌生的紧绷。
“大人,您可回来了。”百里秀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依旧是那副冷静的模样,但秦战敏锐地捕捉到她目光飞快地扫过城门口那些聚集的陌生工匠,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些人是?”秦战看向那些陌生面孔。
“回大人,”百里秀声音平稳,“是这两日,从咸阳将作监,以及关中其他几个郡的官营工坊,奉令‘选派’来的‘交流工匠’,共计四十七人。说是来学习栎阳的‘先进技艺’,以备王命。”
奉令。选派。交流学习。
秦战心头冷笑。监视?掺沙子?还是单纯的技术攫取?或许兼而有之。嬴疾的“全权”和“支持”,从来都不是无条件的。这四十七双眼睛,就是条件的一部分。
他目光扫过那些“交流工匠”。他们大多低眉顺眼,但偶尔抬起的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一丝居高临下的疏离。那是来自“正统”官营体系,看待栎阳这种“野路子”出身时,常有的眼神。
“哦?”秦战脸上没什么表情,“来了就是客。百里秀,安排好食宿。至于‘交流学习’让黑伯让狗子,先带他们熟悉一下工坊区的基本规矩和防火条例。”
他特意顿了顿,说出了黑伯的名字,又改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是。”百里秀应道,转身去安排。
秦战不再理会那些目光,径直朝城内走去。赵莽牵马跟上。走过那群陌生工匠身边时,秦战听到一声极低的、带着某种口音的嘀咕:
“啧,架子不小”
声音很快淹没在城门洞的回音和人声里。秦战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触碰着那份贴身放好的、混合着“屠刀”与“活路”的清单。
磨刀石已经就位。
而磨刀的第一步,就是先得把这些突然多出来的“眼睛”和“沙子”,安置妥当,或者变成真正有用的“磨料”。
他抬头,看向郡守府的方向。夕阳正缓缓下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栎阳粗糙的石板路上,边缘有些模糊,仿佛随时会融进这片他亲手点燃、如今却要将其引向烈火战场的土地里。
(第三百零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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