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后半夜又下起来的。不是北地常见的雪粒子,是那种细密冰冷的雨丝,被风斜斜地吹着,打在帐篷的毛毡顶上,发出连绵不绝的、让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咬着什么。
秦战没睡。他裹着那床硬邦邦的皮褥子,靠坐在干草堆上,面前摊着那张画满修改标记的“驱狼车”图纸,手里捏着炭笔,却半天没落下。油灯的光晕在帐篷壁上摇曳,把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变形晃动。帐外除了雨声,只有远处巡逻士兵偶尔踩过泥泞的、拖沓的脚步声,还有更远处,伤兵营那边似乎永不停歇的、压抑的呻吟和呓语。
空气又湿又冷,吸进肺里像含着冰碴子。皮褥子也泛着一股潮气,混合着干草的霉味和他自己身上的汗味、油污味,说不出的难闻。
他脑子里一半是“驱狼车”的改进:竹管裹泥层太厚影响喷射,太薄又易烧穿;杠杆力道传递不匀,第二次挤压时油线就弱了;还有那火把,风稍大就晃动,影响点火稳定性黑伯那些关于“气密”、“耐热”、“力道传导”的口诀碎片,在他脑子里打转,试图拼凑出答案。
另一半,则悬在栎阳。黑伯蜡黄的脸,百里秀平静却藏不住忧虑的眼睛,工坊彻夜不息的炉火,学堂清晨的钟声还有那股混合着煤烟、人畜气息和勃勃生机的“家”的味道,与此刻帐外这片充斥着伤痛、泥泞和蛮荒腥气的营地,截然不同。
忽然,帐外传来极其轻微、却与雨声和巡逻脚步不同的动静——是有人刻意放轻了步伐,踩在泥水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吧唧”声,停在了帐帘外。
秦战眼神一凝,手无声地按在了身侧横刀“渭水”的刀柄上。
“大人?”帐外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是猴子,“有信栎阳来的,信使刚到,浑身透湿,说是百里姑娘急件。”
秦战立刻起身,皮褥子滑落也顾不得。“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带进一股更凛冽的湿冷空气和浓重的水腥味。一个穿着普通民夫粗布衣、浑身滴着水、脸上满是疲惫和冻青的汉子弯腰钻了进来。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相貌普通,但一双眼睛在昏暗油灯下却很有神,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红丝和警觉。他先快速扫了一眼帐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多层油布和蜡纸严密包裹的小包,双手递给秦战。包裹不大,但裹得很紧实,入手微沉,外层冰凉的油布上还带着信使的体温和湿气。
“路上走了六天,换了三次马,避开了三处可能有狼族游骑的隘口。”信使声音沙哑,言简意赅,“百里姑娘吩咐,务必亲手交到您手里。”
秦战点点头:“辛苦。先去隔壁帐歇息,猴子,弄点热的给他。”
猴子领着信使出去了。帐帘落下,隔绝了大部分雨声。
秦战坐回干草堆,就着摇晃的油灯光,小心地拆开包裹。最外层油布冰冷滑腻,里面蜡纸干燥,剥开后,露出一封用细绳扎好的厚实信札,还有那个熟悉的暗青色锦囊。信札是用韧性较好的楮皮纸写的,厚厚一叠,拿在手里有分量。
他先拿起锦囊,捏了捏,里面似乎除了布帛,还有个小而硬的物件。他没拆,将它贴身放进皮甲内衬的暗袋,那位置靠近心口,能感觉到布囊方正的轮廓。
然后,他解开细绳,展开信纸。百里秀的字迹工整清秀,一如既往,只是笔画间似乎比往日稍显急促,墨色也有深浅,像是分几次写就。
开篇是惯例的平安报备,语气平稳:
“大人钧鉴:自别后,栎阳诸事如常。工坊依战时例,两班轮作,日产横刀可达九十柄,弩机百二十张,甲片四百余。新式水轮传动齿组略有改进,锻锤效力增一成。学堂未辍,然年长生徒多已分派至各坊协助记录、核算,幼童课业如常。”
秦战目光扫过这些数字,心里略松,却又立刻绷紧——这产量,离蒙恬要求的、按时送抵的半数,仍有差距。而且,“如常”二字背后,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果然,接下来一段,笔锋微转:
“然,近日颇有些许琐务,需禀大人知悉。一者,有自称咸阳‘永盛行’之客商三人,持关符,于坊间流连旬日,尤好与一些去岁因考核不及转至辅岗之旧匠攀谈,询价水轮、鼓风机构造图样甚详,言辞阔绰。妾已命人暗中留意,其落脚之处,夜间常有不明身份者出入。”
“二者,郡内三处常平仓,近日盘点,其中两处报称鼠患肆虐,耗粮较往年同期多出三成有余。妾亲往查验,损耗属实,然鼠迹分布颇有蹊跷,似过于集中仓墙某几处新近修补之缝隙。已命荆云暗查值守仓吏及近日出入人等。”
看到“荆云暗查”四字,秦战眼神凝了凝。百里秀动用了荆云,说明她认为此事绝非简单的鼠患或贪渎。
信的内容继续,语气依旧平静,但字里行间的意味却愈发沉凝:
“另,李斯大人处,五日一来信,问及‘新工律’于栎阳推行细则及‘督关内道’权责行使之成效,言辞恳切,关怀备至,屡有‘当为兄台于朝中分说’之语。然,据妾所得零星消息,李大人府中一位颇为倚重之钱粮幕僚,近半月来,与宗室公子虔门下一位清客,于咸阳西市‘听涛阁’私会三次。所谈内容不详,但每次会面后,公子虔府中必有车马往几位御史家中去。”
,!
秦战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李斯一边示好拉拢,一边手下人与自己的政敌(公子虔显然是当初劫道和粮仓纵火的怀疑对象)秘密接触?是两头下注,还是另有图谋?这朝堂的水,果然深不见底,即便远在北境,那波澜也能悄然蔓延至此。
信的末尾,墨迹似乎更淡了些,笔迹也略显虚浮:
“黑伯之疾,时好时坏。自大人北行后,精神渐萎,清醒时少,昏睡时多。医官束手,仅以参汤吊命。昨夜咳血半碗,昏迷至今晨方醒片刻,抓着狗子手,只反复说‘冷’、‘火不能熄’。狗子昼夜侍奉榻前,不敢稍离。”
“妾知大人军务倥偬,然黑伯于大人、于栎阳,皆非寻常。此老一生心血,尽付炉火之间,今油尽灯枯,恐时日无多。若得机缘,万望速归一见。”
“琐务纷纭,不能尽述。北地苦寒,战事凶险,大人万万珍重。栎阳有妾与荆云在,当竭力维持,不至生乱。”
“百里秀手书,腊月廿三夜,灯下。”
信末的日期,是六天前。也就是说,黑伯六天前就已病危。
秦战盯着那“恐时日无多”几个字,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爆开一个细微的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帐外,雨声似乎更密了。风卷着雨丝,从帐帘缝隙钻进来几缕,落在他的颈窝里,冰凉刺骨。
他仿佛又看到了黑伯那只在晨光中微弱挥动的手,听到了那拉风箱般艰难的咳嗽。老头最后的气力,都用来念叨那些关于安全、关于技艺的口诀了。冷火不能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拿起信纸,凑到油灯的火苗上。纸张边缘迅速卷曲焦黑,火舌贪婪地舔舐上来,橘黄的光映亮了他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一股纸张和墨迹燃烧的焦糊味,混着灯油的烟味,在狭小的帐篷里弥漫开来。
直到火焰快要烧到手指,他才松开。残留的纸灰飘落在干草上,还有几点未熄的火星,他抬脚轻轻碾灭。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那里放着那坛仅剩不多的火油。他揭开泥封,那股刺鼻的气味再次涌出。他找了块破布,蘸了些火油,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双手,尤其是手指和掌心,仿佛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污迹。冰凉的油液混合着刺鼻的味道,浸透皮肤。
擦完,他把破布扔到一边,走回干草堆坐下,重新拿起了炭笔和那张“驱狼车”的图纸。
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上那些待改进的标记处,眼神专注,似乎刚才那封千里之外、带来家宅隐忧和至亲垂危消息的信,从未存在过。
只有握着炭笔的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帐外,雨还在下。远处伤兵营的方向,一声拉长了的、不知是痛苦还是解脱的呻吟,穿透雨幕,幽幽地传来,又很快被风声雨声吞没。
帐篷里,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细密而固执,像在与帐外无尽的雨声对抗。
(第二百八十七章 完)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