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整的命令下来了,让各部抓紧时间舔伤口、补刀枪。死人要埋,伤兵要抬走,缺了的员额只能先空着。
秦战这三百人,暂时撤到了辎重营后面一处更背风的洼地里。坡顶上那一仗留下的气味,好像还粘在鼻子眼里,怎么甩都甩不掉。新搭起来的几顶帐篷歪歪扭扭,里面挤满了人。伤的、没伤的,都挤在一块,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压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哼哼。
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要直接塌下来。风不大,但贼冷,贴着地皮钻,专往人衣甲缝里、伤口里钻。
秦战没进帐篷。他坐在洼地边缘一块被风刮得光秃秃的大石头上,面前的空地上,乱七八糟堆着一摊东西——都是刚从前线拖下来的、损坏了的军械。折断的弩臂、崩了口的横刀、扭曲变形的三棱箭簇、还有那辆“驱狼车”上拆下来的断裂竹管和裂开的厚木板。
他手里正拿着一把弩,是赵莽从一个阵亡弩手身边捡回来的。弩臂从中段裂了条缝,不是被刀砍的,是木纹在巨大的反复张力下,自己撑不住了。他手指摩挲着那道裂缝,木质纤维粗糙的触感传来,还带着点湿气,可能是血,也可能是清晨的露水。
“都拢过来。”他抬头,声音不大,但洼地里的人都听见了。
还能动弹的士兵们,慢慢地、拖着步子围拢过来。他们脸上大多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或者带着没散尽的惊悸。有人胳膊吊着,有人脑袋缠着麻布,渗着暗红的血渍。空气里除了原来的汗馊和霉味,又多了金疮药那股子冲鼻的苦涩。
秦战拿起一支扭曲的箭簇,箭头和箭杆连接处松动了。“看看这个,射中巨狼肩胛骨,箭头嵌进去了,箭杆却折了,力没传透。”他又拿起另一支,箭杆完好,但三棱的箭尖在撞击后崩掉了一个棱角,“这个,箭头不够韧,硬碰硬,自己先废了。”
他放下箭,又拿起那把裂开的弩。“还有这弩臂,咱们在栎阳试过多少次?水浸、油泡、反复张弦,都扛得住。可到了这儿,天冷,木头发脆,加上厮杀时上弦放弦太急”他顿了顿,“它就裂了。”
士兵们沉默地听着。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同样有细微损伤的武器。仗打完了,才知道家伙事不一定都那么趁手。
“咱们在栎阳,讲‘标准化’,讲‘一个模子出来的就是好的’。”秦战的声音在冷风里飘着,没什么起伏,却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可这北地的天,这狼崽子的骨头,跟咱们想的‘模子’,它不一样。”
一个蹲在前排的老兵,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闷声闷气地开口,带着浓重的关中腔:“大人,那咋弄?刀不够快,弩不够硬,难不成下次让兄弟们用牙去啃?”
这话引得几个士兵低低地嗤笑了一声,随即又淹没在沉重的寂静里。那是种掺杂着绝望和麻木的笑。
“用牙啃?”秦战看了那老兵一眼,把手里裂开的弩臂递过去,“你牙口好,啃啃这个试试?”
老兵愣了一下,没接,只是把脸别开了。
秦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不是怪咱们的匠人,也不是说‘标准化’错了。是说,咱们的‘标准’,得改改了。得照着北地的冷、照着狼崽子的硬骨头来改。”
他走到那堆破损军械旁,踢了踢那根断裂的竹管:“记下来:往后选做弩臂的木料,多加一道‘冻裂’测试,反复冻透再阴干。箭簇的钢,淬火时多加一道‘回火’,让它硬,也得让它有点韧劲儿,别一碰就崩。箭杆木材,不能光看直溜,要试它的‘劲道’,找个地方撞硬木头,不断不折的才算数。”
他对旁边一个负责记录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却努力挺直腰板的年轻工匠(狗子走后,他临时顶了记录岗)说道。那年轻人连忙点头,用冻得发红的手捏着炭笔,在糙纸上飞快地记着。
“还有这个,”秦战指着那裂开的车前厚木板,“硬木是好,但太脆。下次试试两层硬木中间夹一层浸胶的竹片,像做夹袄一样。竹片韧,能兜住劲。”
年轻工匠一边记,一边小声嘀咕:“大人,这这都得试,都得改,可咱们带的料不多,时间也”
“料不多,就去辎重营的废料堆里翻!时间不够?”秦战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疲惫、带伤的面孔,“想想坡顶上躺着的兄弟。咱们在这儿多琢磨一点,下次可能就少死一个。”
这话像块冰,砸进人心里,冷得人一激灵。没人再吭声了。
秦战又看向几个什长和工匠头:“你们也甭闲着。各自把手下兄弟的弩、刀、箭都仔细查一遍,有小毛病的,能修当场修,不能修的记下来,想想为啥坏。咱们栎阳出来的,不能光会使,还得知道为啥好使,为啥不好使。”
他挥挥手,众人默默地散开,开始检查自己那摊家伙事。洼地里响起了低低的交谈声、检查器械的磕碰声、还有炭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虽然气氛依旧沉重,但那股子死寂的麻木,似乎被一种更具体、更焦灼的东西代替了——是发现问题、想要解决问题的急切,哪怕只是为了活着。
,!
秦战重新坐回石头上。左臂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他看见那个刚才说话的老兵,正拿着一把崩口的刀,用随身的小磨石,一下一下,固执地磨着,眼神狠叨叨的,像是跟那把刀有仇。另一个年轻的新兵,则捧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弩,反复检查着望山和弩弦,动作小心翼翼,像捧着个易碎的梦。
远处,主营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和集合的嘈杂,大概是别的防区又在调动。风里,那股属于大营的、混杂的气味又飘了过来。
猴子凑了过来,手里端着个豁口的陶碗,里面是刚烧开还冒着白气的热水。“头儿,喝口热的。刚听辎重营那边有人嚼舌头,说蒙将军把咱们那‘喷火怪车’的事报上去了,还让人把狼爪子硝好了,要往咸阳送。”他压低声音,“这是要给咱们请功?我咋觉着心里有点不踏实呢?那玩意儿烧起来是唬人,可也邪性,咸阳那帮穿袍子的老爷,会不会又说咱们搞‘奇技淫巧’、‘有伤天和’?”
秦战接过陶碗,碗壁烫手。他没喝,只是捧着,感受那点微弱的热度透过掌心。“功不功的,两说。”他看着碗里打着旋儿的热气,声音平淡,“狼爪子送回去,是告诉咸阳,北边来了什么东西。至于‘驱狼车’”他顿了顿,“用都用了,还怕人说?”
他忽然想起百里秀信里提到的,公子虔的人和李斯幕僚的私下接触。狼爪子到了咸阳,会不会成为那些人攻讦的新把柄?说他不顾体统,用邪火烧杀,有损大秦天威?
他把碗凑到嘴边,慢慢喝了一口。热水滚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点短暂的慰藉,但心里那点“不踏实”,却像这碗底沉淀的沙粒,怎么都化不开。
洼地另一头,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凭啥先紧着他们修?老子的刀也豁了口!”是一个其他营寨过来想换件好兵器的军士,被赵莽拦住了。
“就凭这刀这弩是咱们自己打的,坏了也得咱们自己先弄明白咋坏的!”赵莽嗓门大,脸上疤一抽一抽的,“想要好家伙?行啊,拿你们营的皮子、铁料来换!或者”他指了指地上那堆待修的破损零件,“帮着把这些玩意儿为啥坏琢磨出个道道来!”
那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还啐了一口。
秦战看着,没说话。蒙恬的认可带来了地位,也招来了眼红和额外的麻烦。资源就这么多,谁都想要好的。这还只是开始。
他放下陶碗,碗底在石头上磕出轻响。北境的仗,是刀对刀、牙对牙。可这背后的仗,是料对料、心眼对心眼。
天边,铅灰色的云层缝隙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黄昏将至的暗红光线,斜斜地照在洼地里,给那些破损的军械、疲惫的士兵,都镀上了一层虚幻的、不祥的暖色。
远处,定边大营的方向,升起了更多的炊烟,笔直而细弱,在凝固般的空气里,缓缓消散。
(第二百九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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