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蒙恬的中军帐出来,外头的日头已经偏西,像个腌得过久的鸭蛋黄,挂在灰扑扑的天上,有气无力。风还是冷,但秦战后背却沁出了一层细汗,被风一吹,冰凉黏腻地贴在皮甲内衬上。他不是怕,是那股子骤然压下来的、千斤重担般的压力,让他全身的骨头缝都绷紧了。
明晚子时。三十息不间断的火焰。直插野狼谷。
这三个要求,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脑子里。
他没有立刻回阴山口,而是先去了一趟辎重营的废料堆。凭着蒙恬的名号,在一堆破烂车辕、断裂矛杆和锈蚀铁片里翻找了近一个时辰。赵莽和猴子跟在他身后,满脸不解,但还是帮着搬开沉重的杂物。最后,秦战找到了几块厚薄不一的旧铁皮,一些勉强能用的牛皮条,还有半罐子不知道放了多久、已经半凝固的鱼胶。
“头儿,找这些破烂干啥?”赵莽忍不住问,脸上那道疤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更深。
“补车,加固。”秦战言简意赅,用麻绳把找到的东西捆扎起来,“火要喷得久,管子不能烧穿,车板得能扛住刀砍。光靠咱们原来那点底子,不够。”
猴子看着那半罐发黑的鱼胶,嗅了嗅,皱起鼻子:“这胶还能用吗?都臭了。”
“煮化了,凑合用。”秦战把东西扔给亲兵,“总比没有强。”
回到阴山口时,天已擦黑。营地里燃起了几堆篝火,士兵们正围坐着,手里捧着碗,但碗里空空,只有一点点热水。白天那点糊糊带来的微弱热气,早就耗尽了,饥饿和寒冷重新爬回每个人脸上,眼神比白天更加空洞。
秦战没进自己的小帐篷,直接走到了营地中央最大的那堆篝火旁。火光照着他沾满尘土和油污的脸,也映着周围那些茫然抬起的、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
“都听着。”他的声音不高,但压过了火苗噼啪声和远处呜咽的风声,“刚接到军令。我们,所有人,”他目光扫过栎阳兵,也扫过阴山口的残兵,“有一个新活儿要干。”
人群微微骚动。有人抬起头,眼里除了麻木,多了点疑惑,更多的是不安。
“不是什么守山口、挖野菜的轻松活儿。”秦战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是往北走,走很远,摸到狼崽子的老窝边上去,烧了他们的草料。”
“轰——!”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瞬间激起千层浪!
“什么?!”一个阴山口的老兵猛地站起来,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去狼窝?烧草料?大人!您您这不是让兄弟们去送死吗?!”
“就是!咱们连饭都吃不饱,路都走不利索,拿什么去烧人家草料?拿命填吗?”另一个残兵也激动地嚷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的愤怒。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在阴山口的残兵中蔓延。许多人脸上血色褪尽,身体开始发抖,看向秦战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和恐惧。就连一些栎阳兵,脸上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互相交换着眼神。
赵莽踏前一步,挡在秦战侧前方,手按刀柄,厉声喝道:“吵什么吵!军令如山!不想去的,现在就可以滚!看你们能滚到哪里去喂狼!”
这话激起了更大的反弹。几个残兵军官,包括陈闯,都站了起来,脸色难看,欲言又止。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秦战抬手,制止了赵莽。他没有看那些激动的残兵,而是转向栎阳兵的方向,声音依旧平稳:“白天那口锅里,肉是哪来的?菜根是哪来的?”
栎阳兵们愣了一下。
“是胡老三他们,差点把命丢在狼嘴边换回来的。”秦战自问自答,“为什么?因为狼崽子在前面打我们,他们的马,他们的牲口,吃得饱饱的,有力气冲我们的营寨,撕我们兄弟的肉!烧了他们的草料,他们的马就得饿肚子,他们的攻势就得缓下来!前面定边大营的兄弟,就能少死几个!我们后面,或许才能等到运粮的车!”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扫向那些骚动的残兵,眼神锐利如刀:“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他指了指自己,“这世上没有不怕死的人。但怕,有用吗?守在这里,一天一碗照得见影子的稀粥,等着不知道在哪儿的粮车,或者等着狼崽子吃饱喝足再来冲一次你们觉得,哪条路活得久一点?”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那些被恐惧冲昏头脑的人身上。激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火苗的噼啪声。许多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或者身上破烂的皮甲。
那个最初站起来的老兵,嘴唇哆嗦着,最终颓然坐了回去,抱着头,肩膀耸动。
陈闯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干涩:“大人不是兄弟们怂。是是真没底。野狼谷那地方,听说进去就没出来过。咱们这点人,这点家伙”
“家伙不够,就想法子让它够!”秦战打断他,指向旁边堆着的从废料堆找来的铁皮和牛皮,“从今晚开始,所有人分成三拨!一拨,跟我的人一起,加固‘驱狼车’,加铁皮,缠牛皮,煮胶封缝!我要它明晚能喷出三十息不灭的火!”
,!
“第二拨,检查所有弩机、刀剑、甲胄!有毛病的,能修当场修,不能修的,零件拆下来备用!箭簇全部重新打磨!”
“第三拨,”他看向陈闯和那几个残兵军官,“你们挑出对北面地形最熟、眼神最好、腿脚还能动的兄弟,不用多,二十个。把你们知道的,关于野狼谷附近每一条小路、每一个水源、每一处能藏人的山坳石头缝,哪怕只是听说的,都给我画出来,说出来!一点都不能漏!”
他的命令清晰,果断,不容置疑。没有空泛的鼓舞,只有具体到每个人头上、立刻就要动手去干的活计。恐慌还在,但被这突如其来的、密集的具体任务冲淡了些许。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当巨大的恐惧压下来时,反而会被眼前更急迫、更具体的麻烦占据心神。
秦战走到那个抱头的老兵面前,蹲下身,捡起他摔碎的破碗,把大的几片拼在一起,递还给他。“老哥,”他声音低了些,“怕,正常。但活儿还得干。干好了,说不定真能搏条活路出来。总比在这儿干耗着,饿死强,对不?”
老兵抬起头,眼圈通红,看着秦战手里拼凑的破碗,又看看秦战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伸出粗糙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几片碎陶。
营地里的气氛变了。虽然依旧沉重,但那种死寂的绝望,开始被一种焦灼的、带着些许混乱的忙碌所取代。篝火被拔亮,工具被翻找出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压低了的交谈声,争执声,逐渐响起。
秦战亲自带着工匠和几个手脚麻利的士兵,围在两辆“驱狼车”旁。火把照明下,他们用找到的铁皮,仔细包裹加固竹管最容易烧穿的部位,用煮化的臭鱼胶混合细沙,涂抹缝隙。加厚的车前板被卸下来,中间夹上那几块旧铁皮,再用牛皮条反复捆扎勒紧。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焦糊的胶臭味和皮子被火烤后的怪异味道。
赵莽带人检查军械,骂骂咧咧的声音不时传来:“这弩弦都快断了!谁管的?!这刀豁口这么大,切菜都费劲!”
另一边,陈闯和几个残兵军官,围着一小块相对平整的沙地,用树枝和石子,吃力地画着、争论着。“不对,野狼谷东侧有条干河沟,夏天没水,但沟沿能藏人”“放屁!那沟早被狼崽子当路走了!我说的是西边那片乱石坡”
秦战穿梭其间,时而蹲下查看加固的细节,时而纠正弩机检查的疏漏,时而在沙地旁蹲下,仔细询问某个地形的细节。他左臂的伤口在动作间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
夜深了,山口外的风嚎叫得更加凄厉。营地里大部分人都累得东倒西歪,靠着背风处蜷缩着睡去,手里还抱着刚刚修好的武器或工具。只有少数负责警戒的哨兵,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裹紧皮袄,警惕地望着北方的黑暗。
秦战没有睡。他坐在即将完工的一辆“驱狼车”旁,就着一盏小油灯,最后一次审视着百里秀绘制的北境地图,将陈闯他们提供的零星信息,用炭笔小心地标注上去。地图上,那条通往野狼谷的虚线,变得更加曲折,也似乎多了几个可能的分叉和隐蔽点。
油灯的光晕摇曳,映着他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远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传来一声极悠远、极模糊的狼嚎,很快又被更猛烈的风声撕碎。
他收起地图,吹熄油灯,靠在冰凉的车轮上,闭上了眼睛。
明晚子时。
(第二百九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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