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后院那棵老榆树,叶子落得精光,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像老人干枯的手臂。风从枝桠间穿过,发出“呜呜”的低咽。
秦战推开黑伯那间厢房的门,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混着炭火气、老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炭盆里一点暗红的光,勉强映出床上那个瘦小蜷缩的人形。
狗子蜷在床边的草垫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里还攥着半卷写满炭笔字的糙纸。听见动静,他猛地惊醒,看清是秦战,慌忙要站起来。
秦战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自己轻手轻脚走到床边。
黑伯睡着了,或者说,是昏睡着。呼吸很浅,很急,像破风箱抽拉时漏气的嘶声,每一次吸气,那瘦得塌陷下去的胸膛就费力地鼓一下,喉咙里带着“嗬嗬”的痰音。脸上蜡黄里透着灰败,皮肉松弛地耷拉着,只有颧骨处还反常地晕着两团病态的红。
秦战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黑伯的额头,触手滚烫。他眉头拧紧了。
狗子端着半碗温水过来,小声说:“后半夜开始烧的,喂了药,退下去点,又烧起来。医官说说是积劳太久,风寒入里,加上肺里旧伤,怕是怕是难了。”少年的声音有点抖,眼睛红红的。
秦战没接话,接过水碗,用软布蘸了点温水,轻轻润湿黑伯干裂起皮的嘴唇。老人无意识地抿了抿,喉咙动了动。
“他一直念叨工坊,念叨炉子”狗子吸了吸鼻子,“迷糊的时候,手还在比划,好像好像在打铁。
秦战看着黑伯那双手。那曾经能抡起几十斤重锤、稳如磐石的手,现在枯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深深嵌进去的黑灰色——那是经年累月与铁炭打交道留下的印记,洗不掉了,像长进了肉里。
他握住那只手,冰凉,硌人。
黑伯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地看着屋顶,好一会儿,才缓缓聚焦,落到秦战脸上。
“小子”他嘴唇翕动,声音气若游丝,几乎听不见。
“黑伯,我在。”秦战俯下身。
“炉子停了?”黑伯眼睛费力地转动,似乎想看向窗外的方向,尽管那里除了墙壁什么也看不到。
“没停。”秦战握紧他的手,“按您说的法子,‘养筋’炉和锻造炉分开了,轮着来。淬火油加了猪油,试了几次,三斤乌兹油兑四两猪油,裂纹最少。‘回性’的石灰坑也挖好了,第一批甲片埋进去了。”
黑伯听着,浑浊的眼睛里似乎亮了一瞬,嘴角极其微弱地扯了扯,像是想笑,却没力气。“好好狗子”
狗子赶紧凑过来:“黑伯,我在这儿!”
黑伯的眼珠转向他,看了一会儿,断断续续地说:“记都记下了?”
“记下了!您说的每句话,怎么‘养筋’,怎么配油,怎么‘回性’,还有火候看‘泥丸子’的颜色我都写下来了!写得可清楚了!”狗子急急地说,从怀里掏出那卷糙纸。
黑伯的目光在那糙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看向秦战。“这小子灵手稳,心细就是胆子小了点”他喘了几口,歇了会儿,才继续说,“我那些打铁的口诀锻钢的诀窍都都传给他了你你得空多教他点‘为什么’”
秦战喉头哽了一下,用力点头:“您放心,我教。”
黑伯似乎松了口气,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阵。窗外传来远处工坊隐约的、沉闷的锻打声,“砰砰”,隔着这么远,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力量。
“这动静”黑伯忽然又开口,眼睛没睁开,像是在梦呓,“好听比编钟好听”
秦战鼻子一酸。这老头,到这时候,耳朵里听的还是铁锤的声音。
“黑伯,您好好养着,等您好起来,我带您去听新改的水力锤,动静更大。”秦战声音有些哑。
黑伯没应这话,仿佛没听见。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战以为他又昏睡过去了。炭盆里一块炭“噼啪”轻响,爆起几点火星。
“小子”黑伯的声音更低了,秦战必须把耳朵凑近才能听清。
“您说。”
“石炭那黑石头”黑伯的呼吸又急促起来,“好烧劲大可得小心”
秦战心里一紧:“小心什么?”
“洞挖深了会出事”黑伯的手指在秦战掌心无意识地蜷缩,力道微弱,“底下有‘气’看不见,闻不着一点火星就炸比雷霆还厉害我师父的师父那会儿在楚国山里见过一整个矿洞几十号人没了”
秦战背脊窜上一股寒意。瓦斯!煤矿瓦斯爆炸!这时代的矿工已经遇到过,并且用血换来了模糊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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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防?”他急忙问。
“通风一直通风用湿布捂住口鼻别在深处点明火最好最好用铜灯,罩上细纱”黑伯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都是代代匠人口耳相传、用命试出来的土法经验,“还有挖到特别黑的、亮晶晶的层别硬挖那‘气’更毒绕开”
秦战一字一句记在心里。这些经验太宝贵了,能救多少矿工的命!
“记下了,黑伯,我都记下了。明天就去矿上交代,立规矩。”秦战郑重道。
黑伯似乎点了点头,又或者只是无意识的颤动。他极疲惫地叹了口气,那气息悠长而微弱,带着痰音。“这些也告诉狗子手艺传下去命也得传下去”
狗子在一旁已经泪流满面,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用力点头。
黑伯不再说话了,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眼睛也闭上了,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番叮嘱中用尽了。只有那只被秦战握着的手,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体温。
秦战轻轻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站起身,看着床上那枯瘦的老人,又看看旁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少年。
工坊的轰鸣声依旧隐隐传来,那是黑伯听了一辈子、也造了一辈子的声音。现在,这声音要继续响下去,要靠狗子,靠更多的人。
“狗子,”秦战开口,声音平静,“黑伯传给你的,不光是手艺,是责任。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路,以前没人走过,前面是黑的,得自己摸。会摔跤,会碰头,甚至会丢命。”
狗子抬起泪眼,看着秦战。
“怕吗?”秦战问。
狗子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袖子,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嘶哑着嗓子说:“怕但黑伯说,怕也得往前走,不然手艺就断了,炉子就凉了。”
秦战抬手,想拍拍他的肩,手在半空顿了顿,还是落了下去,力道不重。“炉子不会凉。只要还有人记得黑伯的话,还有人愿意琢磨‘为什么’,这火,就灭不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似乎陷入沉睡的黑伯,转身走出厢房。
门外,冷风迎面扑来,带着深冬刺骨的寒意。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在风中瑟缩。远处工坊区的方向,烟雾升腾,锻打声不绝。
秦战站在院子里,听着那混杂的声音,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黑伯第一次对他吹胡子瞪眼,骂他“胡闹”的样子。那时候的老人,腰板挺直,声音洪亮,手上满是老茧却充满力量。
才过去多久?
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肺叶都像是被冻得收缩了一下。该去矿上了,该去把黑伯用命换来的经验,变成能保住更多条命的规矩。该去看看那些埋着的甲片,该去轨道工地看看那片该死的软泥地。
路还长,活还多。
他抬脚,迈过医馆后院的门槛。身后厢房里,隐约传来狗子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很快被风吹散,淹没在更庞大的、钢铁的轰鸣里。
(第二百七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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