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军帐出来,天光已经有些刺眼。惨白的日头悬在铅灰色的天幕上,没什么温度,只是把军营里的一切——破帐篷、烂栅栏、泥泞的车辙、士兵们灰败的脸——都照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颓败。空气里的味道依旧复杂难言,但此刻,秦战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中军帐内炭火的烟味、羊皮地图的腥气,以及地上那只狼爪散发出的、蛮荒野性的浓烈腥臊。
蒙恬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给你三天。要么拿出能对付那畜生的法子,要么就按老办法,用人命去堆。”
老办法?秦战嘴角扯了扯。所谓老办法,无非是用更厚的盾,更多的长戟,更密集的箭雨,把士兵像柴火一样填进去,用血肉之躯去消耗巨狼的力气和数量。蒙恬说得平淡,但秦战听得出那平淡底下压着的、铁锈般的沉重。那是无可奈何的选择,也是为将者最不愿做,却又常常不得不做的抉择。
他脚步不停,径直朝着辎重营那片低洼杂乱的地带走去。脑子里却像开了锅,各种念头翻滚冲撞。
弩箭?五十步穿透头骨?他没把握。那爪子的坚硬程度,还有斥候描述的体型和速度,意味着普通的弩箭即使能射中,也未必能一击致命,反而可能激怒这畜生。需要更强的弩,更重更硬的箭材料、工艺、时间,都来不及。
甲胄?加厚铁片?重量呢?士兵穿着移动都困难的甲,怎么对抗速度奇快的巨狼?更何况,狼群不会只来一头。
别的办法别的办法
他走过一片正在修补皮甲的辅兵身边,空气中弥漫着皮革、胶水和铁锈的味道。一个老辅兵正用烧红的铁条烫补皮甲上的裂口,“嗤”的一声轻响,冒起一股带着焦臭的白烟。
火。
秦战脚步微微一顿。
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闪过——纪录片里,草原上的牧民如何用火把驱赶狼群;更久远的知识,几乎所有陆地动物对火焰都有一种根植于本能的恐惧
火!
他猛地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回到那顶破帐篷前,赵莽和猴子正蹲在门口,就着一点可怜的阳光,用小磨石打磨弩箭的箭簇,发出单调的“沙沙”声。看见秦战急匆匆回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猴子!把咱们带来的工匠,所有懂点榫卯、会摆弄皮囊和木桶的,全叫过来!立刻!”秦战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掀开帐帘钻了进去。
帐篷里昏暗。他顾不得其他,直接扑到那堆干草旁,从随身的行囊里翻出炭笔和几张大一些的糙纸——这是百里秀塞给他的,说北地干燥,竹简易裂,纸轻便。他把纸铺在唯一一块还算平整的木箱板上,炭笔尖落在纸上,因为急切,划出刺耳的“吱嘎”声。
脑子里那个想法还很粗糙,像一团乱麻。他需要把它理出来,变成可以制作的东西。
火焰要持续,要够猛,不能像火把一样一扑就灭。要有一定的射程,不能等巨狼扑到眼前才点着。要便于携带和操作,不能太笨重
帐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猴子带着七八个人进来了,都是栎阳工坊里跟来的匠人,有老有少,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和军营生活的疲惫与茫然。帐篷里顿时显得拥挤,空气也更加浑浊。
“大人,人都到了。”猴子道。
秦战没抬头,手里的炭笔在纸上快速勾勒着。“都过来看。”
匠人们围拢过来,踮着脚,伸着脖子,看着那张渐渐被黑色线条填满的糙纸。纸上画着一辆车?但又不太像寻常的辎重车。车身前方加装了一块厚实的、向前倾斜的木板,木板上开着几个圆孔。车身内部画着一些皮囊、杠杆和管道的示意,线条潦草,但结构意图勉强能看懂。
“这这是啥?”一个年长些、手上满是老茧和烫疤的木匠师傅,眯着眼看了半天,迟疑地问,“车不像车,柜不像柜的。”
“驱狼车。”秦战终于停下笔,抬起头,眼神亮得有些骇人,脸上还蹭着点炭灰,“用咱们带来的火油,装进加固的皮囊里。用这个杠杆和压板,”他指着图上一处结构,“把油从皮囊里挤出去,通过前面这些竹管喷出来。竹管口这里,缠上浸透油的麻绳,点火”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挤压、喷射的动作。
匠人们听得愣住了。火油他们知道,栎阳工坊提炼过一些,主要是给器械润滑和偶尔点火用,那玩意儿粘稠,味道刺鼻,烧起来黑烟大,还难扑灭。可把它像水一样挤出去喷着烧?
“大人,”另一个年轻些、脑子活络的铁匠学徒鼓起勇气问,“这这油咋能喷得远?咱们那皮囊,压狠了怕是要崩开。还有这竹管,火一直在口子上烧,不会把前面整根管子都点着了?油没喷出去,自己先烧没了”
问题很实际。秦战点点头,脸上没有被打断的不悦,反而有种找到方向的专注:“问得好。皮囊用双层牛皮,中间夹一层浸过胶的麻布,缝线处用鱼胶和细铜丝加固。竹管”他顿了顿,想起黑伯病榻上念叨过的,“选老竹,竹节打通,外壁用湿泥混合细沙厚厚裹一层,定期泼水降温。火只点在管口浸油的麻绳上,油喷出时带着力,火是往外走的,只要油不断,应该不会轻易回烧。”
,!
他解释着,但自己心里也没十足把握。很多细节需要试,需要调。黑伯那些关于密封、关于耐热的口诀,此刻在他脑子里飞快闪过,被他拼命抓住,组合。
“还有,”那个木匠师傅又开口,指着图上那块前倾的厚木板,“这板子为啥要斜着?还开这么多洞?直接一块整板挡在前面不更结实?”
秦战用炭笔敲了敲图纸:“整板挡视线,后面操作的人看不见前面。斜着,开孔,既能防护操作的人不被正面扑来的箭矢或爪子所伤,又能从孔里观察。洞开小点,位置错开。”他想了想,补充道,“就像像个带眼的乌龟壳。”
这个笨拙的比喻让匠人们脸上松动了些,有人甚至低低笑了声,帐篷里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
“道理好像说得通。”木匠师傅搓着粗糙的手掌,眼神里有了点光,“就是做起来,尺寸、力道、密封,都得一点点试。”
“没时间一点点试了。”秦战把炭笔往木箱板上一丢,发出清脆的“嗒”声,“蒙将军只给了三天。现在,我要你们立刻动手,就用咱们带来的备用车辆改!材料不够,去辎重营的废料堆里找!皮子、竹管、铁件、木头,有什么用什么!今晚子时之前,我要看到第一台能喷出火苗的样车!有问题当场解决,解决不了,换法子再试!”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匠人们被这股气势慑住,互相看了看,终于齐声应道:“是!”
小小的帐篷瞬间变成了忙碌的工坊。匠人们拿着秦战画的简陋图纸,围在一起激烈地讨论、争辩、比划。秦战也不闲着,他带着猴子,去他们带来的辎重大车里,搬出那十几坛小心存放的火油。揭开泥封,一股浓烈刺鼻的、类似后世煤油又更加浑浊难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呛得人喉咙发痒。
“省着点用,先试一坛。”秦战吩咐。
整个下午,辎重营这个偏僻角落都充斥着不同寻常的动静。锯木头的“嘶啦”声,敲打铁箍的“叮当”声,匠人们高声的争论和尝试失败的低骂。引来了不少其他营士兵好奇的窥探,但都被赵莽带人客气而坚决地挡在了外面。
秦战几乎没离开过。他手上也沾满了黑灰、油污和木屑,一会儿帮着固定那块厚重的车前护板,一会儿调试那套简陋的杠杆压板机构。汗水从他额角淌下,流进眼里,刺得生疼,他也只是胡乱用袖子抹一把。
天色渐暗,营地里点起了火把和风灯。他们这小小的“工坊区”更是灯火通明。第一台样车已经初具雏形,看上去怪模怪样:一辆普通的偏厢车,车前装了块歪歪扭扭、开了五个圆孔的厚木板,用粗大的铁钉和绳索死死固定在车架上。车体被拆开一部分,里面固定着两个用多层牛皮缝制、鼓鼓囊囊的大皮囊,用竹管连接着延伸到车前板的孔洞。一套由硬木杆和铁销组成的简易杠杆压板机构,看起来粗糙而笨重。
“大人,好了!”木匠师傅脸上被烟熏得一道黑一道白,声音嘶哑,带着疲惫和兴奋。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屏住呼吸。
秦战检查了一遍各个连接处,尤其仔细看了皮囊的缝合和竹管的接口。他点点头:“灌油。”
猴子小心地捧起一个陶罐,将粘稠、黑亮的火油通过漏斗灌入皮囊。刺鼻的气味更浓了。灌了约莫小半囊。
“点火把。”秦战命令。
一支浸了松脂的火把被点燃,橘黄的光跳动起来,映照着周围一张张紧张又期待的脸。火把被固定在车前板侧方一个特制的铁箍上。
秦战走到车尾,那里是操作杠杆的位置。他双手握住那根光滑的木杆,深吸一口气。
“准备——”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秦战双臂用力,狠狠压下杠杆!
杠杆带动压板,重重挤压在鼓胀的皮囊上!
“噗——!”
一声闷响,像是巨大的叹息。紧接着,车前板正中央的那个竹管口,一股粘稠的黑亮液体猛地喷射而出,在火把跳动的火焰上掠过!
“轰——!”
橘黄色的火焰瞬间窜起,沿着喷出的油线,化作一道扭曲、咆哮的火蛇,向前猛扑出去!炽烈的热浪扑面而来,照亮了方圆数丈内每一张惊愕的脸庞,也映亮了车前半空中翻卷的、被瞬间点燃的灰尘和飞虫!
火焰喷出足有两丈多远(约六米多),才力竭落下,在地上“呼”地烧成一小片,黑烟滚滚,散发着刺鼻的焦臭和油料燃烧特有的浓烈气味。
成功了!
短暂的死寂后,匠人们爆发出压抑的欢呼。猴子跳了起来,差点撞到车板。连向来沉稳的赵莽,也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嘿嘿直笑。
秦战缓缓松开杠杆,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看着地上那片渐渐熄灭的火焰,跳动的火光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热浪灼烤着脸,鼻端是硝烟、燃油和东西烧焦的混合气味。
成功了,但也只是第一步。这喷射的稳定性、射程的持续、操作的便捷、还有面对真正巨狼时的实际效果都还是未知数。
一个年轻的工匠凑到车前,脸被火烤得发红,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问:“先生,这玩意儿叫啥?”
秦战看着那道火焰残留的轨迹,又仿佛透过它,看到了中军帐里那只狰狞的狼爪,看到了伤兵营里那些残破的躯体。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被烟火气熏得有些沙哑:
“就叫‘驱狼车’吧。”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远处的伤兵营,又传来一声拉长了的、不知是痛苦还是解脱的呻吟,幽幽的,融进了荒野的风里。
(第二百八十六章 完)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