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雨就下起来了。不是春雨那种细密的绵软,是冬末寒雨,砸在瓦片上“噼啪”乱响,顺着屋檐淌成灰蒙蒙的帘子,把整个栎阳城罩在一片湿冷的水汽里。
郡守府前院的青石板地,很快积起一洼洼浑浊的水,映着廊下摇晃的灯笼光,一晃一晃的,像谁破碎不安的眼。
秦战刚从城北矿上回来,浑身透湿,皮袄沉甸甸地往下坠,吸饱了雨水和泥浆。靴子踩进院门水洼,“咕叽”一声,冰凉的泥水立刻灌进去,脚趾冻得发麻。他脸上抹了好几道黑灰,是矿洞里蹭的,被雨水一冲,变成一道道蜿蜒的污迹,沿着下巴往下滴。
在矿上待了大半天。把黑伯交代的那些关于“气”、关于通风、关于避开“亮晶晶”煤层的土法子,掰开了揉碎了,跟几个工头反复讲,看着他们用石灰在洞口岩壁上歪歪扭扭画下警示的符号。又亲自钻了趟新开的支洞,黑暗,潮湿,煤尘混着地下水腥腐的气味呛得人脑仁疼。深处确实有煤层泛着一种油腻的亮光,他下令立刻停止向前,用木料和“秦泥”把那一段暂时封死。
人命关天。黑伯用最后的气力传下来的话,他不敢怠慢。
“大人!大人!”
急促的脚步声混着雨声从身后传来,一个披着蓑衣的郡兵小跑着追进院子,气喘吁吁,蓑衣上的水甩得到处都是。“北边北边来了军使!八百里加急!马都跑瘫了,人在前厅!”
秦战心头猛地一紧,转身就往前厅奔,湿透的靴子踩在水里,溅起老高的水花。
前厅里,火盆烧得旺,热烘烘的炭气混着军使身上带来的、一路疾驰的汗味、雨水味和某种血腥铁锈般的凛冽气息。一个穿着半旧皮甲、满脸胡茬、眼窝深陷的军吏正抱着个热气腾腾的陶碗灌水,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水顺着下巴流到甲片上。
看见秦战进来,军吏放下碗,胡乱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了几层、封着火漆的铜管,双手递上,动作带着长途奔波的僵硬和急切:“栎阳令秦大人?北境军报!蒙将军亲笔!”
铜管入手冰凉,但火漆封口处还带着军吏怀里的体温。秦战就着火光,用小刀撬开火漆,抽出一卷压得紧紧的羊皮纸。展开,蒙恬的字迹扑面而来,不是平日那种工整的军文,而是力透纸背、甚至有些潦草的急就——
“秦战兄台如晤:狼酋已并诸部,号‘撑犁’,聚兵不下十五万骑,今冬肥马壮,南下之意昭然。旬日间,我斥候与彼游骑接战七次,皆殊死。彼辈新得巨狼为前驱,凶悍迅捷,小股接战我多不利。边墙多处告急,烽燧昼夜不息。大战之期,或在开春冰融之后,最迟不过三月。”
“前所请军械,务必、务必于二月底前解送至少半数至定边大营!甲胄需能御狼爪撕裂,刀弩需利能破厚革。事关北境安危,国朝体面,兄台深知其重,万勿延误!”
“另,大战若起,军械耗损必巨。兄台可曾思量,将部分工匠携紧要器具北移,于前线左近设场,就地修缮、赶制?此事若可行,速复!急!急!急!”
“蒙恬手书,腊月廿七,于定边大营灯下。”
信末,那“急!急!急!”三个字,一个比一个墨色浓重,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羊皮。
秦战捏着信纸,指尖冰凉。羊皮纸粗糙的触感,墨迹微微的凸起,还有字里行间那股扑面而来的焦灼和血腥气,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十五万骑?巨狼为前驱?旬日七战?
他仿佛能听见北境旷野上呼啸的风,能看见烽火台上升起的滚滚狼烟,能闻到冰冷空气中弥散开的、新鲜血液和钢铁摩擦的腥锈味。蒙恬不是虚言恫吓的人,他这般措辞,形势恐怕已危急到了极点。
“将军还有何口信?”秦战抬头,问那军吏。
军吏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哑:“将军说,请秦大人体谅,不是催逼,是是实在没办法了。去年冬雪小,草原没遭大灾,狼崽子攒足了力气。咱们的兵,甲还是老甲,刀还是老刀,碰上那些畜生前扑,吃亏太大。定边库里,能用的强弩不到三千张,箭簇更缺”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将军还说,朝里拨的粮草,路上损耗大,到营里的比往年少了一成半。人心有点浮。”
秦战沉默着,把羊皮纸卷好,重新塞回铜管。火盆里一块炭“啪”地爆开,火星溅到他的湿靴子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焦痕,发出一丝皮毛烧焦的臭味,他恍若未觉。
“回去禀报蒙将军,”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但清晰,“二月底前,五千甲片,三千横刀,四千张弩,配套箭簇二十万支,必送抵定边。至于工匠北移”他沉吟片刻,“容我细思,五日内必有答复。”
军吏明显松了口气,抱拳:“谢大人!末将这就回去复命!”
“等等。”秦战叫住他,对闻讯赶来的猴子吩咐,“带这位兄弟去用饭,热汤热食,换身干爽衣裳。马匹也备好,挑两匹脚力好的驽马轮换。”
,!
军吏千恩万谢地跟着猴子下去了。前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火盆里木炭轻微的“毕剥”声,还有秦战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雨立刻裹着风灌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袖。远处,工坊区的方向,雨幕中依然能看到隐约跳动的火光,听到被风雨削弱了、却依然执拗传来的锻打轰鸣。那声音此刻听来,不再仅仅是生产的喧嚣,而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壮的、与时间赛跑的意味。
二月底今天都腊月二十九了。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
“大人。”百里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不知何时进来的,手里拿着另一份简册,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咸阳诏令,也到了。”
秦战转身。百里秀将一份用明黄绢帛书写、盖着玄鸟钮印的正式诏书递给他。绢帛触手柔滑微凉,带着宫廷特有的、淡淡的香料和墨的味道。
诏令内容不长,但字字千钧。擢升秦战为“栎阳令兼督关内道军工营造事”,赋予他统筹调度关内诸郡相关军工物料、人力的权限,便宜行事。但同时,也明确命令:栎阳即日起进入“战时生产”状态,一切事务以保障北境军需为最优先,凡有延误、推诿、阻挠者,许秦战先斩后奏。
权力给得大,担子压得更重。便宜行事的背后,是“按期交货”那柄如今更加锋利的剑,悬在头顶。
“关内诸郡”秦战嘴角扯了扯,有些讽刺,“怕是指望不上多少。”李斯信里提过沿途粮草调运的艰难,其他物资又能顺畅到哪里去?这“督造”之权,更多是名义上的,真要调动别郡的资源,不知要扯多少皮。
“还有这个。”百里秀又递过一小块折叠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素帛,声音压得更低,“冯御史临行前,让驿卒悄悄塞给我的。”
秦战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是冯劫的笔迹:“验收将至,标准恐异于常,慎之。”
验收?秦战瞳孔一缩。对了,军械交付,必有军需官验收。蒙恬催得急,但验收的人若不是蒙恬的人,而是咸阳另派,或者夹杂了别的势力冯劫这是在提醒他,有人可能会在最后一道关卡上做文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不,是屋外已烽火连天,屋里还有人想抽掉房梁。
他把素帛也凑到火盆边点燃,看着它蜷缩成灰烬。雨水顺着窗缝飘进来几点,落在炭灰上,发出“嗤”的轻响,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黑伯怎么样了?”他忽然问,话题转得有些突兀。
百里秀愣了一下,才道:“狗子守着,刚让人去问过,还昏睡着,烧没退。医官说,就看能不能熬过今晚了。”
秦战“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雨好像小了些,但风更疾,吹得远处工坊的火光忽明忽灭。
“告诉下面,”他没有回头,声音在雨声和风声里显得有些飘忽,“从明天,不,从今晚子时起,所有工坊,锻造、淬火、组装、乃至采矿、运输,全部改为两班倒,人歇工不歇。伙食加倍,夜班加一顿肉汤。所有进度,每日一报。”
“大人,这样人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秦战猛地转身,眼底布满红丝,声音却异常冷静,“北境的兄弟,是用命在撑!我们多流汗,他们就能少流血!告诉所有人,狼族要来了,带着能撕开皮甲的畜生来了!我们造的甲,我们打的刀,早一天送到北境,可能就能多救下一条命,多守住一寸土!”
百里秀被他眼中那股近乎凶狠的光震了一下,沉默片刻,低头:“是。”
“还有,”秦战走到案前,抽出张糙纸,拿起炭笔,快速画着,“让格物堂那帮小子,还有匠作经验丰富的老师傅,都动起来!想想,怎么把‘养筋’炉的温度控得更稳?怎么让淬火油冷得更均匀?运输的车轴怎么能更耐磨?轨道穿过软泥地,除了打桩铺碎石,还有没有更快的法子?别光等着我拿主意!我要的是法子,各种各样的法子,哪怕十个里面只有一个有用!”
炭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急促而用力。
“另外,”他停下笔,抬头看向百里秀,“以‘督关内道军工营造事’的名义,拟文发往沿途各郡县。不跟他们要粮要人,只要一样——沿途所有驿站、关卡,对我栎阳北运军械车队,必须优先放行,提供必要饮水和草料补充。谁敢延误,以贻误军机论处!措辞强硬点,盖上刚送来的印。”
百里秀迅速记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是借势,用咸阳给的剑,先斩开运输路上的荆棘。
秦战挥挥手,百里秀悄声退下。前厅里又只剩他一人,还有窗外无尽的风雨声。
他慢慢走到廊下,雨水被风斜吹进来,打湿了他的前襟。他浑然不觉,只是望着北方。
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在他脑海里,却仿佛看到了连绵的烽火,如一条条扭动的火蛇,撕破草原的夜空。看到了蒙恬紧锁的眉头,看到了士兵们磨损的刀锋和残破的皮甲,看到了那些传闻中比马还高、獠牙如戟的巨狼,喷着腥臭的白气,扑向低矮的边墙。
雨丝冰凉,落在脸上。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上湿透的衣服被廊下的风吹得冰凉,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工坊的轰鸣在雨夜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一下,又一下,像是这片土地在压抑地喘息,又像是在蓄力,准备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他终于转身,走回灯火通明的厅内,湿漉漉的靴子在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水印。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晃动。
“来人。”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一个值守的郡兵应声而入。
“备马。”秦战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去工坊。再去告诉狗子,黑伯醒了,不管多晚,立刻来报我。”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虚空的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刀。
“打铁的声音,是要震天响。但接下来该是刀剑真正碰撞的声音了。”
(第二百八十章 完)
(第十四卷《铁流奔涌》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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