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完最后一具尸体,土填上,木牌插好,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却依旧没什么暖意,白惨惨地照着这片新添的坟茔和旁边默默站立的、浑身沾满泥土的人们。
空气中那股新鲜泥土的腥气,混合着还未散尽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悲伤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疲惫和麻木。手臂机械地挥动,铲土,填平,仿佛不是在埋葬同袍,只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令人厌烦的苦役。
秦战站在坟地边缘,看着那些新立的、粗糙的木牌。有的上面歪歪扭扭刻了名字,有的只划了几道杠,代表一个曾经存在过、如今却连名字都无人记得全的“兄弟”。他怀里那片染血的麻布,隔着皮甲,硌着胸口。
“头儿,”猴子走过来,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红丝,“都妥了。蒙将军那边,还在等您。”
秦战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新坟,转身往蒙恬临时设在阴山口营地旁的中军帐走去。脚下的冻土被踩得坚硬,脚步声单调而沉重。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营地突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紧接着是呕吐的动静和慌乱的呼喊。
“怎么了?”秦战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刚刚还帮忙填土的阴山口残兵,此刻正弯着腰,剧烈地干呕着,吐出的却只有一些黄绿色的胆汁和黏液。他脸色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额头冷汗涔涔,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旁边两个同伴想去扶他,却被他身上散发出的、一股热烘烘的、带着酸腐气息的病气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
“又来了!张老蔫也倒了!”有人惊恐地低喊。
“早起就看他不对劲,脸烧得跟炭似的”
“我我也觉得身上发冷,骨头缝里酸”另一个士兵抱着胳膊,脸色发白地嘟囔。
恐慌,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迅速漾开。刚刚被悲伤和疲惫暂时压下的对死亡的恐惧,以另一种更贴近、更无法防备的形式,重新攫住了人们。
秦战心头猛地一沉。他快步走回营地。空气中,除了原有的各种气味,开始弥漫开一股病人身上特有的、热烘烘的体味,混合着呕吐物的酸臭。
中军帐内,蒙恬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骚动。秦战进去时,他正负手站在帐口,眉头紧锁,看着外面乱象。帐内除了蒙恬,还有一名随军的老医官,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此刻也正一脸凝重。
“怎么回事?”蒙恬没看秦战,直接问道。
老医官叹了口气,声音干涩:“将军,怕是痢热之症(类似伤寒)。去岁冬暖,今春寒湿,北地本就易发。加上近日接连厮杀,尸气冲犯,兵士疲惫,饮食不洁,邪气入体”
他说了一串医理,最后摇头:“此症凶险,一人得病,往往传染一片。轻则上吐下泻,周身寒热;重则”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蒙恬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狼族兵锋未至,自家营中先起瘟疫?这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让人头疼。刀剑可以挡,瘟疫却无孔不入。
“可治?”蒙恬问。
老医官面露难色:“需大量清热解毒之药,且病患必须隔离,所用衣物器具皆需沸煮或焚烧,阻断传染。如今营中药物本就短缺,还要优先供给战伤隔离更是难为,营地狭小,人员密集”
正说着,帐外又传来禀报,说主营和其他几个前沿营寨,也陆续发现了类似的病患,已有数人高热不退,开始说明话。
“混账!”蒙恬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秦战,“你怎么看?”
秦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痢热?伤寒?他前世模糊的公共卫生知识告诉他,这很可能是水源或食物被污染引起的肠道传染病,在人员密集、卫生条件差的军营极易爆发。
“将军,”他开口道,“医官所言在理。当务之急,是阻断传染。病患必须立刻与其他健康兵士分开,单独安置,专人照料,照料者亦需防护。”
蒙恬还没说话,那老医官先苦笑:“秦大人,道理老夫懂。可如何分?哪来地方?谁愿去照料?更何况,病患所用之物,皆需处置,这柴火、这人力”
秦战转向蒙恬:“将军,请准我部先行尝试。阴山口营地相对独立,我可立即将现有人员划分为三区:病患区、疑病观察区、健康区。病患区选下风向最偏僻处,就地取材搭建简易窝棚。健康区人员,全部饮用烧开后的水,饭前便后咳,如厕后,必须用石灰水或仅是流水净手。营地内垃圾、污水集中处理,每日用石灰水泼洒地面。病患衣物用具,能煮则煮,不能煮则深埋或焚烧。”
他语速很快,条理清晰。老医官听得愣住了,烧开水?石灰水泼地?这些法子闻所未闻,听起来简单甚至有些“矫情”。
蒙恬盯着秦战:“你这些法子,有何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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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战沉默了一下。依据?他没法说依据是千年后的微生物学。“并无医书依据,”他坦然道,“乃是基于‘病从口入’、‘污秽生疾’的常理推断。烧水可杀水中污浊之物,石灰水可祛除地面秽气,隔离可防病人传人。或许笨拙,但值得一试。至少,比我部目前坐等疫病蔓延要强。”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栎阳兵,将首先遵守这些规矩,并负责病患区照料与营地清扫。”
帐内一片寂静。蒙恬看着秦战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又看看帐外那些开始显露出恐慌的士兵。他知道,军心一旦被瘟疫击垮,比打败仗更可怕。
“准。”蒙恬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沉毅,“你部立刻按此法施行。所需石灰,我让人从主营调拨一些。其他营寨”他扫了一眼老医官,“将秦战之法传告各营主官,是否照做,由他们自决。但病患必须集中,此事没有商量!”
命令下达,阴山口营地立刻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动了起来——尽管这效率背后,是巨大的恐慌和对未知规矩的茫然。
秦战亲自带人,在营地最西侧下风向的乱石滩后,用能找到的树枝、破毡布和草席,搭起了几个歪歪扭扭、四面漏风却勉强能遮雨的窝棚。第一批七八个已经出现明显症状的病患,被用简易担架抬了过来。抬人的士兵都用布蒙着口鼻,动作飞快,放下人就走,仿佛多留一刻就会被传染。
赵莽和猴子带着栎阳兵,开始在营地内划分区域,挖排水沟,设置简易的“洗手处”(其实就是几个盛着清水和石灰水的破瓦罐)。命令传达下去时,反应各异。
栎阳兵虽然不解,但基于对秦战的信任,大多默默执行了。一个年轻工匠一边嘟囔着“烧水多费柴”,一边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陶瓮架上了火堆。
而阴山口的残兵们,则抵触情绪更大。
“拉个屎撒个尿还要跑那么远去指定的坑?麻烦不麻烦!”
“烧水喝?那凉水咋就不能喝了?老子喝了半辈子了!”
“蒙着脸抬人?晦气!那病气是能蒙住的?”
尤其当听说要抽调人去专门照料病患时,更是没人愿意。陈闯自己都还沉浸在悲痛中,看着手下兵卒躲闪的眼神,只能叹气。
秦战没有训斥,只是带着几个自愿的栎阳兵(主要是些年轻的、胆子大的),亲自去病患区照料。他们用开水给病患擦拭降温,清理污物,更换垫着的干草。窝棚里气味难闻,病患的呻吟和呓语更是让人心头发毛。一个栎阳兵在给一个高热说胡话的病患喂水时,不小心被对方挣扎的手抓到,脸色瞬间白了,但还是咬着牙完成。
秦战自己也穿梭在病患之间,检查情况,指挥处理污物。他脸上始终蒙着浸过醋的布巾,气味刺鼻,但能隔绝部分病气。左臂的伤口被汗水浸湿,刺疼得厉害,他也顾不上。
营地的其他部分,在赵莽的强令和栎阳兵的示范下,也开始勉强按照新规矩运转。烧开的水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火味,石灰水泼洒过的地面留下白色的斑驳痕迹,空气里开始混杂进石灰的呛鼻气息和一种近乎刻板的“洁净”感。
夜幕降临,营地里异常安静。没有了往日的低声交谈和走动,只有病患区隐约传来的呻吟,和健康区士兵们抱着武器、警惕而沉默地坐在划分好的区域里,互相之间都隔着一段尴尬的距离。火光映着一张张茫然而疲惫的脸。
秦战走出病患区,摘下脸上的湿布巾,深吸了一口外面寒冷的、混杂着石灰味的空气。他累得几乎站不稳,靠在冰冷的营寨木栅上。
猴子走过来,递给他一个装满了烧开水的皮囊,低声道:“头儿,咱们这边,今天新倒下的,只有三个。主营和其他几个营寨传来的消息不大好,病倒的越来越多了,尤其是没照咱们法子做的那个‘飞虎营’,据说已经乱套了,医官都压不住。”
秦战接过皮囊,温热透过皮子传到掌心。他慢慢喝了一口,水温热,划过干涩的喉咙。
他望向主营的方向,那边灯火似乎比往日更密集慌乱些。
分歧已经产生。他的法子有没有用,时间会检验。但此刻,这种被隔阂、被观望、甚至被暗中讥讽为“矫情”的滋味,并不好受。
夜风中,传来远处其他营寨方向,一声拉长了的、不知是痛苦还是绝望的哀嚎,格外清晰,又渐渐微弱下去。
(第二百九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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