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高了点,惨白惨白的,像张失血过多的脸,没啥热乎气,只管把地上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风倒是小了,可那味儿就淤住了——血腥味、皮肉烧焦的糊臭味、火油烧尽的呛鼻子味儿,还有马匹内脏淌出来的那股子热烘烘的腥膻,全混在一块儿,沉甸甸地压在刚刚厮杀的这片坡地上,吸一口,从嗓子眼到肺管子都跟着发腻、发堵。
秦战靠在左侧那辆“驱狼车”破损的车轮上,一个医兵正用沾了凉水的粗布,给他左臂伤口周边擦洗。布碰着翻开的皮肉,疼得他额角青筋一跳,但他没吭声,只是抿着嘴,看着医兵抖着手撒上些褐黄色的药粉,然后用还算干净的麻布条开始包扎。
“大人,您忍忍这口子有点深,好在没伤着筋。”医兵是个半大孩子,脸上稚气未脱,手却挺稳,是栎阳跟来的学徒,此刻嘴唇也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秦战“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医兵的头顶,扫视着战场。
尸体已经大致分开。狼族的,几十具人和马的,还有三头巨狼那庞大狰狞的尸首,被拖到了一边,像几座突然出现的小肉山。自己这边,阵亡的十七个,受伤的三十多个,也都抬到了后方背风处,摆成一排。阵亡的盖上了能找到的破烂麻布或草席,受伤的则在低声呻吟,或咬牙硬挺着。
活着的士兵们,正默默做着战后那些麻木又必须的事。几个人一组,用刀或手,从狼族尸体上拔出还能用的弩箭,箭簇沾满黑红黏腻的血肉,拔出来时发出“噗嗤”的轻响。有的在收集散落的弯刀、骨朵,堆在一起。还有的在同伴的帮助下,给轻伤的互相包扎。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偶尔压抑的咳嗽,还有铁器碰触冻土的叮当声。胜利?好像是的,他们打退了狼族一次进攻,还杀了几头吓人的巨狼。可看着身边空出来的位置,看着袍泽兄弟变得冰凉或痛苦扭曲的脸,那点子胜利的感觉,就像掺了沙子的粥,堵在喉咙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一个年轻的新兵,蹲在一具盖着草席的尸体旁,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手背死死抵着嘴。那是他同乡,早上还分吃了一块硬饼。
“头儿,数清楚了。”赵莽走过来,脸上那道疤似乎更深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咱们折了十七个,重伤九个,轻伤二十二。弩箭收回六成,损耗的箭簇大概一百二十支。两辆车,左边这辆板子裂了,一根竹管废了;右边那辆还行,就是火油用了快一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操他姥姥的,那帮狼崽子是真狠冲进来那几下,要不是咱们阵脚还稳,加上那‘火蛇’确实唬人,差点就”
秦战没接话,只是问:“咱们杀敌多少?”
“狼骑尸体五十四具,巨狼三头。伤的没法算,拖走的不少。”赵莽咧了咧嘴,算是笑,却比哭还难看,“这买卖,亏了。”
“打仗,从来就不是做买卖。”秦战声音平淡,示意医兵包扎好了。他活动了一下左臂,钻心的疼,但还能动。他站直身子,皮甲上凝结的血块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这时,一阵马蹄声从主营方向传来。蒙恬带着十几名亲卫,再次驰入了这片刚刚沉寂下来的战场。马蹄踏过血泊和焦土,溅起暗红色的泥点。
蒙恬勒住马,目光先是在那片狼藉的战场上扫过,尤其在堆积的狼族尸体和那三头巨狼的尸首上停留片刻。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两辆造型古怪、沾满血污和烟炱的“驱狼车”上。
他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亲卫,大步走了过来。靴子踩在浸透血的土地上,声音沉闷。
秦战带着赵莽等人,躬身行礼。
蒙恬没看秦战,径直走到左侧那辆受损的“驱狼车”前。他伸出手,摸了摸车前厚木板上那几道深深的刀痕,指腹感受着木头断裂的茬口。又弯腰看了看断裂的竹管截面,伸手捡起地上一点燃烧后的灰烬,在指间捻了捻。
然后,他走到那头被烧得焦黑、倒在车前不远的巨狼尸体旁。那畜生死状极惨,半个脑袋和前半身几乎碳化,露出下面焦糊的筋肉和骨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臭。蒙恬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巨狼前肢上那巨大的、即使烧焦了依然狰狞的爪子,又看了看它身上其他几处弩箭造成的伤口。
他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只听见风声掠过坡顶的呜咽。
终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秦战面前。他身上也带着血腥和硝烟味,混合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冷硬的皮革与铁器的气息。
他没有问战果,没有问伤亡。只是抬起手,握拳,在秦战没受伤的右胸甲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咚。”
一声闷响。
秦战身形晃了晃,站稳了。他能感觉到甲叶传递过来的力道,不轻,但也不像上次那样带着明显的排斥。
,!
蒙恬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红丝未退,疲惫深沉,但此刻却映出一点极细微的、近乎激赏的光。
“好!”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在这片死寂的坡地上荡开。
“这些‘奇技淫巧’,”他指了指那两辆“驱狼车”,又指了指地上巨狼焦黑的尸体,嘴角似乎极其短暂地往上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冷硬,“有点意思!”
这是来自这位以严苛、正统着称的北境主将,最直接的认可。没有多余的褒奖,但这“有点意思”四个字,比他听过的任何华丽辞藻都更有分量。
赵莽等人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混杂着痛楚的振奋。
蒙恬的目光扫过秦战身后那些疲惫不堪、身上带伤却依然竭力站直的士兵,扫过那片沉默的伤亡者区域。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沉。
“战死的兄弟,按锐士例抚恤,加三成。伤者,用好药。”他对身旁一名书记官吩咐,然后重新看向秦战,“车坏了,能修?火油还有多少?”
“能修。火油省着用,还能支撑两次,最多三次这样的喷射。”秦战回答。
蒙恬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转身,再次上马,调转马头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这片硝烟未散、血迹犹温的坡地,目光在那三头巨狼尸体上格外停留了一瞬。
“把狼爪子都砍下来,硝制好,连同战报,一并送往咸阳。”他对亲卫说完,一夹马腹,带着人疾驰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更深的寂静。
秦战站在原地,左臂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甲胄上那些已经发黑变硬的血污,又抬头望了望蒙恬离去的方向。
认可,拿到了。代价,也付出了。
“头儿,”赵莽凑过来,声音有些干涩,“蒙将军这是认可咱了?”
秦战没回答,只是慢慢走到那片伤亡袍泽所在的地方。一个重伤的士兵正在发高烧,满脸通红,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娘水”。秦战解下自己的水囊,蹲下身,小心地喂了他两口。
冰凉的清水滑过士兵干裂的嘴唇,他似乎清醒了一瞬,迷茫地看了秦战一眼,又昏睡过去。
秦战握着水囊,感受着囊身皮革的纹理和水的凉意。他忽然想起离开栎阳前,黑伯那只在晨光中微弱挥动的手。
火不能熄。
他握紧了水囊。
可添柴加薪的,终究是活生生的人。
(第二百八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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