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粮队是后半夜回来的。
山口里冷得邪乎,风像带了冰碴子,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往人骨头里扎。秦战裹着皮褥子,靠在山崖背风处,没睡实,耳朵支棱着听外面的动静。肚子里那点稀粥早就耗没了,前胸贴后背,胃里空得发慌,还一阵阵抽着疼。
先是听到远处有狗叫——不对,这荒山野岭哪来的狗?是狼嚎,短促的一声,随即消失。然后,才是隐约的人声和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中间还夹着一声压抑的痛哼。
秦战立刻起身,皮褥子滑落也顾不上,抓起横刀就往外走。
篝火旁,赵莽和猴子已经围上去了。带队的什长是栎阳的一个老兵,叫胡老三,脸上冻得青紫,胡子上结满了白霜,正把一个用破皮子裹着的包袱小心翼翼放在地上。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栎阳兵,也有阴山口那帮残兵里挑出来的,个个冻得直哆嗦,脸上手上都有被荆棘划破的口子。其中一个阴山口的小个子兵,左脚似乎崴了,被同伴搀着,疼得龇牙咧嘴。
“头儿,”胡老三喘着粗气,白雾一团团从他嘴里喷出来,“找着了点不多。”
他解开皮子,借着篝火昏暗的光,能看到里面是几坨冻得硬邦邦、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某种小型野物(大概是狐狸或獾),皮毛都没来得及剥,还有一堆同样冻得梆硬、带着泥土的暗绿色块茎,是野山药和苦菜根,都冻得缩缩了,看着就没多少分量。
“就这些?”赵莽眉头拧成了疙瘩,“够塞牙缝不?”
胡老三苦笑:“大人,这鬼地方,能动的活物早跑光了。这几只冻死的,还是掏了几个雪窝子才找到。山药和苦菜根,在北坡背阴的石头缝里挖的,土冻得跟铁似的,费老鼻子劲了。还差点碰上狼”他指了指那小个子兵,“就是为了躲狼影子,这小子慌不择路,把脚崴了。
秦战没说话,蹲下身,拿起一块冻山药。入手冰冷刺骨,表皮粗糙,沾着的泥土都冻在上面。他掂了掂,又看了看那几只不大的冻野物。这点东西,对五百张等着吃饭的嘴来说,杯水车薪。
“辛苦了。”他站起来,对胡老三说,“带兄弟们先去烤烤火,喝口热水。受伤的,让医兵看看。”
他又看向那些跟着出去的阴山口残兵,他们正眼巴巴地看着地上的食物,喉咙明显在蠕动。“你们也一样,先暖和过来。”
人群默默散开一些。胡老三把食物交给猴子,低声道:“还发现点别的往东边老林子去的路上,雪地里看到不少新鲜的狼粪,还有像是大队人马踩过的痕迹,不是咱们的人。我们没敢再往前探。”
狼族的活动痕迹。秦战心里一沉。补给线可能真出问题了,连狼族都渗透到这个方向了。
天快亮时,秦战把猴子叫过来。“把这些肉,剔骨,连骨头带肉,全剁碎了,和那些山药苦菜根一起,扔进最大的那口锅里,加满水,熬成糊。粟米再放一把进去,算是引子。”
猴子一愣:“头儿,这这点东西,熬成糊,也分不了几口啊。还不如”
“就照我说的做。”秦战语气不容置疑,“熬得越稠越好,看着像那么回事。然后,让所有人都过来,围着锅,看着分。”
猴子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复杂地看了秦战一眼,点头去了。
辰时末,太阳出来了,依旧没什么温度,只是把山口里的霜冻照得亮晶晶的。那口架在最大火堆上的陶瓮里,“食物”已经熬煮了很久,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一股混合着肉腥、土腥和菜根苦涩的、古怪却又勾人馋虫的味道。五百人,除了实在动不了的伤兵,都被聚拢到了陶瓮周围。
人们挤挤挨挨站着,伸长了脖子,眼睛死死盯着那口瓮,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味道,那热气,对于又冷又饿的人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秦战站在瓮边,手里拿着长柄木勺。他没有立刻分,而是用勺子搅动着瓮里粘稠的糊糊,让那味道更充分地散发出来。
“都看见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就这些。肉,是胡老三他们拼着命,从狼嘴边掏换回来的。菜根,是他们在冻得跟铁一样的土里,一镐一镐刨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栎阳兵们还算克制,但眼神也直勾勾的。阴山口的残兵们,则更加不堪,很多人眼睛都红了,身体前倾,像随时要扑上来。
“东西不多,”秦战继续道,“但规矩不能乱。伤兵,每人先分一勺。然后,是昨夜出去找粮的兄弟,每人一勺半。剩下的,”他提高了声音,“按各队人数,均分!我,赵莽,所有军官,和所有兄弟一样,只领一份!谁敢多抢一口,军法从事!”
他说完,亲自拿起一个破陶碗,从瓮底舀了不算满的一勺糊糊,倒进碗里。那糊糊黑乎乎的,粘稠,里面能看到细碎的肉末和菜根纤维。他当众,几口就把那碗糊糊喝了下去。味道很怪,腥,苦,还带着土味和焦糊味,但他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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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样立下了。
分食的过程缓慢而有序。伤兵和寻粮队的人先领,他们捧着碗,几乎是用舌头把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轮到其他人时,每个人都死死盯着分到自己碗里的那份,分量少得可怜,但没人敢闹。那个之前总抱怨的老兵,捧着碗,手都在抖,先是小口抿,然后忍不住大口吞咽,差点噎着。而那个沉默的、总是检查弩机的新兵,则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仿佛要把那点可怜的滋味牢牢记住。
气氛很奇怪。没有欢声笑语,只有吸溜糊糊的声音和碗底被刮擦的轻响。但某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绝望感,似乎随着那点带着怪味的热食下肚,被稍稍压下去了一点点。至少,所有人,在同一口锅里,分食了同样微少的希望。
就在分食快要结束时,山口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蒙恬的亲兵飞驰而入,直接冲到秦战面前,翻身下马,气息未匀:“秦大人!将军急令,召您即刻前往中军帐!有要事相商!”
秦战心头一凛。这么快?是补给的事有了消息,还是
他看了一眼刚刚放下碗、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满足与更多茫然的人们,对赵莽和猴子快速交代了几句,便翻身上了亲兵带来的另一匹马。
一路疾驰,冷风刮脸。中军帐内,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炭火烧得更旺,但驱不散那股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闷。蒙恬站在沙盘前,背对着帐门,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
沙盘上,代表敌我的小旗密布,秦战一眼就看到,在代表定边大营的西南侧,一股代表着狼族主力的黑色旗簇,已经深深嵌入,离大营核心区域不远。而在更北方的某个位置,画了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
“来了?”蒙恬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睛深处藏着血丝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冷光。“看这里。”
他拿起一根细木棍,点在沙盘上那个红色圆圈的位置:“狼族囤积牲口草料的后营,探马反复确认过,就在‘野狼谷’。他们的主力被我们钉在前面,后营防备相对空虚,但也有至少两千骑看守,而且地形险峻,易守难攻。”
木棍移动,划出一条曲折的、几乎贴着山脊和密林的虚线,从定边大营侧翼绕了一个大圈,最终指向那个红圈。“我要一支速度快、火力猛、能像钉子一样凿进去、又能像泥鳅一样溜出来的尖刀。绕过正面,直插这里,烧了他们的草料!”
他放下木棍,目光如电,射向秦战:“你的‘铁人兵’(他指了指秦战身上那副与众不同的夹铁甲),还有那两辆能喷火的怪车,敢不敢当这个刀尖?”
秦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看向沙盘上那条穿插路线,蜿蜒,漫长,完全暴露在敌境纵深,两侧都可能遭遇拦截。一旦被发觉,就是孤军深入,四面皆敌。成功了,或许能重创狼族后勤;失败了,这支尖刀部队恐怕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沙盘旁,几位高级将领都沉默着,眼神复杂地看着秦战。这任务,九死一生。
蒙恬见秦战沉默,缓缓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很近,秦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皮革、汗水和沙盘旁某种提神香料的味道。蒙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敲在秦战耳膜上:
“此策险极,若前锋被断,全军危矣。”他紧紧盯着秦战的眼睛,那目光似乎要穿透皮肉,直抵灵魂,“秦战,你用兵,向来如此不惜身?”
这话,问得极重。是在问战术风格,更是在问为将者的心性,是否真的愿意为了大局,把自己和麾下弟兄置于绝地。
秦战的目光从沙盘上那条险恶的路线,移回到蒙恬脸上。他仿佛又看到了野羊口坡地上那些倒下的身影,看到了阴山口残兵们麻木绝望的眼神,也看到了方才分食那点黑乎乎糊糊时,众人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微弱的活气。
不惜身?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口腔里还残留着那糊糊古怪的苦味。
然后,他迎着蒙恬审视的目光,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什么时候出发?”
(第二百九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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