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防的命令天不亮就下来了。
收拾那点破烂家当没费多少功夫。死人留下的空位子,看着比堆起来的行囊更扎眼。秦战让赵莽把阵亡兄弟的遗物——几把磨损的刀、磨得发亮的弩机零件、甚至还有半块刻着歪扭字迹的木牌——都仔细收好,打了个小包。“带回去,交给百里姑娘。”他没多说,赵莽也没问,只是沉默地点头,把那个小包捆在了自己马鞍后头最稳当的地方。
出发前,去辎重营领那“两百补员”。管兵籍的军吏是个油滑胖子,缩在满是炭火气的小屋里,头也不抬地翻着竹简,手指在简片上划拉半天,才慢悠悠开口:“阴山口退下来那拨?哦,有。在丙字伤兵营隔壁的空场蹲着呢。自己领去。”那口气,像指认一堆待处理的破烂。
还没走到空场,就先听见了。不是操练声,不是号令声,是一片压抑的、零零碎碎的咳嗽,还有拖沓的脚步声和铁器无精打采碰在地上的叮当响。空气中飘来的味道也复杂——伤兵营那边渗过来的药味和腐臭,混着这边人群聚集的汗馊、还有一股像是东西放久了发馊的颓败气。
空场其实就是一片踩得板结的泥地。或坐或蹲着百十号人,大多衣衫不整,皮甲污损,很多人身上胡乱缠着带血渍的麻布。没人列队,没人交谈,眼神都是散的,望着地面,或者茫然地望着阴沉的天空。几个军官模样的人,也是蔫头耷脑地靠在一边,脸上满是胡茬和疲惫。
秦战带着自己的人马过来,动静不小,可那些人只是麻木地抬了抬眼,又垂下头去,仿佛来的不是接管他们的长官,而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都起来!列队!没看见大人来了吗?”赵莽看不过去,吼了一嗓子,脸上疤都跟着发红。
稀稀拉拉地,有人勉强站起身,动作迟缓,更多的人只是挪动了一下,连头都没抬。一个靠在土坎上的老兵,甚至低低嘟囔了一句:“列啥队反正都是去填坑的命”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空场里格外刺耳。赵莽眉毛一竖就要上前,被秦战抬手拦住了。
秦战的目光扫过这群“兵”。他看到了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有被恐惧彻底压垮后的麻木和放弃。这不是兵,这是一群被抽走了魂的躯壳。蒙恬说,要琢磨人心。眼前这些“人心”,像一堆燃尽的死灰,冰凉,捂都捂不热。
他没训话,没鼓劲。只是对身后一个什长吩咐:“去,清点人数,按原建制分开,伤重的单独标记。猴子,带几个人,去辎重营领他们那份口粮,马上。”
他又看向那几个原军官:“你们谁是带头的?”
一个三十多岁、脸上有道新愈血痂的汉子犹豫了一下,站出来,抱了抱拳,动作有气无力:“原阴山口第三曲军侯,陈闯。所部所部现存一百七十三人,能走动的,大概一百五十。”
“少了二十七个?”秦战问。
陈闯嘴角扯了扯,像是笑,又像是哭:“躺营里等死的,不算在内。”
秦战沉默了一下。“收拾东西,半刻钟后出发。伤重的,安排人轮流搀扶。你们几个,”他指了指陈闯和其他几个军官,“跟我的人一起,维持秩序。”
去阴山口的路不算远,二十多里。但带着这么一支队伍,走得比爬还慢。那些残兵脚步拖沓,垂着头,不时有人被土坷垃绊一下,踉踉跄跄。队伍里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绝望。栎阳兵们虽然也疲惫,但好歹保持着队列,看着这群新“同袍”,眼神里不免露出轻视和烦躁。
“瞧那熊样,”一个栎阳的年轻弩手低声对同伴说,“腿都在抖,真打起来,不得尿裤子?”
“少废话。”旁边的老兵瞪了他一眼,但眼神也扫过那些残兵,眉头皱得死紧。
秦战走在队伍侧前方,左臂的伤口在颠簸中隐隐作痛。他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前皮甲上,那里硬物的轮廓提醒着他百里秀的锦囊还在。火不能熄黑伯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可眼前这些“柴”,湿透了,烂透了,怎么点?
晌午刚过,阴沉的天光下,阴山口到了。
这是一道真正的山口,两侧是灰黑色、怪石嶙峋的山崖,中间一条蜿蜒的通道,最窄处不足十丈。地势确实比野羊口险要得多。但此刻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险要,而是一片劫后余生的狼藉。
山口内侧原本的营垒,木栅倒了半边,夯土的矮墙塌了好几处,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支撑木料。营地里到处是焚烧过的焦黑痕迹,散落着破损的盾牌、断裂的长矛,还有几辆被砸得稀烂的辎重车残骸。空气中弥漫着烟熏火燎的味道、血腥味,还有一股东西烧焦后冷却下来的、令人作呕的焦糊灰烬味。
没有守军迎接。只有几个留守的、同样面如死灰的辅兵,远远看着他们这支队伍开进来,眼神里连点波动都没有。
“就在原营地扎营,抓紧修补工事。”秦战下令,声音在山口的冷风里显得有些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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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是混乱的。残兵们似乎对这片刚刚遭遇惨败的土地有着本能的恐惧和抗拒,磨磨蹭蹭,动作迟缓。修补工事更是有气无力,搬几块石头就喘,垒几层土就歇。
傍晚时分,猴子急匆匆地找到正在查看山口最窄处地形的秦战,脸色难看:“头儿,出事了。”
“说。”
“咱们的口粮,还有补给,没到。”猴子咽了口唾沫,“我按日子去辎重营设在三岔口的转运点领,那边管事的说,往后三天的粮,昨天就该从定边大营运出来,可到现在影子都没见。他们库里也见底了,匀不出多的。只给了咱们这点。”
他指了指身后两个亲兵抬着的一个不大的麻袋。
秦战走过去,解开袋口。里面是些灰扑扑的、掺杂着不少麸皮和沙土的粟米,掂量一下,最多够三百人吃一天,还是稀粥。
“咱们自己带的干粮呢?”
“省着吃,还能撑两天。”猴子声音发干,“可这加起来,也就三天。三天后”
三天后,如果补给还不到,五百人就得饿肚子。
秦战直起身,山口的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望向定边大营的方向,暮色四合,什么也看不见。
“去问问陈闯,他们之前的口粮是怎么领的,最后一次领是什么时候。”
陈闯很快被找来,听了问题,他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大人,我们我们退下来前,就已经断顿了。最后一批粮,是四天前领的,只够两天吃。狼崽子冲上来的时候,兄弟们有一半是空着肚子打的”
难怪。饥饿,加上恐惧,再加上惨败。这支队伍的魂,不是被打散的,是被一点点磨灭、饿垮的。
秦战心里那点因为蒙恬认可而升起的热乎气,瞬间凉透了。阴山口是险,是重要。可如果连饭都吃不上,再险的地势,也守不住一群饿殍。
他想起蒙恬篝火边的话——“琢磨人”。现在,他要琢磨的,是五百个饿着肚子、吓破了胆的人。
“传令,”他对猴子说,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从今晚起,所有人口粮减半。咱们栎阳来的,包括我,一样。省下来的,先紧着伤兵,还有分给那些看起来最撑不住的人。”
猴子瞪大了眼:“头儿!这”
“照做。”秦战打断他,“另外,让赵莽带些人,趁天没全黑,去山口附近转转,看有没有能挖的野菜根,或者冻死的野物。老鼠洞也掏掏看。”
猴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应了声“是”,转身跑了。
秦战又看向陈闯:“陈军侯,你挑十个还能动弹、对附近地形最熟的兄弟,跟我的人一起去找吃的。告诉他们,找到吃的,自己先吃饱。”
陈闯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是惊愕,也是不敢置信。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命令传下去,营地里的反应各异。栎阳兵们虽然不解,甚至有些怨言,但执行力还在,默默领了那少得可怜的半份口粮。而阴山口的残兵们,听到口粮减半,很多人脸上连抱怨的表情都做不出来,只有更深重的麻木。但当听到要派人出去找吃的,并且“找到先吃饱”时,一些人的眼神里,终于闪烁起一点微弱的、属于求生本能的光。
夜色降临,山口里点起了稀稀拉拉的火堆。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每个人都在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喝着。秦战端着属于自己的那份,走到营地边缘,靠着冰冷的山石坐下。
他看着跳动的火光,映着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或绝望或勉强维持的脸。肚子里空落落的,那点稀粥下去,跟没吃一样。
他下意识地又摸向胸前,锦囊的轮廓硬硬的。百里秀的三策,不知道有没有应对“断粮”这一条?黑伯要是知道他现在连手下人的肚子都填不饱,会不会气得从病榻上坐起来骂他没用?
远处,山口外的荒野完全被黑暗吞噬,风声如泣。
一个阴山口的老兵,端着碗,慢慢挪到他附近坐下,也不说话,只是看着火堆。过了一会儿,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大人我们不是怂是真没力气了饿的”
秦战没转头,只是看着碗里晃荡的粥影。
“我知道。”他说。
那老兵便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捧住了手里的碗,仿佛那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夜色更浓了。出去找吃的人还没回来。
秦战喝掉最后一口冰冷的稀粥,碗底残留的几粒沙子,硌得牙疼。
(第二百九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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