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北地的夜晚,黑得像泼翻了的浓墨,星星都冻得躲起来,看不见几颗。风又大了些,鬼哭似的在营寨间穿梭,卷起地上白日里没扫净的草屑和灰烬,打在帐篷上“噗噗”作响。
秦战是被一个蒙恬的亲兵找到的,那汉子脸生,语气却还算客气:“秦大人,将军有请,说是有酒。”
不是军帐,是营地边缘一处背风的矮崖下。这里居然点着一堆篝火,火不算旺,但在这漆黑寒冷的夜里,那一团跳动的橘红,就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温暖。火堆旁铺着几张粗糙的狼皮垫子,蒙恬盘腿坐在上首,没穿甲,只套了件厚实的深色皮袍,手里拿着个黑黢黢的皮囊,正往嘴里倒着什么。
火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那张平日总是绷得像块冷铁的俊朗面孔,此刻被火光和酒气熏染,线条似乎柔和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得像鹰。
“坐。”蒙恬指了指对面的狼皮垫子,顺手将另一个皮囊扔了过来。
秦战接住,入手沉甸甸的,囊身冰凉,但隔着皮子能感觉到里面液体的晃动。他解开封口的皮绳,一股极其浓烈、甚至有点冲鼻子的酒气立刻蹿了出来,不像是栎阳那种用粮食酿的,倒像是用草原上某种野果或根茎发酵的,味道辛辣而粗粝。
“尝尝,边关的‘刀子’。”蒙恬看着他,嘴角似乎有丝极淡的弧度,“北地寒,喝这个,从喉咙一路烧到肚子。”
秦战没犹豫,仰头灌了一口。酒液入口,果然像吞了把烧红的钝刀子,从舌尖到食道,一路刮擦着烫下去,所过之处火辣辣一片,呛得他差点咳出来,脸腾地就热了。
“咳咳够劲。”他抹了把嘴,声音有些变调。
蒙恬笑了,是那种很短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喝惯了这玩意儿,别的酒就跟水似的。”他又灌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把皮囊放在一边,从火堆旁拿起一根烧了半截的粗树枝,拨弄着眼前的火炭。
火炭被拨开,露出底下烧得通红的芯子,热气烘得人脸上发干。
“你那车,”蒙恬没抬头,盯着炭火,“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木头桩子,不错。省了老子不少事。”他顿了顿,“但打仗,小子,不光是靠这些玩意儿。”
秦战握着皮囊,没说话。酒劲慢慢上来,身上有了点暖意,但脑子反而更清醒。他看着蒙恬。
蒙恬用树枝在火堆旁平整的沙土地上划拉起来,画得很随意,几个圈,几条线。“你的东西好,能杀敌,能吓唬那些畜生,还能让咱们的兵少死几个。”他停下树枝,抬眼看向秦战,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可打仗,是跟人打,也是跟自己打。是士气,是地形,是时机,是人心。”
他重新低头,树枝继续划动,这次画得仔细了些。“去岁秋,在‘鹰愁涧’,我手里就两千疲惫之师,粮草将尽。对面是五千刚掠了边市的狼族,马肥人壮,急着回家过冬。”
他画了一条弯曲的线代表山涧,几个三角代表敌军。“硬拼,必死。跑,跑不过四条腿的。怎么办?”树枝点在代表己方的那个小圈上,“我就告诉底下那些兵,看见对面马背上挂着的麻袋没?那里面,有从你们家里抢走的盐、抢走的布、抢走的说不定还有你们邻村小子的脑袋。”
秦战的呼吸微微一滞。
“然后,我让他们看身后。”蒙恬的树枝在山涧另一侧点了点,“告诉他们,再退五十里,就是咱们的屯田庄子,你们的婆娘娃儿,就在那儿等着。要么,咱们在这儿,用手里这些破烂家伙,把这些狼崽子抢走的东西、还有他们自己的命,都留下。要么,咱们的庄子,就成下一个边市。”
他停下讲述,拿起皮囊又喝了一口,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火光下,他侧脸的线条绷紧了,那不是杀气,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那一仗,两千人,没人后退一步。不是不怕死,是没路可退,是心里那股火,比对面的弯刀更烫人。”蒙恬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自语,“最后,我们赢了,惨胜。活下来的,不到八百。”
他把树枝扔进火堆,火焰“呼”地窜高了一下,映得两人脸上明暗交替。
“你的‘驱狼车’,能喷火,厉害。可火灭了,车坏了,人还要往前冲。靠什么冲?”蒙恬盯着秦战,“靠的就是心里那点东西。可能是恨,可能是怕,也可能是一点念想,像你老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今年结的果还甜不甜?”
最后这句,他说得极轻,像是随口一提,却让秦战心头猛地一震,握紧了皮囊。这话太突兀,太私密,不像是蒙恬这个级别的将军会说的话。他是怎么知道的?还是仅仅是一种比喻?
秦战没问。他知道,有些话,问出来就没意思了。
篝火噼啪作响,夜风呜咽。远处营地传来隐约的梆子声,还有伤兵营那边永不间断的低低呻吟,像这黑夜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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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个人才,秦战。”蒙恬换了个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带着审视的腔调,“懂造东西,也会用东西。但别太信你那些东西。打仗,终归是人的事。你得琢磨人,琢磨自己手下的兵,他们怕什么,想什么,什么东西能让他们咬着牙把命豁出去。也得琢磨敌人,他们图什么,弱点在哪,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或许也能松一松。”
他站起身,拍了拍皮袍上的灰。“行了,酒也喝了,话也说了。三天后,你和你的人,挪个地方。”
秦战抬头:“去哪里?”
“阴山口。地势比野羊口更险,但也更靠北,狼崽子想绕都难。”蒙恬转身,阴影笼罩了他的身形,只有声音传来,“那儿原来驻着一个千人队,昨天被巨狼带队冲垮了,折了三百多,剩下的人心散了,守不住。你去顶上,给你补两百人,凑够五百。守半个月。”
他顿了顿,补充道:“‘驱狼车’能修就修好,火油我再让人给你匀点,不多,省着用。缺什么料,自己去辎重营想办法,报我名号,只要不过分,随你折腾。”
说完,他大步走入黑暗,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秦战一个人坐在篝火边。酒意还在,但心里那团被蒙恬用“人心”和“念想”搅起的波澜,却久久无法平息。他看着跳跃的火焰,耳边仿佛又响起坡顶上那些粗重的喘息、压抑的惨叫,还有那个重伤士兵昏迷中喊“娘”的声音。
他懂了蒙恬的意思。技术是力量,是锋利的爪牙。但驱使这爪牙、承受这爪牙带来的一切的,终究是人。冰冷的数据和流程,无法计算人在绝境中能爆发的力量,也无法抚平失去袍泽的痛苦和恐惧。
他将皮囊里最后一点酒喝完,那股灼烧感从胃里蔓延开。然后,他站起身,踩灭了篝火。
火星四溅,瞬间被黑暗吞噬。
他走回洼地营帐的方向。远远地,他看见自己营地的边缘,有一小簇微弱的光——是那个负责记录的年轻工匠,正就着一盏小油灯,还在那张糙纸上写着什么,眉头紧锁,不时抬头看看堆在旁边的破损零件。
而在另一顶帐篷的阴影里,那个白天说“用牙啃”的老兵,正抱着自己的刀,靠着帐篷柱子,一动不动,像尊石像,只有眼睛里映着远处主营方向的点点灯火,忽明忽灭。
秦战脚步没停。
阴山口。更靠北,更险,刚被冲垮过的地方。
他紧了紧皮袍,风从领口灌进去,冰冷刺骨。手里的空皮囊,还残留着一点粗粝的酒味。
这堂课,学费是十七个兄弟的命。下一堂课,又是什么?
(第二百九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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