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栎阳城外的临时军营里就飘起了一股子炊烟味,混着马粪和露水的潮气,闻着让人鼻子发痒。
秦战醒得早,或者说压根没怎么睡。左臂的伤口在夜里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个小锤子在里头敲。他披衣起身,走出营帐。外头,值夜的兵卒抱着长戈,靠在辎重车辕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远处的栎阳城墙还笼在青灰色的晨雾里,只有工坊区那几个最高的烟囱,隐约能看见顶端飘着些稀薄的黑烟,懒洋洋的,没什么劲儿。
“大人,起了?”赵莽端着个热气腾腾的陶碗过来,里头是熬得稀烂的粟米粥,上面飘着几片腌菜叶子。“厨子刚弄的,趁热。”
秦战接过碗,碗壁烫手。他吹了吹,抿了一口。粥很稀,米粒没几颗,倒是咸菜梗子又硬又韧,嚼起来费劲。
“李老歪他们营起灶了没?”他问。
“起了,”赵莽往东边努努嘴,“动静大着呢。昨晚从城里‘换’了些肉干回来,正煮着,香得那帮崽子嗷嗷叫。”他特意加重了“换”字,嘴角撇了撇。
秦战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粥。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但压不住胃里那股空落落的凉。
营地渐渐活泛起来。脚步声、咳嗽声、铁器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压抑着的、带着各地口音的说话声。阴山口那帮兵嗓门最大,带着股边塞特有的粗嘎味:“日他先人!这栎阳的土都比咱们那儿的软和!”“软和顶屁用!老子怀里揣的军功,还不知道能不能换成两亩水浇地”
栎阳本地的兵则安静得多,只是默默收拾行装,眼神不时往城墙方向瞟。他们中不少人的家就在城里,或是在周边的屯田。
“都听好了!”一个阴山口的队率扯着嗓子喊,“吃完收拾利索!进了城,别他妈跟土包子似的东张西望!丢了咱北军的脸面!”
秦战放下碗,碗底还剩些粥渣。他看见狗子从工坊方向那个小门出来,低着头,走得慢,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用块灰布裹着。
“狗子!”他喊了一声。
狗子像受惊似的抬头,看清是秦战,小跑过来。少年眼睛还是肿的,脸上灰扑扑的,怀里紧紧抱着那布包。
“先、先生。”他声音有点哑。
“手里拿的什么?”
狗子犹豫了一下,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卷竹简,还有那个黄铜的未完工齿轮。“黑伯黑伯以前记下的东西。有些是口诀,有些是他自个儿瞎琢磨的图。我、我想着,该拿来给您看看。”
秦战拿起齿轮。冰凉的金属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冻手,齿尖的亮光也黯淡了些。他翻开一卷竹简,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画着只有黑伯自己能看懂的符号,但关于淬火时“水汽升腾的形状与钢口软硬”的记录,却详细得惊人。
“他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的?”秦战问。
“有、有好些年了。”狗子吸了吸鼻子,“他说,脑子不如以前好使了,怕忘了,就瞎划拉。还说不让我看,说都是些没用的老黄历”
秦战捏着竹简,边缘有些毛刺,刮着指腹。他能想象出那个固执的老头,就着昏暗的油灯,用那双布满老茧和烫疤的手,笨拙地刻写这些他视若珍宝、却又自嘲为“老黄历”的经验。
远处传来号角声,悠长而略显沉闷。是城头在催促了。
“收好。”秦战把齿轮和竹简递还给狗子,“这些不是老黄历。是根。你黑伯留下的根。”
狗子用力点头,把布包重新裹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婴儿。
队伍在辰时初刻开拔,缓缓通过栎阳的北门。城门洞子里阴凉,脚步声和车轮声在里面回响,嗡嗡的。阳光从城门那头斜照进来,能看见光柱里飞舞的尘埃。
城门口果然聚了人。比昨天秦战远远望见的更多,也更安静。工匠、农户、拖着小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学堂青色短衣的半大少年,都伸着脖子看。没人喧哗,只有些压低的、窸窸窣窣的议论。
“那就是秦大人?”“瞧着比走的时候瘦了”“手臂还吊着呢,伤得不轻吧”“后头那些兵,眼神咋那么凶”
田老三挤在最前头,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却难得没有补丁的短褐,搓着手,脖子梗着。看见秦战骑马过来,他嘴唇动了动,想喊什么,又憋住了,只是眼巴巴地望着。
秦战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百里秀就站在人群前几步远的地方。依旧是素青衣裙,灰色斗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下的青影,在晨光里显得更清晰了些。她手里没玩玉珏,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
荆云在她侧后方半步的阴影里,抱着手臂,目光像冰冷的刷子,从进城的队伍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在李老歪、王胡子那几个军官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李老歪似乎感觉到了,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
,!
秦战下马,脚踩在城门内平整了许多的石板路上。空气里的味道瞬间浓郁起来——不只是粪肥和煤灰,还有熟食铺子刚开张的蒸饼香气、柴火烟味、人身上温暖的体味,以及一种只有“家”才有的、难以言喻的安稳气息。只是这气息里,隐隐渗着一丝香烛纸钱燃烧后的烟味,很淡,却挥之不去。
“恭迎大人回城。”百里秀上前,声音平稳清晰。
“家里,辛苦你了。”秦战说。他注意到百里秀交叠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分内之事。”百里秀垂下眼帘,复又抬起,“灵堂设在老工坊旁的静室。黑伯去得平静。按您的吩咐,一切从简。”
“我去看看。”秦战说,顿了顿,“让赵莽安排队伍归营,阴山口的人单独划一片营区,别跟咱们的人混在一起。伙食按双份给,就说是我说的。”
百里秀眼神微动,点了点头:“明白。”
秦战又看向荆云:“城里,这几天还安稳?”
荆云吐出两个字:“有鼠。”目光瞥向城中某个方向。
“盯紧。”秦战不再多言,牵过马,朝工坊区方向走去。赵莽开始大声吆喝着分配营房,队伍缓缓散开,嘈杂声重新响起。阴山口那边传来几声不满的嘀咕:“怎的?还把咱当外人隔开?”“双份伙食?啧,算他识相”
这些声音,秦战都听在耳里,却没回头。
静室果然很静。
这里以前是堆放废弃模具和杂物的屋子,如今清扫出来,显得空旷。窗户用白麻纸糊着,光线朦胧。一口普通的松木棺材停在正中,前面一张矮案,摆着长明灯、香炉、几碟干果,还有那碗已经有些干瘪的新麦。
狗子默默地添了灯油,又点燃三炷线香,递给秦战。香头红点明灭,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檀木和别的什么草药混合的、有些呛人的味道。
秦战接过香,插进香炉。然后走到棺椁旁。
棺盖没有合拢。黑伯静静地躺在里面,穿着那身洗得发白、肘部和膝盖打着深色补丁的旧匠作服,双手交叠在胸前。脸上皱纹如沟壑,但表情异常平和,甚至嘴角那点松开的弧度,在朦胧光线下,显得像是在做一个关于铁水流动的好梦。只是肤色是那种毫无生气的蜡黄,像是上了一层劣质的陶釉。
秦战站了很久。静室里只有灯芯燃烧细微的哔剥声,和自己的呼吸声。空气微凉,带着木头、尘土和香烛混合的陈旧气味。
他想起第一次见这老头,在边关伤兵营,对着破皮甲吹胡子瞪眼;想起他把烟斗塞给自己时,那副别扭又期待的样子;想起渭水河畔,铁水奔流时老头通红的眼眶;想起他病中抓住自己手腕的力道,枯瘦,却烫人
现在,那双手就交叠在胸前,安静,冰凉。
秦战从怀里取出那枚齿轮。它已经被体温焐得不再刺骨,但金属的质感依旧清晰。他俯身,将齿轮轻轻放在黑伯交叠的手边。黄铜与粗布摩擦,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的一声。
“黑伯,”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干涩,“北境打完了。咱们没丢人。”
棺材里的老人毫无回应。只有长明灯的光,在他脸上静静流淌。
“您留下的东西,狗子收着了。”秦战继续说,像是汇报,也像是自语,“您放心,火,我不会让它熄。规矩我也会守着。”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老人平静的遗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踩在泥土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门外,阳光有些刺眼。工坊区方向传来水力锻锤开始工作的第一声闷响——“咚!”隔了一会儿,又是第二声“咚!”缓慢,沉重,如同这栎阳大地苏醒过来的心跳。
百里秀和荆云还等在外面。远处营区方向人声嘈杂,隐隐还有马匹的嘶鸣。
“大人,”百里秀见秦战出来,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有几件急事。”
秦战深吸一口气,将静室里那股阴凉哀伤的气息压下,点点头:“回府说。”
去郡守府的路上,不时有认出秦战的工匠或农人驻足行礼,眼神里有关切,有敬畏,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秦战只是颔首回应。
府门口,猴子正踮着脚朝这边望,看见秦战,咧嘴想笑,又想起什么,赶紧把嘴角压下去,挠了挠头。
“头儿”他喊了一声。
“嗯。”秦战拍拍他肩膀,“家里都还好?”
“还、还行。”猴子眼神飘了一下,“就是就是大伙儿心里都没底。听说咸阳要来大人物?”
秦战脚步没停:“该来的总会来。去,让厨房弄点吃的,简单实在的,送到后堂。再烫一壶酒。”
猴子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后堂里,光线比静室亮堂不少,但家具简单,透着股冷清。秦战在主位坐下,手臂的伤处又是一阵隐痛。百里秀和荆云跟了进来。
“说吧。”秦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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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秀站定,语速平稳却清晰:“第一件,粮仓纵火案。那名收押的豪绅,四天前在狱中突发绞肠痧,夜半身亡。狱卒发现时,人已经凉了。仵作验过,表面无伤,确是急症模样。”
秦战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过,”百里秀继续道,“妾查了此人入狱前三日的行踪。其名下城南别院,在案发前两天,曾有三辆无标识的马车停留半日,次日清晨离去。马车离开时,轮辙颇深。荆云追踪过车辙,出城十里后,辙印混杂难辨,但大致方向,指向东北山林。那一带,有公子虔名下的一处温泉庄子。”
“死无对证,线索指向却明白。”秦战声音没什么起伏,“第二件。”
“第二件,李斯大人处新来密信。”百里秀从袖中取出一卷小巧的帛书,递上。“信中盛赞大人北境之功,言王上‘甚慰’,并详询栎阳军工产能扩充细节及‘新工律’推行之难。然,”她稍作停顿,“信末附言:‘顷闻公子虔近日广延宾客,高谈‘国之本在农在礼’,‘奇技淫巧,终非正道’,言甚切切。弟愚钝,窃为兄忧之。’”
秦战展开帛书,快速扫过。李斯的字迹工整秀丽,前面都是堂皇套话,唯有最后这句“窃为兄忧之”,墨迹似乎略重一些。
这是在示好,也是在撇清,更是在提醒——风暴正在酝酿,而“奇技淫巧”的帽子,随时会扣下来。
“第三件,”百里秀的声音更沉,几乎微不可闻,“咸阳宫中,三日前有八百里加急使者持‘王命旗牌’出城,昼夜兼程。按最慢的脚程算,最迟明日正午,必抵栎阳。”
王命旗牌。黑底金纹。
秦战心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骤然拧紧。北境尸骨未寒,东出的战鼓,竟已敲响得如此急迫么?嬴疾的耐心,或者说,他对天下大势的判断,竟已急迫至此?
他想起冰河上燃烧的火焰,碎裂的浮冰,浮冰间沉浮的人与马的尸体。那场火刚刚熄灭,另一场更大、更灼热的火,就要由他亲手去点燃?
“知道了。”秦战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有些陌生,“使者一到,即刻来报。现在”他看了一眼门外,“先吃饭。”
饭菜很快端上来。一大盆炖得油脂汪亮的羊肉,汤汁浓白,热气腾腾;一摞厚实的、边缘烤得焦黄的硬面饼;一碟黑乎乎的、咸得齁人的酱菜;还有一壶烫好的、酒气冲鼻的粟米酒。
秦战、百里秀、荆云、赵莽,还有闻讯赶来的猴子和二牛,围着一张小案坐下。没人说话,只有碗筷摆放的轻微声响。
秦战掰开一块饼,泡进羊肉汤里。饼吸饱了汤汁,变得绵软油润。他夹起一大块带皮的羊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羊肉炖得很烂,膻味被香料压下去大半,只剩下油脂的丰腴和肉质的纤维感。烫,从舌头一路滚到胃里。
二牛吃得呼哧呼哧响,额角冒汗。猴子小口抿着酒,被辣得直皱眉。赵莽闷头吃肉,不时抬眼瞟一下秦战。
秦战吃到一半,拿起酒壶,给每人面前的粗陶碗里倒满。浑浊的酒液在碗里晃荡,映出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他端起自己那碗,没立刻喝,只是看着碗里晃动的酒光。
“这第一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敬黑伯。没他老人家掌着眼,咱们打不出那么硬的刀,也守不住渭水边的炉子。”
众人默默举碗。碗沿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叮”声。酒很烈,像一道火线从喉咙烧下去。百里秀喝得慢,皱着眉,还是咽了下去。
秦战又倒第二碗。酒壶轻了不少。
“第二碗,”他端着碗,目光扫过赵莽、猴子、二牛,“敬死在北边的弟兄。敬那些没来得及喝上庆功酒,名字刻在冷竹简上的人。”
这一次,没人碰碗。二牛眼睛红了,猛地仰头灌下,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他也不擦。猴子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肩膀有些抖。
第三碗倒上时,酒壶空了。
秦战端起这最后一碗,看着碗里所剩不多的酒:“第三碗,敬咱们自己。敬咱们从边关尸堆里爬出来,没死在狼族刀下,也没冻死在冰河上,还能回到这儿,吃上这口热饭。”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所有人:
“你们说,咱们折腾了这些年,死了这么多人,把栎阳从一片荒地弄成现在这样到底图个啥?”
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羊肉汤盆里,还冒着细微的热气。
二牛打了个酒嗝,瓮声瓮气道:“图啥?以前就图别饿死,别让蛮子砍了脑袋当尿壶。现在现在图个安稳日子呗!咱栎阳多好,有饭吃,有衣穿,娃能念书”
“安稳日子?”秦战重复了一句,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有人觉得,咱们这儿太‘安稳’了,安稳得碍了别人的眼。觉得咱们的规矩,坏了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觉得咱们点起的火,烧得太旺,该压一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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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明天,最迟明天,咸阳的使者就到了。带着王命旗牌来的。那意味着什么,你们清楚。”
赵莽舔了舔嘴唇:“要要打大仗了?往东边打?”
“往哪儿打,打多久,我不知道。”秦战放下空碗,陶碗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但我知道,从接下那面旗牌开始,栎阳,还有咱们这些人,就不再只是为自己活着了。”
他站起身,因为动作稍猛,左臂伤口一阵抽痛,让他皱了皱眉。
“还是那句话,”他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有些冷硬,“怕的,现在说出来,留下看家。栎阳也需要人守。不怕的,明天,跟我一起去接王命。”
没人动。二牛把碗往桌上一墩:“头儿!俺跟你!你去哪儿俺去哪儿!跟着你,心里踏实!”
猴子也赶紧点头,声音不大却坚定:“我、我也跟着。别的不会,就会听令办事。”
赵莽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老子这条命,北境都没收走,还怕东边?干他娘的!”
百里秀静静坐着,指尖不知何时又摸出了那对温润的玉珏,轻轻一碰。“叮。”声音清脆。“妾,自当随行。”
荆云在阴影里,只吐出两个字,却重如铁石:“我在。”
秦战看着他们,看着这些从尸山血海里跟自己滚出来的面孔,胸口那处旧伤,又隐隐闷痛起来。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后堂。
天色已近黄昏。他独自走上郡守府后院那个简陋的望楼。这里不高,但足以看见大半个栎阳城。
工坊区的炉火已经点起来了,一片一片的,在渐浓的暮色里,像是地上散落的、橘红色的星星。更远处,民居的窗户里也透出暖黄的光点,稀稀疏疏的,却连成了片。学堂的方向早就安静了,只能看见那排砖房的轮廓。
水力锻锤的声音还在继续,咚咚咚缓慢,沉重,不知疲倦。那是黑伯守了一辈子的声音,也是他秦战这些年,一点一点砸进这片土地里的心跳。
更远的南方,天地交接的地方,是一片沉沉的、望不到头的黛青色。但秦战知道,那里有函谷关的险隘,有崤山的层峦,有黄河的怒涛,有无数城池、田亩,以及亿万个和当年的栎阳流民一样,或麻木、或渴望、或恐惧的脸。
北境的风,似乎还缠绕在甲胄的缝隙里,带着冰河血腥的寒意。但此刻,从南方隐约吹来的风里,却夹杂着一丝截然不同的、温润的、水汽充沛的气息,甚至仿佛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混合着陈旧木头的味道。
那是陌生的、即将被战火席卷的土地的气息。
他怀里,那枚黑伯留下的齿轮,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体温。而另一枚更沉重、更冰冷的“齿轮”——那面尚未到手的黑底金纹王命旗牌——却已如同悬在头顶的巨石,投下浓重的阴影。
黑伯,他望着工坊区那片熟悉的、令人心安的灯火,心里默念,您说的对,火不能熄。可现在,这把火恐怕要烧到别人家里去了。
这世道,终究是没给人留下只顾着自家炉灶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有栎阳的钢铁、煤烟、粮食和希望,也混杂进了远方陌生的烽烟与泥土的腥气。
新的齿轮,已经咔嗒一声,嵌入了命运的转盘。
(第三百零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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