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像一场无声的林火,在看不见的地方蔓延、分化。
三天过去,阴山口营地里那股石灰水的呛鼻味儿,已经和泥土、烟火气一样,成了日常的一部分。病患区依旧不时传来呻吟,但新抬进去的人,肉眼可见地少了。第一天八个,第二天五个,到了第三天,只有两个因为腹泻低热被送进去观察。而最早进去的那批病患里,竟有三个烧退了,虽然虚弱得站不稳,但眼神里好歹有了点活气,能哆哆嗦嗦自己捧着热水碗喝。
营地里,变化也在细微处发生。那个最初骂“拉屎撒尿麻烦”的阴山口老兵,如今每次从指定的旱坑回来,会下意识在石灰水罐前顿一下,象征性地搓搓手——哪怕只是沾湿指尖。烧水的土灶边,排队接水的也不再只是栎阳兵,开始混着些沉默的阴山口面孔,他们不交谈,只是默默等着陶瓮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舀满自己的皮囊或破碗。
规矩,像春雨渗进干裂的土,一开始抗拒,慢慢地,也就习惯了。因为怕死,也因为看到那些不守规矩的营寨传来的消息——飞虎营病倒的人已经超过三成,连他们的营尉都开始高热说胡话,整个营区几乎瘫痪,弥漫着绝望的恶臭;主营那边情况稍好,但也焦头烂额,医官忙得脚不沾地,药材眼见着就要见底。
对比之下,阴山口这点“矫情”的麻烦,似乎变得可以忍受了。甚至,开始有一两个胆子大些的阴山口残兵,主动要求轮换去病患区外围做些送水、递送干净垫草的活儿——当然,还是蒙着脸,动作飞快。
“头儿,咱们这土法子……好像真有点用。”猴子汇报时,脸上难得带了点松动的神色,但随即又压低声音,“就是……其他营的人,看咱们眼神更怪了,私下里叫咱们‘净街营’,说咱们穷讲究,还把病气隔开,不讲袍泽情分。”
秦战正用一块蘸了冷水的粗布擦拭着横刀“渭水”的刀身,闻言动作未停。刀面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随他们说。活下来,比什么情分都实在。”
他刚把刀归鞘,帐外就传来了马蹄声,很急。不是传令兵那种节奏,而是长途奔袭后的疲沓与急促混合的声音。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上满是泥点子的信使被带了进来,他先向秦战行礼,然后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筒,双手奉上:“大人,栎阳百里姑娘急件,嘱咐必须亲手交到您手里。路上换了一次马,昼夜不停。”
秦战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他接过信筒,入手微沉,蜡封完好,但边角处似乎因为汗水和摩擦,有些发软。他挥挥手,猴子会意,领着信使出去安排饮食休息。
帐内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油灯旁,用小刀仔细撬开蜡封,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纸卷。纸张是栎阳自产的那种粗糙但坚韧的楮皮纸,触感熟悉。展开,百里秀的字迹映入眼帘,依旧工整,但笔画间的锋芒似乎比往日更甚,墨色也深,像是用力透纸。
开篇没有寒暄,直入核心:
“大人钧鉴:咸阳风波骤起,事急,简言陈之。”
“一者,御史台联名弹劾已至御前。罪名有三:‘擅离治所,干预北境军务,有专擅之嫌’;‘所携喷火战车等物,乖戾可怖,有伤天和,非仁者之师所为’;‘防疫之法诡异,隔离袍泽,动摇军心,其心难测’。弹劾者以公子虔为首,附和者众。言辞激烈,引经据典,直指大人所行皆为‘奇技淫巧’、‘乱军祸国’。”
秦战目光扫过这些罪名,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果然来了。野羊口的功、野狼谷的火、还有这防疫的“规矩”,都成了别人手中的刀子。
“二者,弹劾声中,栎阳两处储备粮仓于四日前夜间‘意外’失火,火势颇大,虽经扑救,仍损粮秣逾千石。荆云追查,纵火痕迹明显,乃人为泼洒火油所致。线索几经中断,最终隐约指向与咸阳某位宗室往来密切之本地豪绅。妾已命加强戒备,并启动锦囊第二策,联合蒙骜老将军旧部,以‘北境军需重地遭袭’为由,施压郡府与廷尉,要求彻查。然对方手脚干净,短期恐难有结果。”
粮仓失火!秦战瞳孔一缩。这是在断他的根,也是在警告。前线在死人,后方有人在放火。这“风波”,远比想象的更恶毒。
“三者,李斯大人处,妾依前约传递防疫之法‘成效初显’消息,并提及粮仓被袭之事。李大人回信,语气依旧恳切,表示将在朝中‘据理力辩’,并已私下向王上陈情,言明大人之功与栎阳之重。然,”百里秀的笔迹在这里稍显迟滞,“据可靠消息,弹劾风波起时,李大人曾于公子虔府中饮宴一次,虽言‘只为调和’,但其幕僚与公子虔门人此后接触更为频密。妾窃以为,李大人或仍在权衡,欲待价而沽,抑或……行平衡之术。其承诺,不可尽信,亦不可尽弃。”
秦战放下信纸,指尖冰凉。李斯……这个精于算计的盟友,果然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了观望和骑墙。他或许会帮自己说几句话,但绝不会为了自己去和宗室势力彻底撕破脸。所谓的合作,在更大的政治风险面前,脆弱得如同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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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信纸,继续往下看。最后一段,墨迹似乎淡了些,笔迹也失去了之前的锋利,变得有些虚浮、甚至凌乱:
“另,黑伯之疾……急转直下。自前信发出后,呕血不止,汤药难进。医官坦言,已是油尽灯枯之象,全凭一点心气吊着。昨夜昏沉中,忽清醒片刻,抓狗子手,只反复言:‘北边……冷……告诉那小子……火……不能熄……规矩……不能乱……’声若游丝,言罢即再度昏迷,至今未醒。”
“狗子昼夜守候,形销骨立。妾知大人身在前线,干系重大,万钧系于一身。然黑伯于大人,如师如父;于栎阳,如魂如魄。此老一生,尽付炉火与规矩之间,今将熄矣。若……若天可怜见,或可盼大人……速归一见。然军国事大,妾不敢妄请,仅述实情,伏惟大人裁断。”
“栎阳诸事,妾与荆云必竭力维持,不至生乱。万望大人前线珍重,勿以家事为念。”
“百里秀手书,灯下急就,时有泪渍污纸,望大人海涵。”
信末的日期,是五天前。也就是说,黑伯至少五天前就已陷入弥留。
秦战捏着信纸,久久未动。油灯的火苗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个微小的灯花,“噼啪”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帐外,隐约传来士兵们换岗的简短口令声,还有远处病患区压抑的咳嗽。空气中飘来石灰水、烟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病人特有的甜腥气。
他仿佛能看见栎阳那间熟悉的工坊,炉火或许还亮着,但那个总是守着炉子、骂他“胡闹”、却又把毕生经验一点点掏给他的倔强老头,正躺在冰冷的病榻上,生命像风中的残烛般摇曳。老头最后念叨的,还是“冷”,还是“火不能熄”,还是“规矩不能乱”。
而他,却在这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守着另一堆“火”,立着另一套“规矩”,同时还要应付背后射来的、淬着毒的冷箭。
胸口那片染血的麻布,和怀里硬邦邦的锦囊,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他缓缓将信纸凑近油灯的火苗。边缘迅速卷曲焦黑,火舌贪婪地舔舐上来,将那些关于弹劾、关于粮仓、关于算计、关于生命垂危的文字,一一吞噬。火光映亮了他毫无波澜的眼眸,也映亮了信纸上最后一点未被烧到的泪渍痕迹——那点湿润在火中迅速蒸发,只留下一个淡淡的、扭曲的水印。
直到火焰快要烧到手指,他才松开。灰烬飘落,尚未落地,便被帐篷缝隙钻进来的寒风吹散,了无痕迹。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石像。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赵莽刻意放重了的脚步声和请示:“头儿,蒙将军派人来了,说请您过去一趟,有新的军情。”
秦战抬起眼,眼底那一片深潭,此刻幽暗得看不到底。他脸上那些烟火污迹和疲惫依旧,但某种东西,似乎被彻底烧掉了,又或者,被淬炼得更加坚硬冰冷。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左臂的伤口传来熟悉的刺痛。他系好横刀,掀开帐帘。
帐外,天光晦暗,寒风扑面。远处,蒙恬的中军帐前,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迈步走去,步伐沉稳,踩在掺杂着石灰粉末的冻土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风里,依稀又带来了更远处、飞虎营方向飘来的、更加浓重的恶臭和隐约的哀嚎。
而他怀中的锦囊,和胸口那片麻布,紧贴着皮肉,冰凉,也滚烫。
(第二百九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