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贺兰毒谋(1 / 1)

九月廿一,秋意浓。

盛乐城外三十里,贺兰部大营。帐中的气氛低沉得几乎令人窒息。篝火的噼啪声无法驱散那股笼罩全营的颓丧与寒意。贺兰讷半躺在虎皮褥子上,双眼凹陷,须发凌乱,仿佛短短十日内又老了十岁。面前炭盆里烧着几张染血的密信,灰尽盘旋,如同他此刻的心绪。

纥突邻、刘库仁、刘眷等部落首领分坐两侧,个个面色难看。西门惨败,贺兰沙部全军覆没,贺兰讷最后一点嫡系老本赔得精光。他们这些依附者,不仅没捞到预想中的好处,反而损兵折将,更被牢牢绑在了贺兰讷这条眼看就要沉的破船上。

“大帅……”纥突邻斟酌着开口,语气已不如往日恭敬,“如今之计,恐怕……还是暂避锋芒,退回各自草场,休养生息,再从长计议为妥。” 退回草场,说得客气,实则是要散伙分行李。

刘库仁也闷声道:“是啊,盛乐有备,小皇帝和长孙崇早有防备,强攻难下。不如先退,联合更多部族,积蓄力量。”

贺兰讷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如破锣:“退?往哪儿退?我儿鲁儿的尸骨还烂在楼烦关下,沙儿生死不明,铁狼卫死伤殆尽!此时退了,我贺兰部还有何面目立于草原?长孙崇小儿,还有那小皇帝,会放过我们?”

他挣扎着坐直,目光如刀子般扫过众人:“诸位,我们已无退路。此次起兵,名为‘清君侧’,实为夺权。事败,便是叛逆!你们以为退回草场就能安稳?盛乐会放过我们?长孙崇第一个要铲除的,就是我们这些‘不安定’的部落!”

帐内一片死寂。贺兰讷的话像冰锥,刺破了他们最后一丝幻想。是啊,刀已出鞘,血已见光,哪里还能装作无事发生?

“那……那该如何是好?”刘眷声音发干。

贺兰讷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硬拼不过,那就智取。强攻不成,那就分化!”他深吸一口气,“长孙崇与那小皇帝,真就铁板一块?长孙崇掌权,穆崇等将领真就心服口服?盛乐城里那些贵族,真就愿意看着长孙家一家独大?”

他阴冷一笑:“别忘了,我们是草原的狼,不是只会撞墙的牛。传令下去,大军明日拔营,退回平城以北的老营。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派我们最精干的探子,携带重金,潜入盛乐。目标有三:一,散播谣言,就说长孙崇暗中与秦人达成密约,以割让平城以西草场为条件,换取秦人支持他独揽大权。二,秘密接触穆崇,还有与长孙崇不睦的那些贵族,许以重利,离间他们。三,找到那个‘张先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算计我!”

纥突邻等人面面相觑,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如果真能离间盛乐内部,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

“另外,”贺兰讷补充道,语气森然,“派人去联络柔然、高车诸部。告诉他们,若肯出兵助我,事成之后,平城以西的草场、人口、财货,分他们三成!”

“柔然?高车?”刘库仁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世仇!引他们进来,岂不是引狼入室?”

“顾不了那么多了!”贺兰讷咬牙,“先扳倒长孙崇和小皇帝,夺回盛乐!至于柔然高车……日后再说!记住,草原上,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以后!”

一场退兵,实则是更阴险、更不计后果的反扑序幕。贺兰讷已彻底撕破脸皮,不惜引入外敌,也要将仇敌拖入地狱。

盛乐,皇宫,御书房。

胜利的喜悦并未持续多久。打退了贺兰讷的第一次进攻,铲除了内应,歼灭了贺兰沙部,固然是场大胜。但拓跋嗣脸上并无多少轻松。他面前摊开着几份奏报:一份是贺兰讷大军拔营南退的消息;一份是平城及周边郡县送来的、关于贺兰部及其盟友仍在集结兵力、并未真正解散的密报;还有一份,是影狼通过特殊渠道送来、关于贺兰讷可能联络柔然、高车等部的风声。

“贺兰讷退而不散,其心不死。”拓跋嗣放下奏报,对侍立的长孙崇、穆崇和拓跋仪道,“更麻烦的是,他可能引外患入室。柔然、高车若真南下,南疆局势将彻底糜烂。”

长孙崇眉头紧锁:“陛下,贺兰讷此举,实乃自取灭亡。引柔然高车入关,无异于开门揖盗,草原各部必群起攻之。我们或可借此,联络与贺兰部有隙的部落,共讨国贼。”

穆崇却道:“话虽如此,但柔然高车若真来,其兵锋首先威胁的是平城及北方诸郡百姓。我们不能坐视。臣请率一部兵马北上,进驻平城或雁门关附近,一则防备贺兰讷狗急跳墙,二则监视北疆,震慑柔然。”

拓跋嗣沉吟片刻,看向拓跋仪:“太傅以为呢?”

拓跋仪捋须道:“老臣以为,穆将军南下确有必要。但兵力不宜多,以免刺激贺兰讷,也避免朝廷空虚。可调三千京畿营精骑,再征发平城附近郡县兵协防,对外只称‘巡边’。同时,长孙大人坐镇盛乐,整饬内政,肃清贺兰讷余党,稳固根本。至于联络其他部落……需谨慎,不可再给贺兰讷口实,说我等勾结外藩。”

他顿了顿,看向年轻的皇帝:“陛下,经此一役,朝野震动,陛下威信已立。当务之急,是借此良机,推行一些稳固皇权、收拢兵权的举措。比如,整编禁军,将各部落私兵逐步纳入朝廷统一序列;清查田亩,限制部落首领过度侵占牧场;还有,秦人那边……”

拓跋嗣明白太傅的意思。秦人的新式军械,在楼烦关和这次守城中展现了惊人威力。要想在未来对抗秦人,或者平定内乱后与之抗衡,北魏也必须有所革新。

“秦人的‘格物’之道,确有可借鉴之处。”拓跋嗣缓缓道,“长孙卿,你与那‘张先生’接触所得,工匠们研究得如何了?”

长孙崇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懊悔:“回陛下,所得多为残缺误导之物,工匠们进展缓慢,且……屡有事故发生。臣……恐是中了秦人奸计。”

拓跋嗣点点头,并无责备之意:“吃一堑,长一智。秦人能造出那些东西,绝非偶然。或许,我们不该只盯着他们的‘器’,更该学他们如何‘造器’。”

他做出了决定:“太傅,拟旨:第一,命穆崇率三千精骑南上‘巡边’,持朕节钺,可临机处置南疆事务。第二,命长孙崇总领盛乐防务及内部肃清,整编禁军,清查田亩牧场。第三,设‘将作府’,专司军械研制,招募懂得冶炼、木工、火法之匠人,无论胡汉,有才者皆可录用,按功授赏。所需钱粮,从朕内帑拨付一部分,不足者由户部筹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秋日高远的天空,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贺兰讷想引狼入室,想让我们内乱不休。那我们就偏要稳住内部,强筋健骨。他要打,我们奉陪。但大魏的江山,绝不能毁在内斗和外患手里。”

长孙崇、穆崇、拓跋仪肃然躬身:“陛下圣明!”

少年皇帝的应对,清晰而果决,既有对现实的清醒认知,也有超越年龄的布局眼光。一场危机,正成为他真正掌握权柄、推动变革的契机。

九月廿五,太原城西,格物院北疆分坊,重型试验场。

经过半个月的紧急改进,被命名为“雷神一型”的火炮已经焕然一新。炮身依旧粗壮,但炮架经过了彻底重新设计:增加了可调节高低的螺杆机构,尾部加装了带有巨大缓冲木桩和铁制滑轨的“反后坐装置”,炮身与炮架连接处也换上了更结实的铁箍和牛皮减震垫。

炮口前方二百五十步外,新竖起了一道更加厚实的夯土包砖靶墙,模拟小型城垛。

王胡子、葛老、沉师傅、马钧、苏弘等人全数到场,神情紧张而兴奋。苻晖与裴嶷也亲临观摩,赵虔更是带着一队实验营的炮兵骨干,准备学习操作。

“装药四斤半,颗粒火药,中等粒度。弹丸二十五斤实心铸铁球,表面打磨光滑。”马钧亲自监督装填,声音平稳,但额头见汗。这一次,他们根据上次的数据,略微增加了装药,并改进了弹丸形状。

“检查炮身,检查炮架,检查火门!”沉师傅大声重复着安全规程。

一切就绪。

“点火!”

引信燃尽。

“轰隆——!!!”

比上次更加沉闷、却似乎更有“穿透力”的巨响猛然爆发!炮口喷出的火焰更长,白烟更浓!改进后的炮架剧烈后坐,沿着滑轨向后猛退三尺,但被尾部的缓冲木桩牢牢抵住,并未散架!炮身稳固!

众人目光死死追随着那道几乎看不清的弹影。

“砰——轰!!!”

二百五十步外的靶墙,被准确命中!砖石混合的墙体猛地一震,中心部位砖块碎裂、向内凹陷出一个大坑,后面的夯土簌簌落下!虽然没有完全击穿,但这威力,已经远超任何已知的床弩或投石机!

“测距!检查炮身!”赵虔大喝。

炮兵们迅速行动。测量弹着点距离,检查炮身炮架状况。

“射程二百六十步!弹着点偏离靶心左一尺半!”测距兵汇报。

“炮身无恙!炮架连接牢固,缓冲有效!滑轨复位正常!”检查兵汇报。

王胡子独眼放光,一拍轮椅扶手:“好!他娘的成了!能打,能稳住!再来!试试射速!”

清理炮膛,重新装填。这一次,由实验营的炮兵操作。虽然生疏,但在沉师傅指点下,也顺利完成。

“轰!”

第二发,命中靶墙稍偏右位置,威力依旧。

“装填耗时,约一刻钟。”马钧记录。

“太慢。”赵虔皱眉,“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一刻钟慢慢装。”

“需要训练,也需要改进装填工具。”沉师傅道,“比如专用的药勺、通条、洗膛刷。另外,或许可以预先制作定装药包。”

苻晖看着那门威风凛凛的火炮和远处破损的靶墙,眼中也满是震撼与喜色:“此器若能量产,置于城头或紧要关隘,何惧魏虏铁骑?裴宣抚,军器监可能加快铸造?”

裴嶷早已在心中盘算:“回镇守使,以目前工匠和物料,全力赶工,月产……两到三门,已是极限。此物耗铜极巨,工艺复杂,非寻常军械可比。”

“两门也行!先造!钱粮物料,我来想办法!”苻晖果断道。

就在众人为火炮的成功而振奋时,一名工匠匆匆跑来,对葛老和马钧低语几句。两人脸色顿时一变。

葛老走到苻晖和裴嶷面前,低声道:“镇守使,裴大人,出事了。我们按照陛下之前给的提示,尝试用‘焦炭’(将煤隔绝空气高温干馏所得)代替木炭炼制生铁,以图得到更坚韧的钢材用于炮身。刚刚……试验炉炸了,伤了三个工匠,炉子也毁了。”

焦炭炼钢?苻晖和裴嶷对视一眼,这是陛下提过的“未来之法”,没想到工匠们已经偷偷尝试,还出了事故。

裴嶷立刻道:“伤者全力救治,抚恤从优。试验失败乃常事,不必气馁。所需物料,重新拨付。但务必注意安全!”

葛老和马钧感激点头。探索未知之路,从来都伴随着风险与牺牲。但火炮的成功,无疑给了他们巨大的信心和动力。

九月末,盛乐、太原两地的消息,以及凉州杨定关于“第二批货已送出,长孙崇似有组建‘将作府’之意”的密报,相继呈至洛阳。

苻坚仔细翻阅,沉吟良久。

“贺兰讷败而不僵,竟想引柔然高车入局,真是疯了。”苻宏道,“父皇,我们是否要警告一下柔然那边?或者,给长孙崇透个风?”

“不必。”苻坚摇头,“贺兰讷这是自绝于草原。引外族入侵,无论成败,他都将成为众失之的。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倒是拓跋嗣这小子……”他眼中露出欣赏,“临危不乱,处置得当,还有心仿效‘格物’设‘将作府’,是个明白人。可惜,生不逢时,内外交困。”

郭质道:“陛下,北魏内乱加剧,于我有利。然其‘将作府’若真有所成,恐将来……”

“无妨。”苻坚澹然一笑,“我们给长孙崇的那些‘错误引导’,足够他们的工匠折腾好一阵子了。真正的核心,他们碰不到。而且,技术积累非一日之功,我们领先的,不仅仅是几件武器,是一整套思维方法和培养体系。格物院、新式学堂、工匠激励……这些,他们一时半会学不去。”

他拿起太原关于火炮成功及焦炭炼钢事故的简报,脸上笑容更真切了些:“这才是我最关心的。火炮初成,意义非凡。焦炭炼钢虽遇挫折,但方向正确。传旨,重赏太原分坊所有有功人员,尤其是伤亡工匠,抚恤加倍。火炮定型后,可小批量试产,优先装备太原、雁门。至于焦炭炼钢,告诉葛老他们,不要怕失败,朝廷全力支持。”

他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划过北疆,又落回洛阳。

“北魏内乱,是我们巩固自身的天赐良机。但切记,外力可借不可恃。真正的强大,源于内政修明、百姓安乐、科技领先、军备精良。新政要继续推,格物要加快传,钱粮要开源节流。待我们自身根深叶茂,无论北方是乱成一团还是出现雄主,我大秦,自可岿然不动,甚至……步步为营。”

苻宏和郭质肃然应诺。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殿外,风吹过宫檐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北方,贺兰讷的毒计在酝酿,拓跋嗣的变革刚起步;太原,雷霆之器已然诞生,冶铁新法却在阵痛中探索;洛阳,帝国的掌舵者,正以超越时代的眼光,审视着这片古老土地上发生的一切,并将手中的棋子,稳稳落在那些关乎未来的关键节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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